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射兒（下）
高澄一直在牛背上扭扭捏捏不肯動，婁昭君見狀也不再多猶豫，治不了高沁還治不了你個兩歲的小屁孩？
婁昭君果斷捋起衣袖，爽利地將高澄從牛背上拔起來，對著旁邊來接應的騎兵遞了出去。
原本以為高澄年紀小，分量輕，交接應該更為簡單，卻不曾想到一個眾所周知的問題——高澄，是高歡的長子！
高歡夫婦確實都沒有多少男尊女卑的思想，平素生活中對兩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高歡甚至還更偏愛女兒高沁一些，他常說女兒長得像婁昭君一樣好看。
但手下騎兵皆是傳統之人，在他們眼裡，事情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眾人眼見得遞過來的是高歡長子，做事愈發小心起來，就連伸手也變得畏畏縮縮的，生怕一個不小心，傷到高澄。
再加之高澄一直不配合，在半空中手腳還在亂動，令交接難度提高了不少。
眾人折騰許久，仍無法成功交接，急得婁昭君索性雙手抓著高澄，完全伸將了出去。
這個姿勢變得極為消耗體力，一夜逃亡加之現在幾番折騰，婁昭君本人已接近筋疲力盡，而高澄絲毫感受不到母親的困難，仍舊哭鬧不止。
一來二去，婁昭君最終還是脫力了，她再也沒有力氣去完成這個任務。
隨後，高澄就在自己的哭鬧聲與旁邊眾人的驚呼聲中，再再再一次墜落下牛。
高澄正面朝下跌落在地，腦袋瓜子磕碰在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小小的身體本能性地彎曲起來，就此倒趴在了牛尾處。
婁昭君頓時臉色煞白，已經力竭的她仍然急忙嘗試拉停水牛，拼命想要從牛背上落下去救自己的孩子。
但座下水牛體重，慣性大，加之跑得性起，也無法即刻完全停下牛蹄。
其餘眾人見狀盡皆失色，不敢耽擱，紛紛勒住馬匹，掉頭營救高澄。
後隊因此陷入混亂，速度停滯，後頭的追兵則趁機拉近了距離，他們看到這一幕簡直欣喜若狂，對於追兵來說，追了一晚上終於有所收穫，賜金封官的坦途正在眼前！
高歡聽到後隊驚呼聲傳來，心下咯噔一聲，急忙轉頭看去——眼前的一幕驚得他連韁繩都險些沒抓住，全賴蔡俊反應及時奪去韁繩，才使得兩人沒有從馬上摔下。
跑了一夜，又馱著兩個人狂奔，縱然「黑猴子」是千里名駒，也經不住這般折騰。
蔡俊奪過韁繩，重新御馬，吐槽道：「喂，高將軍！無論出了什麼事，騎馬還是要拉住繩子啊！兩個人在一匹馬上這麼擠，摔下去可就要死了！」
高歡此時哪有心思去理會蔡俊的抱怨，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就摔在泥地里，那具小小的身軀蜷成了一個小小的糰子，卻沒有發出該有的哭喊。
同時又看到下屬一個騎兵正攜帶著高沁向自己跑來，高歡一瞬間就明白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明白了婁昭君的打算。
在軍中高歡向來說一不二，在家中則一向是以婁昭君馬首是瞻，但是現在，他沒法認可婁昭君的做法。
作為父母，無論是婁昭君還是高歡，都會願意犧牲自己去救自己的孩子；作為丈夫，在高歡心中，妻子的重要性則是要遠勝於孩子。
作為將軍，高歡更不能用手下的性命去換自己兒子的性命。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婁昭君和整個後隊為了救高澄而全部搭進去，形勢已經愈加危急，追兵更是近在咫尺，豈能因一黃口小兒而誤大事！
而且這一路上，因為高澄而耽擱的行程已經太多了，如果沒有高澄幾次三番摔落下牛的情況發生，也許這時已經到瀛洲了。
或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結局。
在婁昭君還沒有停下牛時，高歡就在內心做好了抉擇，生死存亡，孰重孰輕，早已容不得他再猶豫。
正好蔡俊接過了韁繩，高歡得以騰出雙手，有了行動的可能。
他從背上拿下長弓，又從箭匣里撥出一支箭矢，於前後顛簸的馬背上緩緩搭箭彎弓——瞄準的不是別人，正是泥地里的高澄！
只要高澄死了，後隊失去了救援目標和累贅，自然可以安心地逃跑！
高歡屏氣凝神，務求一擊必中，他只有自己一次出手的機會。
一旦這一箭射不准，下一箭即便高歡有時間射出，婁昭君也肯定會有時間擋在高澄面前，那更是得不償失。
阿昭，原諒我，為了我們的目標，我只能這麼做。
騎射本就不易，此時的高歡還需要在高速遠離目標的情況下轉身射擊，難度更是成倍地增加。
瞄準的目標又是自己的唯一的親兒子，是高歡一直捧在掌心裡疼愛的孩子，這讓高歡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他拉弓的右手開始微微顫抖，左手忍不住地想要向後移，不想配合右手拉開這張長弓。
馬上實在顛簸，雙手不聽使喚，高歡捏緊了箭矢，不敢有絲毫放鬆，準星卻一直都對不上。
目標太小，距離又遠，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
這幾秒的猶豫，高歡的舉動就被婁昭君發現了。
婁昭君使出全部力氣才將水牛停下，抬頭卻看見高歡居然拉弓正在向這邊瞄準。
她在家中時常會看高歡練習元順傳授的箭術，雖然自己不會，但對於一些基本的原理還是瞭然於胸。
如果高歡想要瞄準後面的追兵，此時最好的射法肯定是拋射法，這種射法可以很好地從後隊所有人的頭頂飛過去，不會出現誤傷。
但是高歡此時用的確實平射法，那麼他的目標就必然是後隊中的一個！
不需要什麼猜想，婁昭君一瞬間就看出了高歡的打算，他是想一箭射死自己的兒子，從而讓後隊可以不用停下來浪費時間。
很好的打算，好毒的打算！
婁昭君怎麼可能同意這樣的做法，讓高澄去死還不如自己去死，可是現在即便她想攔住高歡，也是做不到的，就算從牛上跳下去，也完全來不及擋在高澄前面。
以高歡的射術，婁昭君內心篤定，完全不需要第二箭！
想到這裡，婁昭君眼中噙淚，用盡剩下所有力氣大喊：「高歡！你瘋了嗎！有本事你就沖我來！」
後隊眾人大驚，紛紛朝高歡看去，見高歡確實彎弓正在瞄準，一時間本能地向兩旁退去，這正好讓高歡可以更好地看清高澄的位置。
高歡不理會婁昭君的哭喊，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雙手的顫抖，後隊發生的變化對他此次出手非常有利，絕不可以錯過這次機會。
若等眾人皆反應過來，以高歡對他們的了解，屆時擋在從馬背上飛躍下來擋箭的絕不會只有一個人。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等事後再跟眾位兄弟解釋，再去乞求婁昭君原諒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局，都是為了大家！
澄兒，來世，我們再做父子！
婁昭君果斷捋起衣袖，爽利地將高澄從牛背上拔起來，對著旁邊來接應的騎兵遞了出去。
原本以為高澄年紀小，分量輕，交接應該更為簡單，卻不曾想到一個眾所周知的問題——高澄，是高歡的長子！
高歡夫婦確實都沒有多少男尊女卑的思想，平素生活中對兩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高歡甚至還更偏愛女兒高沁一些，他常說女兒長得像婁昭君一樣好看。
但手下騎兵皆是傳統之人，在他們眼裡，事情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眾人眼見得遞過來的是高歡長子，做事愈發小心起來，就連伸手也變得畏畏縮縮的，生怕一個不小心，傷到高澄。
再加之高澄一直不配合，在半空中手腳還在亂動，令交接難度提高了不少。
眾人折騰許久，仍無法成功交接，急得婁昭君索性雙手抓著高澄，完全伸將了出去。
這個姿勢變得極為消耗體力，一夜逃亡加之現在幾番折騰，婁昭君本人已接近筋疲力盡，而高澄絲毫感受不到母親的困難，仍舊哭鬧不止。
一來二去，婁昭君最終還是脫力了，她再也沒有力氣去完成這個任務。
隨後，高澄就在自己的哭鬧聲與旁邊眾人的驚呼聲中，再再再一次墜落下牛。
高澄正面朝下跌落在地，腦袋瓜子磕碰在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小小的身體本能性地彎曲起來，就此倒趴在了牛尾處。
婁昭君頓時臉色煞白，已經力竭的她仍然急忙嘗試拉停水牛，拼命想要從牛背上落下去救自己的孩子。
但座下水牛體重，慣性大，加之跑得性起，也無法即刻完全停下牛蹄。
其餘眾人見狀盡皆失色，不敢耽擱，紛紛勒住馬匹，掉頭營救高澄。
後隊因此陷入混亂，速度停滯，後頭的追兵則趁機拉近了距離，他們看到這一幕簡直欣喜若狂，對於追兵來說，追了一晚上終於有所收穫，賜金封官的坦途正在眼前！
高歡聽到後隊驚呼聲傳來，心下咯噔一聲，急忙轉頭看去——眼前的一幕驚得他連韁繩都險些沒抓住，全賴蔡俊反應及時奪去韁繩，才使得兩人沒有從馬上摔下。
跑了一夜，又馱著兩個人狂奔，縱然「黑猴子」是千里名駒，也經不住這般折騰。
蔡俊奪過韁繩，重新御馬，吐槽道：「喂，高將軍！無論出了什麼事，騎馬還是要拉住繩子啊！兩個人在一匹馬上這麼擠，摔下去可就要死了！」
高歡此時哪有心思去理會蔡俊的抱怨，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就摔在泥地里，那具小小的身軀蜷成了一個小小的糰子，卻沒有發出該有的哭喊。
同時又看到下屬一個騎兵正攜帶著高沁向自己跑來，高歡一瞬間就明白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明白了婁昭君的打算。
在軍中高歡向來說一不二，在家中則一向是以婁昭君馬首是瞻，但是現在，他沒法認可婁昭君的做法。
作為父母，無論是婁昭君還是高歡，都會願意犧牲自己去救自己的孩子；作為丈夫，在高歡心中，妻子的重要性則是要遠勝於孩子。
作為將軍，高歡更不能用手下的性命去換自己兒子的性命。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婁昭君和整個後隊為了救高澄而全部搭進去，形勢已經愈加危急，追兵更是近在咫尺，豈能因一黃口小兒而誤大事！
而且這一路上，因為高澄而耽擱的行程已經太多了，如果沒有高澄幾次三番摔落下牛的情況發生，也許這時已經到瀛洲了。
或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結局。
在婁昭君還沒有停下牛時，高歡就在內心做好了抉擇，生死存亡，孰重孰輕，早已容不得他再猶豫。
正好蔡俊接過了韁繩，高歡得以騰出雙手，有了行動的可能。
他從背上拿下長弓，又從箭匣里撥出一支箭矢，於前後顛簸的馬背上緩緩搭箭彎弓——瞄準的不是別人，正是泥地里的高澄！
只要高澄死了，後隊失去了救援目標和累贅，自然可以安心地逃跑！
高歡屏氣凝神，務求一擊必中，他只有自己一次出手的機會。
一旦這一箭射不准，下一箭即便高歡有時間射出，婁昭君也肯定會有時間擋在高澄面前，那更是得不償失。
阿昭，原諒我，為了我們的目標，我只能這麼做。
騎射本就不易，此時的高歡還需要在高速遠離目標的情況下轉身射擊，難度更是成倍地增加。
瞄準的目標又是自己的唯一的親兒子，是高歡一直捧在掌心裡疼愛的孩子，這讓高歡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他拉弓的右手開始微微顫抖，左手忍不住地想要向後移，不想配合右手拉開這張長弓。
馬上實在顛簸，雙手不聽使喚，高歡捏緊了箭矢，不敢有絲毫放鬆，準星卻一直都對不上。
目標太小，距離又遠，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
這幾秒的猶豫，高歡的舉動就被婁昭君發現了。
婁昭君使出全部力氣才將水牛停下，抬頭卻看見高歡居然拉弓正在向這邊瞄準。
她在家中時常會看高歡練習元順傳授的箭術，雖然自己不會，但對於一些基本的原理還是瞭然於胸。
如果高歡想要瞄準後面的追兵，此時最好的射法肯定是拋射法，這種射法可以很好地從後隊所有人的頭頂飛過去，不會出現誤傷。
但是高歡此時用的確實平射法，那麼他的目標就必然是後隊中的一個！
不需要什麼猜想，婁昭君一瞬間就看出了高歡的打算，他是想一箭射死自己的兒子，從而讓後隊可以不用停下來浪費時間。
很好的打算，好毒的打算！
婁昭君怎麼可能同意這樣的做法，讓高澄去死還不如自己去死，可是現在即便她想攔住高歡，也是做不到的，就算從牛上跳下去，也完全來不及擋在高澄前面。
以高歡的射術，婁昭君內心篤定，完全不需要第二箭！
想到這裡，婁昭君眼中噙淚，用盡剩下所有力氣大喊：「高歡！你瘋了嗎！有本事你就沖我來！」
後隊眾人大驚，紛紛朝高歡看去，見高歡確實彎弓正在瞄準，一時間本能地向兩旁退去，這正好讓高歡可以更好地看清高澄的位置。
高歡不理會婁昭君的哭喊，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雙手的顫抖，後隊發生的變化對他此次出手非常有利，絕不可以錯過這次機會。
若等眾人皆反應過來，以高歡對他們的了解，屆時擋在從馬背上飛躍下來擋箭的絕不會只有一個人。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等事後再跟眾位兄弟解釋，再去乞求婁昭君原諒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局，都是為了大家！
澄兒，來世，我們再做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