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再見故人（上）
幾日來，高歡屢次前往軍營求見葛榮，皆尋不見人。
又按照獨孤信給的地址找去，也毫無蹤跡。
偌大的瀛洲城，仿佛一夜之間就更換了所有守軍，就連之前圍著高歡囚車叫罵的人也一個都見不著。
更別提葛榮、獨孤信、宇文泰、蔡俊等人的蹤跡了，四下探尋也無人知曉。
問軍營里剩下的部隊，只能碰一鼻子灰，還差點把高歡當平頭百姓丟出去。
階下囚高歡，一下子變成了路人高歡，際遇身份轉變之快，令人捉摸不透。
好在服侍婁昭君的丫鬟女婢還在，定期也有人給家裡送些吃食和物資，不然在這城裡怕是要餓死。
只是個個都跟啞巴似的，一問三不知，連話都套不出來。
罷了，每日吃吃閒飯，逗逗孩子，哄哄娘子，日子也過得自在，總好過在外逃命。
有時候，高歡真是懷念以前在懷朔的時光，一家人富貴自在，逍遙樂哉。
在那遼闊的陰山敕勒川下，還有一群兄弟等著自己，眾人在原野上一起策馬奔騰，狂風掠勁草，烈蹄奮朝暉，端的是一幅邊塞風華景。
而如今，身邊莫說沒有一個過往兄弟，便是侯景、彭樂也不知是生是死。
還有段榮……高歡在找不到獨孤信的那天便去城中牢獄看過，身無分文，就連大門也進不去。
高歡只好從家中偷了些酒食，與每日在牢獄門口討生活的老乞丐做個朋友，才得知前幾日確實有一夥滿身泥濘的兵士被關押進去，但隔天很快就被放出來了，至於現在去了哪裡，不知道。
得到這個消息的高歡更是震驚不已，無論如何推算，都無法得出合理的解釋。
既然毫無頭緒，索性安心住下來吧。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十數日，經過高歡的努力，加之高澄還是個孩子，父子間的嫌隙已不復存在，高歡重新成為了兩個孩子眼中慈愛的父親。
至於婁昭君，她對高歡想要射死高澄的事情始終耿耿於懷，但是自從那晚過後身體一直不適，後找郎中來府診治，方知已經懷有近兩個月身孕。
夫婦倆自是又驚又喜，新生命的到來或許意味著轉機的開始，一家人都期盼著新生命的誕生，高歡更是忙前忙後，親自煎保胎藥仔仔細細地餵與婁昭君服用。
保胎藥煎好後不可久置，太涼了藥效就不夠好，要及時服用。
為了追求效用，和擔心婁昭君的嘴唇燙傷，高歡每次舀起藥汁時，都要將藥勺貼近自己的嘴唇來測試溫度，待到合適時方才餵妻子服下。
藥甚苦，婁昭君每每喝不下許多，高歡都唱著鮮卑的民謠逗樂妻子，哄其飲下。
又用甘草熬煮甜汁，供妻子藥後緩解口中辛苦。
見丈夫如此，婁昭君也不再追究過去的事，一家人又恢復了往日的和諧，夫妻間也愈發恩愛起來。
這日，高歡服侍妻子用藥完畢，扶妻子入內休息，兩個孩子也一併哄著去午睡。
府外又傳來一陣不同以往的喧囂，有不少人聲，似乎在議論著什麼事。過了許久，聲音不降反升。
婁昭君剛閉上的雙眼又睜起，帶著憂慮：「外頭又發生什麼事了？這回只願不是壞事才好。」
「哪能次次那麼倒霉？」高歡笑著安慰道，「瀛洲不是前線，自當安穩太平，許是外頭商販為了爭搶攤位吵起來了。大夫交代過，教你喝了藥一定要多休息，你且寬心，我出去看看，興許能給他們當個和事佬。」
婁昭君臉上浮現出微笑：「你啊，在懷朔時就老喜歡去給別人調解矛盾，也沒幾個人念你的好。」
這話聽了高歡可不服氣，反駁道：「哪有，你是不知道之前賀拔勝在軍營里說話有多麼口無遮攔，差點惹了眾怒，那都是我給他擺平的。」
「所以呢，武川人念你的好了嗎？」
「這個……我從囚車裡出來不也是武川那倆小子救得嘛。」
見高歡有些心虛，但又嘴硬，婁昭君只好笑著嘆口氣：「與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說話做事都要有所不同，凡事還是要多小心為好。」
婁昭君話里的意思高歡自然清楚，高歡從小身份不高，即便在懷朔鎮那樣的邊遠軍鎮，也沒多少機會和上層人接觸。
上層社交里的哪些條條道道，高歡知之甚少，遠不如婁昭君這樣的豪門貴女來得了解，就算高歡再聰明，在思慮事情時也總會有些小差錯，也因此受過不少苦。
之前去洛陽送信時無緣無故挨了麻祥一頓打，高歡一直記憶猶新，也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麻祥上一秒對自己很客氣，下一秒卻直接命手下人用鞭子抽打自己呢？
迎娶婁昭君後，同樣的問題高歡也問過婁昭君，遭到了妻子無情的恥笑。
恥笑過後，婁昭君教給了高歡一個道理。
一個人的外貌神情、言行舉止都會騙人，但一個人的身份地位絕不會騙人。
上位者抬舉你，給予你優待和獎賞，很多時候不是他欣賞你，不是他覺得你很優秀要提拔你，而只是你對他暫時有用而已。
你若真覺得靠這一點點的不同就認為自己可以和上位者平起平坐，那你多半就要玩完了。
麻祥如此，杜洛周如此，當下要面臨的葛榮可能也是如此。
永遠不要忘了雙方身份地位的差距。
高歡點點頭，小時候的他只知道達官貴人之間多有蠅營狗苟之事，不曾想到自己真從底層上來後，看到的卻是這番風光。
人活一世，在上在下，皆不容易。
高歡輕聲哄妻子兒女入眠，理好衣襟，起身出門查看情況。
踏出府門，平時四散在宅院裡的丫鬟女僕此時也都聚在門外看熱鬧。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互相推恿，絲毫不讓。
道中間卻無一人敢靠近，看情形，應當是有支自家軍隊要從此過，百姓都來看個熱鬧而已。
可是這些天看下來，瀛洲城內只有部分守軍把守城池，哪還有大規模的軍隊巡街呢？難道是葛榮率軍回來了嗎？
想到這裡，高歡也在人群中墊起腳尖，向著道路兩頭張望。
不比以往有身份有地位，這麼多年來，高歡還是第一次泯然眾人，在人群中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因為他長得帥就讓他往前多擠一步。
隨著人群擠來擠去，前後進退皆很難由著自己，擠了許久，高歡剎不住腳步，與一人撞了個滿懷。
「誰啊，這麼不長眼！」那人不如高歡強壯，胸口被撞得生疼，揉著痛處就罵道。
高歡正想稍作賠禮，來人卻又驚呼：「高……高兄？」
又按照獨孤信給的地址找去，也毫無蹤跡。
偌大的瀛洲城，仿佛一夜之間就更換了所有守軍，就連之前圍著高歡囚車叫罵的人也一個都見不著。
更別提葛榮、獨孤信、宇文泰、蔡俊等人的蹤跡了，四下探尋也無人知曉。
問軍營里剩下的部隊，只能碰一鼻子灰，還差點把高歡當平頭百姓丟出去。
階下囚高歡，一下子變成了路人高歡，際遇身份轉變之快，令人捉摸不透。
好在服侍婁昭君的丫鬟女婢還在，定期也有人給家裡送些吃食和物資，不然在這城裡怕是要餓死。
只是個個都跟啞巴似的，一問三不知，連話都套不出來。
罷了，每日吃吃閒飯，逗逗孩子，哄哄娘子，日子也過得自在，總好過在外逃命。
有時候，高歡真是懷念以前在懷朔的時光，一家人富貴自在，逍遙樂哉。
在那遼闊的陰山敕勒川下，還有一群兄弟等著自己，眾人在原野上一起策馬奔騰，狂風掠勁草，烈蹄奮朝暉，端的是一幅邊塞風華景。
而如今，身邊莫說沒有一個過往兄弟，便是侯景、彭樂也不知是生是死。
還有段榮……高歡在找不到獨孤信的那天便去城中牢獄看過，身無分文，就連大門也進不去。
高歡只好從家中偷了些酒食，與每日在牢獄門口討生活的老乞丐做個朋友，才得知前幾日確實有一夥滿身泥濘的兵士被關押進去，但隔天很快就被放出來了，至於現在去了哪裡，不知道。
得到這個消息的高歡更是震驚不已，無論如何推算，都無法得出合理的解釋。
既然毫無頭緒，索性安心住下來吧。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十數日，經過高歡的努力，加之高澄還是個孩子，父子間的嫌隙已不復存在，高歡重新成為了兩個孩子眼中慈愛的父親。
至於婁昭君，她對高歡想要射死高澄的事情始終耿耿於懷，但是自從那晚過後身體一直不適，後找郎中來府診治，方知已經懷有近兩個月身孕。
夫婦倆自是又驚又喜，新生命的到來或許意味著轉機的開始，一家人都期盼著新生命的誕生，高歡更是忙前忙後，親自煎保胎藥仔仔細細地餵與婁昭君服用。
保胎藥煎好後不可久置，太涼了藥效就不夠好，要及時服用。
為了追求效用，和擔心婁昭君的嘴唇燙傷，高歡每次舀起藥汁時，都要將藥勺貼近自己的嘴唇來測試溫度，待到合適時方才餵妻子服下。
藥甚苦，婁昭君每每喝不下許多，高歡都唱著鮮卑的民謠逗樂妻子，哄其飲下。
又用甘草熬煮甜汁，供妻子藥後緩解口中辛苦。
見丈夫如此，婁昭君也不再追究過去的事，一家人又恢復了往日的和諧，夫妻間也愈發恩愛起來。
這日，高歡服侍妻子用藥完畢，扶妻子入內休息，兩個孩子也一併哄著去午睡。
府外又傳來一陣不同以往的喧囂，有不少人聲，似乎在議論著什麼事。過了許久，聲音不降反升。
婁昭君剛閉上的雙眼又睜起，帶著憂慮：「外頭又發生什麼事了？這回只願不是壞事才好。」
「哪能次次那麼倒霉？」高歡笑著安慰道，「瀛洲不是前線，自當安穩太平，許是外頭商販為了爭搶攤位吵起來了。大夫交代過，教你喝了藥一定要多休息，你且寬心，我出去看看，興許能給他們當個和事佬。」
婁昭君臉上浮現出微笑：「你啊，在懷朔時就老喜歡去給別人調解矛盾，也沒幾個人念你的好。」
這話聽了高歡可不服氣，反駁道：「哪有，你是不知道之前賀拔勝在軍營里說話有多麼口無遮攔，差點惹了眾怒，那都是我給他擺平的。」
「所以呢，武川人念你的好了嗎？」
「這個……我從囚車裡出來不也是武川那倆小子救得嘛。」
見高歡有些心虛，但又嘴硬，婁昭君只好笑著嘆口氣：「與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說話做事都要有所不同，凡事還是要多小心為好。」
婁昭君話里的意思高歡自然清楚，高歡從小身份不高，即便在懷朔鎮那樣的邊遠軍鎮，也沒多少機會和上層人接觸。
上層社交里的哪些條條道道，高歡知之甚少，遠不如婁昭君這樣的豪門貴女來得了解，就算高歡再聰明，在思慮事情時也總會有些小差錯，也因此受過不少苦。
之前去洛陽送信時無緣無故挨了麻祥一頓打，高歡一直記憶猶新，也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麻祥上一秒對自己很客氣，下一秒卻直接命手下人用鞭子抽打自己呢？
迎娶婁昭君後，同樣的問題高歡也問過婁昭君，遭到了妻子無情的恥笑。
恥笑過後，婁昭君教給了高歡一個道理。
一個人的外貌神情、言行舉止都會騙人，但一個人的身份地位絕不會騙人。
上位者抬舉你，給予你優待和獎賞，很多時候不是他欣賞你，不是他覺得你很優秀要提拔你，而只是你對他暫時有用而已。
你若真覺得靠這一點點的不同就認為自己可以和上位者平起平坐，那你多半就要玩完了。
麻祥如此，杜洛周如此，當下要面臨的葛榮可能也是如此。
永遠不要忘了雙方身份地位的差距。
高歡點點頭，小時候的他只知道達官貴人之間多有蠅營狗苟之事，不曾想到自己真從底層上來後，看到的卻是這番風光。
人活一世，在上在下，皆不容易。
高歡輕聲哄妻子兒女入眠，理好衣襟，起身出門查看情況。
踏出府門，平時四散在宅院裡的丫鬟女僕此時也都聚在門外看熱鬧。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互相推恿，絲毫不讓。
道中間卻無一人敢靠近，看情形，應當是有支自家軍隊要從此過，百姓都來看個熱鬧而已。
可是這些天看下來，瀛洲城內只有部分守軍把守城池，哪還有大規模的軍隊巡街呢？難道是葛榮率軍回來了嗎？
想到這裡，高歡也在人群中墊起腳尖，向著道路兩頭張望。
不比以往有身份有地位，這麼多年來，高歡還是第一次泯然眾人，在人群中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因為他長得帥就讓他往前多擠一步。
隨著人群擠來擠去，前後進退皆很難由著自己，擠了許久，高歡剎不住腳步，與一人撞了個滿懷。
「誰啊，這麼不長眼！」那人不如高歡強壯，胸口被撞得生疼，揉著痛處就罵道。
高歡正想稍作賠禮，來人卻又驚呼：「高……高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