第八十八章：再見故人（下）
聲音入耳，倍感親切和熟悉。
「司馬兄？」高歡看著眼前穿著怪異的人感到非常疑惑，記憶里的司馬子如文質彬彬，不會似面前這人一般鬍子拉碴，不修邊幅，更別提臉上還有一粒大痣。
司馬子如取下自己臉上的偽裝，露出那張高歡熟知的面龐，對著高歡莞爾一笑：「高兄好眼力啊，這都能認出我來，看來偽容這一門道我還得練。」
「與司馬兄相識相知許久，我就算再愚笨，如何能聽不出聲音來？」高歡欣喜地笑道。
在人堆中說話很不方便，短短的幾句對話，兩人就被人流衝撞得七歪八扭的。
高歡連忙朝司馬子如伸出手：「子如！抓緊我的手，我們有話等出去再敘！」
「好！」
兩隻手在人群中緊緊相握，攜手共同離開這片嘈雜之地。
住宅里滿是葛榮的眼線，出於安全保密考慮，高歡領著司馬子如到了一家臨街的酒樓，選了一間包廂。
關上包廂房門時，高歡還四處望了望，確認無人跟蹤方才安心。
司馬子如見狀取笑道；「自打懷朔與高兄一別，已接近一年。原以為以高兄之才，定是在外大展拳腳，如今一見，卻是愈發小心謹慎了。」
高歡也不見怪，舉起桌上的茶壺就給司馬子如倒茶，淺笑道：「人生際遇百端，豈是人力所能盡算。不知子如此番來到這裡，所為何事？」
司馬子如嘆氣道：「如今天下大亂，戰火四起，破六韓拔陵敗亡後，原有的六鎮編製取消，我也無家可歸，只好借著人群，南下逃……」
「停停停，打住打住。」高歡臉上笑意更盛，「我剛才已經細細查看過，沒有尾巴跟著我們，子如何必如此小心，有事盡可大膽地說。」
司馬子如笑道：「我就知道這番說辭興許能瞞過別人，但肯定難以瞞過高兄。」
「不是我不想配合你演戲，只是這幾句話漏洞實在太大，我想裝作聽不出來也不行。」高歡笑著搖搖頭。
司馬子如點點頭，卻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高歡：「高兄敏銳我向來知曉，只是不知高兄又為何想要知道我來此地的目的呢？如果我說我只是來尋親的，高兄有辦法能判斷我言語的真假嗎？」
司馬子如的問題尖銳，一時竟把高歡問住了。
確如司馬子如所說，高歡就算能看出面前這人身份不一般，但也完全沒有辦法驗證他說的每一句話是真還是假。
內心左右掙扎許久，高歡略有緊繃的嘴唇輕嘆了一口氣：「我……相信子如不會騙我。」
「哈？」司馬子如同樣被這個回答說愣了，自詡聰明的高歡，嘴中竟會蹦出這麼一句自輕自貶的話。
須知，一個聰明人最無奈的，就是只能天真地去相信別人不會騙自己，因為這種情況的出現，直接意味著這個聰明人對於他人的欺騙已經無人為力了。
高歡的脆弱，就這樣暴露在了司馬子如面前。
司馬子如面色自若，他開始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高歡。
儀表堂堂，俊秀依舊，坐在椅子上，手腳顯得有些不夠自然，但是一雙明亮的眸子正直直看著自己。
眼神中帶著企盼，同時又好似想把自己內心的想法看穿，有一縷熱火在眼瞳中遊走。
「……看來這段時間，高兄仕途不順吶。」司馬子如惋惜地說道。
高歡不多解釋，只拱手行禮道：「子如既知我困苦，還望出言教我。」
司馬子如緩緩站起身，來到廂房的窗邊，俯瞰著樓下依然熱鬧的人群。
「高兄，你覺得樓下這群人是誰？」翹了半晌，司馬子如轉身問高歡。
高歡隨著司馬子如的腳步來到窗邊，酒樓老闆雇了一支專門的歡迎隊，正在酒樓外的空地上載歌載舞，雖排場不大，但對比兩邊只知道擠來擠去的人群，還是顯眼不少。
「這是瀛洲特色的一種的儀式，專門用來迎接重要的人物，看樣子今天確實會有大人物進城來。」
高歡解釋得很到位，司馬子如聽得很耐心。
耐心聽完高歡說的話後，司馬子如笑著繼續問道：「那這家酒樓的老闆是誰？」
「這……問他作甚？這有什麼重要的？」高歡狐疑道，懷疑司馬子如又想了別的法子取笑自己。
司馬子如還是笑著，離開窗邊回到座位上，為自己續了一杯茶水，語氣中帶著詫異對高歡說道：「是啊……那高兄，你知道這些東西，是作甚啊。」
「啊？」司馬子如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一般劈中了高歡的頭顱，讓他下意識就迷茫了起來。
遲疑過後，高歡急忙走到司馬子如面前，雙手按住桌角，問道：「子如所言，歡半懂非懂，似懂不懂，子如若有道理教我，還請明言！」
「唉……」司馬子如見高歡如此，長嘆一口氣道，「這就是當初我阻攔你的原因，只是不想現在應驗了。」
「當初……」
高歡眼前浮現了那日在家中與眾人商討逃出懷朔的事宜，參與那場商討的皆是高歡的家人或者親信，大家群策群力，才最終敲定了一個出逃的計劃——由侯景為先鋒，於夜半時分騙開懷朔東門，隨後眾人一擁而上，殺將出去。
彼時懷朔的守軍本就不多，毫無戰事的東門更是少之又少，只要大門能打開，衝出去的難度不大。
屆時侯景只需要誆騙東門守將，說自己是來換防的，可保萬無一失。
主意已定，眾人分頭準備，一旁沉默許久的司馬子如開了口，他不僅不贊同這個出逃計劃，他甚至不贊同出逃本身，在他看來，高歡根本就沒有必要出逃，好好呆在懷朔里防守，等朝廷大軍到來，一切困難都會消失。
但是那時候的高歡一意不肯再為朝廷效力，即便冒死也要出逃，而這一點，段榮一家居然也是同意的。
司馬子如苦勸無果，只好放行，但是他自己並不想隨高歡一道逃亡，他只願意提前向楊鈞申請，成為東門守將，然後被高歡派來的侯景「騙」過。
出逃的時機刻不容緩，稍有差池，引來追兵便是死路一條，只有東門守將是自己人，計劃才能真的萬無一失。
高歡尊重司馬子如的選擇，也感謝司馬子如的幫助。
臨走前，司馬子如跟高歡說了最後一句話：「高兄，你要明白，你這一走，天下人眼中，高歡這個名字就只是一個反民了。」
……
往事在高歡腦海中翻騰，他猛然睜開雙眼，直撞上看著自己的司馬子如。
「高兄，你現在知道，反民跟平民有什麼共同點了嗎？」
「你們都只是平民百姓的一部分，姓什麼叫什麼，還重要嗎？」
「司馬兄？」高歡看著眼前穿著怪異的人感到非常疑惑，記憶里的司馬子如文質彬彬，不會似面前這人一般鬍子拉碴，不修邊幅，更別提臉上還有一粒大痣。
司馬子如取下自己臉上的偽裝，露出那張高歡熟知的面龐，對著高歡莞爾一笑：「高兄好眼力啊，這都能認出我來，看來偽容這一門道我還得練。」
「與司馬兄相識相知許久，我就算再愚笨，如何能聽不出聲音來？」高歡欣喜地笑道。
在人堆中說話很不方便，短短的幾句對話，兩人就被人流衝撞得七歪八扭的。
高歡連忙朝司馬子如伸出手：「子如！抓緊我的手，我們有話等出去再敘！」
「好！」
兩隻手在人群中緊緊相握，攜手共同離開這片嘈雜之地。
住宅里滿是葛榮的眼線，出於安全保密考慮，高歡領著司馬子如到了一家臨街的酒樓，選了一間包廂。
關上包廂房門時，高歡還四處望了望，確認無人跟蹤方才安心。
司馬子如見狀取笑道；「自打懷朔與高兄一別，已接近一年。原以為以高兄之才，定是在外大展拳腳，如今一見，卻是愈發小心謹慎了。」
高歡也不見怪，舉起桌上的茶壺就給司馬子如倒茶，淺笑道：「人生際遇百端，豈是人力所能盡算。不知子如此番來到這裡，所為何事？」
司馬子如嘆氣道：「如今天下大亂，戰火四起，破六韓拔陵敗亡後，原有的六鎮編製取消，我也無家可歸，只好借著人群，南下逃……」
「停停停，打住打住。」高歡臉上笑意更盛，「我剛才已經細細查看過，沒有尾巴跟著我們，子如何必如此小心，有事盡可大膽地說。」
司馬子如笑道：「我就知道這番說辭興許能瞞過別人，但肯定難以瞞過高兄。」
「不是我不想配合你演戲，只是這幾句話漏洞實在太大，我想裝作聽不出來也不行。」高歡笑著搖搖頭。
司馬子如點點頭，卻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高歡：「高兄敏銳我向來知曉，只是不知高兄又為何想要知道我來此地的目的呢？如果我說我只是來尋親的，高兄有辦法能判斷我言語的真假嗎？」
司馬子如的問題尖銳，一時竟把高歡問住了。
確如司馬子如所說，高歡就算能看出面前這人身份不一般，但也完全沒有辦法驗證他說的每一句話是真還是假。
內心左右掙扎許久，高歡略有緊繃的嘴唇輕嘆了一口氣：「我……相信子如不會騙我。」
「哈？」司馬子如同樣被這個回答說愣了，自詡聰明的高歡，嘴中竟會蹦出這麼一句自輕自貶的話。
須知，一個聰明人最無奈的，就是只能天真地去相信別人不會騙自己，因為這種情況的出現，直接意味著這個聰明人對於他人的欺騙已經無人為力了。
高歡的脆弱，就這樣暴露在了司馬子如面前。
司馬子如面色自若，他開始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高歡。
儀表堂堂，俊秀依舊，坐在椅子上，手腳顯得有些不夠自然，但是一雙明亮的眸子正直直看著自己。
眼神中帶著企盼，同時又好似想把自己內心的想法看穿，有一縷熱火在眼瞳中遊走。
「……看來這段時間，高兄仕途不順吶。」司馬子如惋惜地說道。
高歡不多解釋，只拱手行禮道：「子如既知我困苦，還望出言教我。」
司馬子如緩緩站起身，來到廂房的窗邊，俯瞰著樓下依然熱鬧的人群。
「高兄，你覺得樓下這群人是誰？」翹了半晌，司馬子如轉身問高歡。
高歡隨著司馬子如的腳步來到窗邊，酒樓老闆雇了一支專門的歡迎隊，正在酒樓外的空地上載歌載舞，雖排場不大，但對比兩邊只知道擠來擠去的人群，還是顯眼不少。
「這是瀛洲特色的一種的儀式，專門用來迎接重要的人物，看樣子今天確實會有大人物進城來。」
高歡解釋得很到位，司馬子如聽得很耐心。
耐心聽完高歡說的話後，司馬子如笑著繼續問道：「那這家酒樓的老闆是誰？」
「這……問他作甚？這有什麼重要的？」高歡狐疑道，懷疑司馬子如又想了別的法子取笑自己。
司馬子如還是笑著，離開窗邊回到座位上，為自己續了一杯茶水，語氣中帶著詫異對高歡說道：「是啊……那高兄，你知道這些東西，是作甚啊。」
「啊？」司馬子如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一般劈中了高歡的頭顱，讓他下意識就迷茫了起來。
遲疑過後，高歡急忙走到司馬子如面前，雙手按住桌角，問道：「子如所言，歡半懂非懂，似懂不懂，子如若有道理教我，還請明言！」
「唉……」司馬子如見高歡如此，長嘆一口氣道，「這就是當初我阻攔你的原因，只是不想現在應驗了。」
「當初……」
高歡眼前浮現了那日在家中與眾人商討逃出懷朔的事宜，參與那場商討的皆是高歡的家人或者親信，大家群策群力，才最終敲定了一個出逃的計劃——由侯景為先鋒，於夜半時分騙開懷朔東門，隨後眾人一擁而上，殺將出去。
彼時懷朔的守軍本就不多，毫無戰事的東門更是少之又少，只要大門能打開，衝出去的難度不大。
屆時侯景只需要誆騙東門守將，說自己是來換防的，可保萬無一失。
主意已定，眾人分頭準備，一旁沉默許久的司馬子如開了口，他不僅不贊同這個出逃計劃，他甚至不贊同出逃本身，在他看來，高歡根本就沒有必要出逃，好好呆在懷朔里防守，等朝廷大軍到來，一切困難都會消失。
但是那時候的高歡一意不肯再為朝廷效力，即便冒死也要出逃，而這一點，段榮一家居然也是同意的。
司馬子如苦勸無果，只好放行，但是他自己並不想隨高歡一道逃亡，他只願意提前向楊鈞申請，成為東門守將，然後被高歡派來的侯景「騙」過。
出逃的時機刻不容緩，稍有差池，引來追兵便是死路一條，只有東門守將是自己人，計劃才能真的萬無一失。
高歡尊重司馬子如的選擇，也感謝司馬子如的幫助。
臨走前，司馬子如跟高歡說了最後一句話：「高兄，你要明白，你這一走，天下人眼中，高歡這個名字就只是一個反民了。」
……
往事在高歡腦海中翻騰，他猛然睜開雙眼，直撞上看著自己的司馬子如。
「高兄，你現在知道，反民跟平民有什麼共同點了嗎？」
「你們都只是平民百姓的一部分，姓什麼叫什麼，還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