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邊鎮的命運（上）
眾人屏氣凝神，都在等待婁司徒接下來要說的話。
最為著急的莫過於高歡，但是婁司徒此時卻話鋒一轉，對著高歡問道：「歡兒，你還記得前幾年你去洛陽送信的時候遇到的那場兵變嗎？」
高歡點點頭，那場兵變在他心裡留下的印象很深，也是因為那一趟差事，他才決定一定要娶婁昭君。
雖然事後婁昭君承認，派高歡去洛陽送信這件事的背後也有她的主意，目的是想讓高歡體會到單憑他當時一個小小的隊主，依然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
婁司徒繼續說道：「幾年前的洛陽兵變，起因是張彝將軍次子上奏，導致朝廷更改了官員選拔標準，使得不少鮮卑貴族失去了晉升渠道，才釀成那樣的災禍。」
高歡問道：「可是這跟我爹發瘋有什麼關係？」
婁司徒沒有正面回答高歡的問題，將手朝天空一揮，手指指向城外：「你們覺得，城外的叛軍跟那場洛陽的兵變有什麼相同的地方嗎？」
婁司徒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唯獨段連仍然平靜地注視這一切。
「岳父大人，你的意思是……」高歡有點不相信自己腦子裡得出的答案。
段榮也非常震驚，一時激動，抓著段連問道：「父親大人，岳父大人說的是真的嗎？這就是你們當年知道的真相嗎？」
段連表情痛苦的點點頭：「是，親家公說的是，我當年和高老弟聽到的就是這個。」
尉景和高妗卻沒聽太懂，見眾人都低頭沉思，滿臉痛苦的樣子，忙開口問道：「你們怎麼了？城外的叛軍跟洛陽兵變有什麼關係啊？」
沒一個人搭理。
尉景只能問高歡：「歡弟，司徒大人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高歡沉默了好一會兒，面露苦笑，目帶凶光，緩緩解釋道：「幾年前洛陽的兵變是因為朝廷阻止鮮卑貴族升官，當時我只以為是洛陽的各位大人們無能至此，竟讓士兵當街暴動卻無力制止。現在想來，是我忽略了一個事情。」
「連洛陽的鮮卑的貴族都被人阻止用軍功升官，那我們北方六鎮中的鮮卑人豈不是更是奢求？」
「而六鎮的設立初衷本就是為國守邊，立下軍功是常事！而立軍功卻不予官職，豈有不亂之理！」
段連還是點點頭：「賢侄說的不錯，正是如此，只是身處洛陽之外，光憑這點還不夠殘忍。」
高歡臉上的憤怒早已無以復加：「適才世伯所言，黑山一戰中朝廷三路人馬以我懷朔鎮兵為誘餌賺得大勝，現在看來，這就是朝廷希望借柔然人之手殘殺我六鎮百姓！」
婁昭君被高歡說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牢牢抓緊了高歡，沒人能想到北魏朝堂竟會陰暗到這種地步。
以六鎮之兵，抵禦蠻夷入侵。又借蠻夷之手，屠戮六鎮軍民。
黑山之戰，無論勝敗，自有朝廷大軍兜底。戰爭損失由邊鎮承受，獲勝戰功由洛陽領受。
還借了蠻夷之手，幫朝廷省去了一大筆官職、賞賜、撫恤、軍餉……
六鎮就像塊夾在兩塊砧板上的魚肉，供蠻夷和朝廷兩方撕扯、切割、剁碎……
這還是朝廷嗎？這還是北魏的北方六鎮嗎？
如此，高樹生又怎麼可能不發瘋？
他親自執行了朝廷的決策，將四千兄弟送往修羅戰場。妻子難產而死後又自覺有愧，是老天在懲罰自己。結果兜兜轉轉幾年後才發現，所有的這一切本來就是北魏朝廷的一個陰謀。
或者說，是北魏從孝文帝改革後就定下的秘密國策，消滅六鎮這些殘餘的鮮卑人勢力，也是漢化改革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沉默了，尉景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這一切的事實對在場所有人都產生了巨大的衝擊。
大家心中的那個大魏，仿佛一下子就被擊碎了。
你把守衛大魏當成自己的使命，而大魏又把你當做什麼呢？
段榮喃喃道：「從洛陽兵變後我就一直在占卜天下大勢，《易》書上說『天垂象，見吉凶』，預示國家未來幾年將會發生巨大的災難。我萬萬沒想到所謂的災難，竟然是我大魏朝堂自己一手策劃的。」
「不，說是策劃，不如說，是逼出來。」
段連此時又趴在高樹生遺體上，哭得老淚縱橫：「高老弟，我把真相說出來了，我把真相說出來了！你一路走好，來世我們還做兄弟。」
婁司徒內心五味雜陳，以前只覺得這些事情都是謠傳，但是當事實真相擺在面前，雖然他早已不是司徒，還是難以接受。
他年輕時也是戎馬一生，為北魏也立下過赫赫戰功，他心目中的那個大魏，文治武昌，國富民強。
可如今，怎麼會變得如此？
婁家是鮮卑高門貴族，自然不會得到像邊鎮這樣的待遇。
可是同為鮮卑人，又怎麼可能視若無睹呢。
婁司徒思慮再三，還是決定開口問道：「歡兒，今天已經真相大白了，接下來，你們預備怎麼辦？」
高歡聽出了婁司徒的話外之音：「我想先請假幾天，給我爹料理後事，他為懷朔做了那麼多事，肯定想在懷朔找片淨土，留下來繼續守護這裡。」
婁司徒見高歡不想正面回答，也只好點點頭：「好，這樣也好。」
高歡拍醒還在喃喃自語的段榮：「姐夫，今天已經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到軍營的時候幫我向葛將軍告假，說我爹暴病而亡，要在家中守孝。」
段榮直愣愣的看著高歡的雙眼，從高歡的雙眼中，段榮讀不出一點高歡的心思。
他只好用嘴問：「妹夫，你還願意死守懷朔嗎？」
高歡苦笑道：「姐夫以為如何？」
段榮無法回答高歡這個問題，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
高歡卻變得坦然起來：「既然今天不知道，那我們就等明天知道了再來商量不遲。」
段榮點點頭，攙扶著還在痛苦的段連，在婁信君的陪伴下回府。
夜深露重，婁司徒一家直接就在高府睡下了。
高歡關上大門，指揮家僕布置好靈堂，一切喪事從簡，靜待明日風暴的到來。
最為著急的莫過於高歡，但是婁司徒此時卻話鋒一轉，對著高歡問道：「歡兒，你還記得前幾年你去洛陽送信的時候遇到的那場兵變嗎？」
高歡點點頭，那場兵變在他心裡留下的印象很深，也是因為那一趟差事，他才決定一定要娶婁昭君。
雖然事後婁昭君承認，派高歡去洛陽送信這件事的背後也有她的主意，目的是想讓高歡體會到單憑他當時一個小小的隊主，依然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
婁司徒繼續說道：「幾年前的洛陽兵變，起因是張彝將軍次子上奏，導致朝廷更改了官員選拔標準，使得不少鮮卑貴族失去了晉升渠道，才釀成那樣的災禍。」
高歡問道：「可是這跟我爹發瘋有什麼關係？」
婁司徒沒有正面回答高歡的問題，將手朝天空一揮，手指指向城外：「你們覺得，城外的叛軍跟那場洛陽的兵變有什麼相同的地方嗎？」
婁司徒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唯獨段連仍然平靜地注視這一切。
「岳父大人，你的意思是……」高歡有點不相信自己腦子裡得出的答案。
段榮也非常震驚，一時激動，抓著段連問道：「父親大人，岳父大人說的是真的嗎？這就是你們當年知道的真相嗎？」
段連表情痛苦的點點頭：「是，親家公說的是，我當年和高老弟聽到的就是這個。」
尉景和高妗卻沒聽太懂，見眾人都低頭沉思，滿臉痛苦的樣子，忙開口問道：「你們怎麼了？城外的叛軍跟洛陽兵變有什麼關係啊？」
沒一個人搭理。
尉景只能問高歡：「歡弟，司徒大人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高歡沉默了好一會兒，面露苦笑，目帶凶光，緩緩解釋道：「幾年前洛陽的兵變是因為朝廷阻止鮮卑貴族升官，當時我只以為是洛陽的各位大人們無能至此，竟讓士兵當街暴動卻無力制止。現在想來，是我忽略了一個事情。」
「連洛陽的鮮卑的貴族都被人阻止用軍功升官，那我們北方六鎮中的鮮卑人豈不是更是奢求？」
「而六鎮的設立初衷本就是為國守邊，立下軍功是常事！而立軍功卻不予官職，豈有不亂之理！」
段連還是點點頭：「賢侄說的不錯，正是如此，只是身處洛陽之外，光憑這點還不夠殘忍。」
高歡臉上的憤怒早已無以復加：「適才世伯所言，黑山一戰中朝廷三路人馬以我懷朔鎮兵為誘餌賺得大勝，現在看來，這就是朝廷希望借柔然人之手殘殺我六鎮百姓！」
婁昭君被高歡說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牢牢抓緊了高歡，沒人能想到北魏朝堂竟會陰暗到這種地步。
以六鎮之兵，抵禦蠻夷入侵。又借蠻夷之手，屠戮六鎮軍民。
黑山之戰，無論勝敗，自有朝廷大軍兜底。戰爭損失由邊鎮承受，獲勝戰功由洛陽領受。
還借了蠻夷之手，幫朝廷省去了一大筆官職、賞賜、撫恤、軍餉……
六鎮就像塊夾在兩塊砧板上的魚肉，供蠻夷和朝廷兩方撕扯、切割、剁碎……
這還是朝廷嗎？這還是北魏的北方六鎮嗎？
如此，高樹生又怎麼可能不發瘋？
他親自執行了朝廷的決策，將四千兄弟送往修羅戰場。妻子難產而死後又自覺有愧，是老天在懲罰自己。結果兜兜轉轉幾年後才發現，所有的這一切本來就是北魏朝廷的一個陰謀。
或者說，是北魏從孝文帝改革後就定下的秘密國策，消滅六鎮這些殘餘的鮮卑人勢力，也是漢化改革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沉默了，尉景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這一切的事實對在場所有人都產生了巨大的衝擊。
大家心中的那個大魏，仿佛一下子就被擊碎了。
你把守衛大魏當成自己的使命，而大魏又把你當做什麼呢？
段榮喃喃道：「從洛陽兵變後我就一直在占卜天下大勢，《易》書上說『天垂象，見吉凶』，預示國家未來幾年將會發生巨大的災難。我萬萬沒想到所謂的災難，竟然是我大魏朝堂自己一手策劃的。」
「不，說是策劃，不如說，是逼出來。」
段連此時又趴在高樹生遺體上，哭得老淚縱橫：「高老弟，我把真相說出來了，我把真相說出來了！你一路走好，來世我們還做兄弟。」
婁司徒內心五味雜陳，以前只覺得這些事情都是謠傳，但是當事實真相擺在面前，雖然他早已不是司徒，還是難以接受。
他年輕時也是戎馬一生，為北魏也立下過赫赫戰功，他心目中的那個大魏，文治武昌，國富民強。
可如今，怎麼會變得如此？
婁家是鮮卑高門貴族，自然不會得到像邊鎮這樣的待遇。
可是同為鮮卑人，又怎麼可能視若無睹呢。
婁司徒思慮再三，還是決定開口問道：「歡兒，今天已經真相大白了，接下來，你們預備怎麼辦？」
高歡聽出了婁司徒的話外之音：「我想先請假幾天，給我爹料理後事，他為懷朔做了那麼多事，肯定想在懷朔找片淨土，留下來繼續守護這裡。」
婁司徒見高歡不想正面回答，也只好點點頭：「好，這樣也好。」
高歡拍醒還在喃喃自語的段榮：「姐夫，今天已經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到軍營的時候幫我向葛將軍告假，說我爹暴病而亡，要在家中守孝。」
段榮直愣愣的看著高歡的雙眼，從高歡的雙眼中，段榮讀不出一點高歡的心思。
他只好用嘴問：「妹夫，你還願意死守懷朔嗎？」
高歡苦笑道：「姐夫以為如何？」
段榮無法回答高歡這個問題，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
高歡卻變得坦然起來：「既然今天不知道，那我們就等明天知道了再來商量不遲。」
段榮點點頭，攙扶著還在痛苦的段連，在婁信君的陪伴下回府。
夜深露重，婁司徒一家直接就在高府睡下了。
高歡關上大門，指揮家僕布置好靈堂，一切喪事從簡，靜待明日風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