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亂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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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歡雙眼緊閉,靜靜地躺在囚車裡,頭顱微昂,露出自己早已烏黑的脖頸,那姿勢在宇文泰眼中,完完全全就是在引頸待戮。

  這真的是那個高歡嗎?

  看著眼前渾身散發著惡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高歡,宇文泰陷入了疑惑。

  是的,葛榮只讓人每天給高歡餵兩頓稀飯,可從來沒說要給高歡處理什麼私人排泄物。

  這些天高歡一直跟自己的屎尿屁待在一起,所以來看他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正因如此,宇文泰才找到了眼下這個單獨與高歡見面的機會。

  他一直忍著這股惡臭的侵襲,本想要速戰速決,一劍戳死罷了,但是高歡的一句話又讓他有些下不去手。

  武川遺訓中說過:江山破碎,遍地豺狼。父親宇文肱也說過,要想改變這個亂世,首要的就是要殺盡天底下的豺狼。

  而眼前這周身污穢不堪,伸著脖子讓自己砍的人,真的是豺狼嗎?

  等了許久,宇文泰都沒能狠下心去,武川人既看不起逃兵,更看不起落井下石之人,如果可以,宇文泰更希望在戰場上與高歡一決勝負,而不是在這裡趁人之危。

  高歡緩緩睜開雙眼,初時透過眼縫確實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待得完全睜開後,這張熟悉的面容喚醒了高歡的回憶。

  唯獨與印象里感動不同的是多了小把鬍子,變得更為成熟穩重了些。

  想來這段時間,也是經歷了許多事情吧。

  兩人隔著囚車的欄杆對視許久,各有各的想法,皆默不作聲。

  熬到最後,終究還是高歡先開了口:「宇文兄別來無恙,我死前能有老友深夜來此探望,足慰平生。」

  聲音悲涼,語氣平談,活脫脫一個等死之人。

  宇文泰手中仍然握有寶劍,內心仍在做著猶豫,他一貫來看不上高歡的為人做派,但此前自己的種種行為似乎也和高歡有相似之處。

  如果自己怨恨著高歡,那麼會不會也有那麼一個人正在怨恨著我呢?

  宇文泰一時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內心躊躇,手上不覺發力,死死攥住寶劍不放。

  高歡見狀,為宇文泰嘆了口氣道:「宇文兄若要殺我,不必糾結。我如今已是必死之人,能死在舊友手上總比被拉去校場祭旗要好得多。兄若真願給我一個痛快,下了黃泉,歡必向閻王爺多多稱讚你的美德。」

  高歡一連串的話語讓宇文泰驚醒過來,眼前這人確確實實是那個高歡,面對此等逆境,也就只有高歡還能如此妙語連珠。

  換平常人,早就被嚇得屁滾尿流,或者是倒地求饒了,再或者有血性的也會在臨死前跳起來怒罵一通。

  只有高歡,平靜地躺在那裡等死,甚至還在套近乎!

  難怪賀拔岳一直以來都極為看重他,此人確實非同一般。

  宇文泰皺起眉頭,冷冷說道:「聽你的意思,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殺你?」

  高歡抬頭看了看天空,眼神中透露著坦然,依舊平靜地說道:「知與不知有何不同?生在這個亂世,殺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我宇文泰可不是濫殺無辜的人!」宇文泰被高歡平靜的腔調激地有些動怒,「天下大亂,正是因為有你這樣想亂天下的人存在而已,我今殺汝,非為私仇,實乃國讎家恨!」

  說罷,宇文泰再次舉起寶劍:「只要殺盡天下禍亂之人,天下自然太平!」

  高歡正臉都不想理會宇文泰,面對懸在頭頂上的劍刃,他還是淡淡地說道:「我今無力反抗,兄欲殺,殺了便是。但是你剛才所說歡為禍亂天下之人,委實無法認同,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

  「莫再狡辯!」宇文泰深知高歡向來巧舌如簧,聽多了他的言語只會更加下不了決心,遂出言打斷,「懷朔鎮被叛軍攻破之日,城內遭到叛軍洗劫,爾後又遭柔然賊子劫掠,軍民損傷數以千計!」

  「我今當為陣亡將士報此血仇!」

  言畢,不待高歡言語,寶劍落下,直往高歡面門砍下。

  高歡數日僅有稀粥入腹,哪有氣力抵擋或躲閃,只剩等死。

  寶劍斬來,在空中發出金屬碰撞之聲。

  「砰!」,宇文泰的斬擊被另一把劍擋下,雙劍相交,從碰撞處迸發出一絲火花。

  而這把劍來自於另一個站在囚車旁的人,高歡和宇文泰交談時過分投入,竟沒有發現漆黑的夜裡,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此人斂聲屏氣,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兩人的交談,眼見宇文泰下定決心要殺高歡,才適時出手阻止。

  宇文泰視之,正是那衣衫盔甲整潔,且腰間總是佩戴短蕭的男子,獨孤信。

  獨孤信的經歷與宇文泰類似,如今的他也在葛榮帳下做一名偏將。

  面對從前的摯友,宇文泰並沒有給什麼好臉色,冷淡地說道:「哦?這回,你倒是很及時。」

  獨孤信不理會宇文泰言語中的嘲諷,他看了看囚車裡的高歡,輕聲嘆了口氣,又轉向宇文泰說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但我只是想讓你不要一錯再錯下去。」

  「你說我一錯再錯?我倒想問問你,難道你就是對的嗎?」宇文泰愈發不耐煩起來。

  好巧不巧,獨孤信生得跟高歡一樣的俊美,之前在與衛可孤作戰時,連衛可孤都錯認過。

  兩人的容貌對比宇文泰都有著天壤之別,宇文泰對這倆站在一邊的美男子越發看不順眼起來。

  不等獨孤信答話,宇文泰接著說道:「賀拔伯父慘死的時候你視若無睹,眼下我要斬殺叛賊你卻出來阻攔,是何道理?」

  獨孤信搖了搖頭:「當日之事我已向你解釋多遍,你就是完全聽不進去。六鎮中人受朝廷欺壓不是一個兩個,像賀拔伯父那般忠心愛國在六鎮中必是死路一條,我能有什麼辦法?」

  「那也不是你視而不見,無動於衷的理由!」

  「你不一樣在場嗎?你當時怎麼不去救!」

  「我……」宇文泰一時語塞,有些泄氣地說道,「我當時受了傷,被葛將軍抬走了,實是無力出手。」

  獨孤信見宇文泰有些領悟,更進一步說道:「那時受了傷沒辦法,那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宇文泰聽得瞳孔突然放大。

  對啊,那時候我是因為受傷而沒有辦法,那我現在傷好了為什麼沒有去報仇呢?為什麼我還反過來會加入這伙叛軍呢?

  宇文泰腦子打結,諸多問題在他頭腦中盤旋,得不出任何答案。

  獨孤信見狀,又輕聲嘆氣道:「黑獺,這就是我們面臨的亂局,我們心中皆有仇恨卻不知該找誰去解決,我想其中的道理……」

  說著,獨孤信看向了高歡:「高兄,會比我們更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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