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陳年舊怨（下）
講到此處，段連變得哽咽起來，老淚也再次縱橫下來。
眾人都能理解失去戰友的痛苦，但高歡還是急於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高歡問道：「世伯，後面援軍來了嗎？」
「來了，當然來了。」段連接過兒媳婁信相遞過來的臉巾，邊擦臉邊回道。
「其實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我們打贏了，柔然可汗被三路人馬夾擊，被陣斬數萬，大敗逃回漠北去了。自那以後，邊境也平安了很久，直到這兩年柔然才恢復實力，捲土重來。」
婁司徒也開口道：「此戰老夫也知曉，距今已有三十年。那場戰役在當年極為轟動，是我大魏出擊柔然取得的絕對大勝，不少人因此獲得升遷。」
高歡繼續發問：「既然是大勝，我爹不應該也得到封賞嗎？那為什麼我小時候家裡那麼窮？我爹又為何還會發瘋？」
段連講話的語氣中突然夾雜著憤怒：「因為那場戰役，朝廷只說斬獲了多少，卻從不曾提及我們損失了多少！」
「朝廷派來的七萬鐵騎確實損失不多，不用太過計較。但我懷朔鎮的四千好男兒百不存一！最後活下來並且還願意留在懷朔鎮的幾乎就只有我和你爹！」
眾人大驚，雖說剛才段連描述的修羅戰場確實非常慘烈，但大家都以為是段連因為身臨其境所以添油加醋了。
按道理，這樣史詩級勝利，不可能有一支部隊會單獨有這麼大的傷亡！
「世伯！請你務必把事情原委講清楚。」高歡非常焦急，他知道段連一定還有什麼沒說完，而沒說完的那部分必然跟自己的爹高樹生有關。
段連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你們知道我們當時口中說的陸將軍和元王爺是什麼時候才來的嗎？對，就是在我們即將全軍覆沒的時候才到的。」
「而那場戰役之所以取得那麼大的戰果，全因柔然主力正在全力剿殺我們懷朔鎮兵，而我們也在拼命抵擋，與柔然搏命，這才給主力合圍提供了時間和機會！」
高歡這幾年來大大小小也打過不少仗，殺了不少人，慘烈的戰役也見過，所以他對段連的悲憤沒有完全理解。
帶著這份不理解，他繼續問道：「可是戰爭本就是有犧牲的，我爹難道就因為這個而發瘋嗎？」
「當然不只是因為這個！那是因為——」段連有些不太忍心說下去了。
高歡見段連欲言又止，又著急又疑惑：「世伯！請你不要再有顧慮了！當年發生了什麼都告訴我吧！」
婁司徒對此事也非常上心：「是啊親家，當年老夫想了解這場戰役也只能通過他人轉述，如今看此事讓親家這般痛苦，可見當時還發生了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事。老夫也想知道當年還有什麼內幕？」
段榮在旁勸道：「爹，你就說給妹夫聽吧，現在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好說的。」
在眾人的勸導下，段連終於下定決心，他一聲怒吼：「因為幾年後，我們才得知，朝廷當年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支援晚了，而是因為他們原本的作戰方案就是如此，卻完全沒有跟我們說！」
「啊？」眾人大驚。
段連也不顧眾人神色，自顧自地開始說：「元——頤那個混蛋，他一開始的部署就是讓我們懷朔鎮兵上去送死，好來為他的作戰計劃提供誘餌，引柔然主力上鉤，再一舉殲滅。」
「最後打出一個大勝仗，人人都誇大魏鐵騎天下無敵。可是洛陽人的命是命，我懷朔鎮兵的命就不是命！把懷朔鎮四千人算上去，當年也只是打了個慘勝而已！」
竟然是這樣的……眾人都陷入了沉默，沒人能想到朝廷竟然會這麼對邊鎮的士兵。
但高歡仍有一個疑問：「即便如此，世伯你也說了是幾年後，那為什麼我印象里我爹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朝廷官員呢？按道理不應該是知道這件事之後哪怕是發瘋時，他也會是什麼鎮遠將軍嗎？」
「那是因為你爹回到懷朔鎮後沒多久，你娘就把你生了下來，而且難產而死。你爹本就覺得當年是因為他沒有勘探好軍情，貿然進軍才導致的全軍覆沒。」
「你娘生你難產而死這件事，讓你爹認為是自己造的孽太多，是自己害死了那四千老兄弟，自己那身官袍是用兄弟們的血染的。」
「所以推辭了所有封賞，從此後老老實實做一個軍戶，為懷朔鎮做貢獻，也為自己贖罪。」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真相終於大白。
婁昭君關心地看著高歡，她不像旁人聽完故事後那麼輕鬆，反倒擔心高歡又一次愧疚於因為自己的出生，導致親娘韓式的難產而死。
她輕輕挽著高歡的臂膀，給予高歡儘可能的慰藉。
可是高歡依然有疑慮，他繼續問道：「可是世伯，那我爹，是怎麼瘋的呢？您剛才說的這些，好像都無法成為幾年後我爹就瘋了這件事的原因吧。」
段連一口氣講出來後感覺心情非常爽快，多年的心事終於吐了出來，人不覺得神清氣爽。
但在聽到高歡的再一個問題時，段連的眉毛又皺了起來。
「關於你爹後來發瘋這件事，我了解的也不多。」
高歡向前進了一步：「那說明還是有所了解的。」
段連被高歡抓住了邏輯的漏洞，也只好接著回答。
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自己要說的這個到底是不是高樹生發瘋的真相。
在旁聽故事而沉默許久的婁司徒又開口說道：「老夫就在中樞，不想邊境竟出了這等事，是老夫當年失察啊。」
高歡自然也不會責怪自己的岳丈，畢竟這個故事跟婁司徒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但婁司徒看著段連猶豫的樣子，接著說道：「親家之所以猶豫不敢說，恐怕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對不對了。」
段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擔心因為自己的胡亂猜想而動搖軍心。」
婁司徒搖了搖頭，他並不覺得說真相會動搖軍心，反倒是藏著掖著才是真正的隱患。
「老夫當年在洛陽聽到過一個說話，很是不信。但今天聽了親家說的朝廷的所作所為，老夫想起那個說法，只覺得不得不信了。」
「或許就是那個說法，才引得高家親家公發瘋的吧……」
眾人都能理解失去戰友的痛苦，但高歡還是急於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高歡問道：「世伯，後面援軍來了嗎？」
「來了，當然來了。」段連接過兒媳婁信相遞過來的臉巾，邊擦臉邊回道。
「其實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我們打贏了，柔然可汗被三路人馬夾擊，被陣斬數萬，大敗逃回漠北去了。自那以後，邊境也平安了很久，直到這兩年柔然才恢復實力，捲土重來。」
婁司徒也開口道：「此戰老夫也知曉，距今已有三十年。那場戰役在當年極為轟動，是我大魏出擊柔然取得的絕對大勝，不少人因此獲得升遷。」
高歡繼續發問：「既然是大勝，我爹不應該也得到封賞嗎？那為什麼我小時候家裡那麼窮？我爹又為何還會發瘋？」
段連講話的語氣中突然夾雜著憤怒：「因為那場戰役，朝廷只說斬獲了多少，卻從不曾提及我們損失了多少！」
「朝廷派來的七萬鐵騎確實損失不多，不用太過計較。但我懷朔鎮的四千好男兒百不存一！最後活下來並且還願意留在懷朔鎮的幾乎就只有我和你爹！」
眾人大驚，雖說剛才段連描述的修羅戰場確實非常慘烈，但大家都以為是段連因為身臨其境所以添油加醋了。
按道理，這樣史詩級勝利，不可能有一支部隊會單獨有這麼大的傷亡！
「世伯！請你務必把事情原委講清楚。」高歡非常焦急，他知道段連一定還有什麼沒說完，而沒說完的那部分必然跟自己的爹高樹生有關。
段連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你們知道我們當時口中說的陸將軍和元王爺是什麼時候才來的嗎？對，就是在我們即將全軍覆沒的時候才到的。」
「而那場戰役之所以取得那麼大的戰果，全因柔然主力正在全力剿殺我們懷朔鎮兵，而我們也在拼命抵擋，與柔然搏命，這才給主力合圍提供了時間和機會！」
高歡這幾年來大大小小也打過不少仗，殺了不少人，慘烈的戰役也見過，所以他對段連的悲憤沒有完全理解。
帶著這份不理解，他繼續問道：「可是戰爭本就是有犧牲的，我爹難道就因為這個而發瘋嗎？」
「當然不只是因為這個！那是因為——」段連有些不太忍心說下去了。
高歡見段連欲言又止，又著急又疑惑：「世伯！請你不要再有顧慮了！當年發生了什麼都告訴我吧！」
婁司徒對此事也非常上心：「是啊親家，當年老夫想了解這場戰役也只能通過他人轉述，如今看此事讓親家這般痛苦，可見當時還發生了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事。老夫也想知道當年還有什麼內幕？」
段榮在旁勸道：「爹，你就說給妹夫聽吧，現在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好說的。」
在眾人的勸導下，段連終於下定決心，他一聲怒吼：「因為幾年後，我們才得知，朝廷當年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支援晚了，而是因為他們原本的作戰方案就是如此，卻完全沒有跟我們說！」
「啊？」眾人大驚。
段連也不顧眾人神色，自顧自地開始說：「元——頤那個混蛋，他一開始的部署就是讓我們懷朔鎮兵上去送死，好來為他的作戰計劃提供誘餌，引柔然主力上鉤，再一舉殲滅。」
「最後打出一個大勝仗，人人都誇大魏鐵騎天下無敵。可是洛陽人的命是命，我懷朔鎮兵的命就不是命！把懷朔鎮四千人算上去，當年也只是打了個慘勝而已！」
竟然是這樣的……眾人都陷入了沉默，沒人能想到朝廷竟然會這麼對邊鎮的士兵。
但高歡仍有一個疑問：「即便如此，世伯你也說了是幾年後，那為什麼我印象里我爹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朝廷官員呢？按道理不應該是知道這件事之後哪怕是發瘋時，他也會是什麼鎮遠將軍嗎？」
「那是因為你爹回到懷朔鎮後沒多久，你娘就把你生了下來，而且難產而死。你爹本就覺得當年是因為他沒有勘探好軍情，貿然進軍才導致的全軍覆沒。」
「你娘生你難產而死這件事，讓你爹認為是自己造的孽太多，是自己害死了那四千老兄弟，自己那身官袍是用兄弟們的血染的。」
「所以推辭了所有封賞，從此後老老實實做一個軍戶，為懷朔鎮做貢獻，也為自己贖罪。」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真相終於大白。
婁昭君關心地看著高歡，她不像旁人聽完故事後那麼輕鬆，反倒擔心高歡又一次愧疚於因為自己的出生，導致親娘韓式的難產而死。
她輕輕挽著高歡的臂膀，給予高歡儘可能的慰藉。
可是高歡依然有疑慮，他繼續問道：「可是世伯，那我爹，是怎麼瘋的呢？您剛才說的這些，好像都無法成為幾年後我爹就瘋了這件事的原因吧。」
段連一口氣講出來後感覺心情非常爽快，多年的心事終於吐了出來，人不覺得神清氣爽。
但在聽到高歡的再一個問題時，段連的眉毛又皺了起來。
「關於你爹後來發瘋這件事，我了解的也不多。」
高歡向前進了一步：「那說明還是有所了解的。」
段連被高歡抓住了邏輯的漏洞，也只好接著回答。
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自己要說的這個到底是不是高樹生發瘋的真相。
在旁聽故事而沉默許久的婁司徒又開口說道：「老夫就在中樞，不想邊境竟出了這等事，是老夫當年失察啊。」
高歡自然也不會責怪自己的岳丈，畢竟這個故事跟婁司徒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但婁司徒看著段連猶豫的樣子，接著說道：「親家之所以猶豫不敢說，恐怕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對不對了。」
段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擔心因為自己的胡亂猜想而動搖軍心。」
婁司徒搖了搖頭，他並不覺得說真相會動搖軍心，反倒是藏著掖著才是真正的隱患。
「老夫當年在洛陽聽到過一個說話，很是不信。但今天聽了親家說的朝廷的所作所為，老夫想起那個說法，只覺得不得不信了。」
「或許就是那個說法，才引得高家親家公發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