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陳年舊怨（上）
段連簡單的兩句話給了高歡莫大的打擊。
他開始回憶起小時候自己被鎮上的人圍著罵，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罵他是個克母命，連鎮上的同齡孩童也在此列。
高樹生和高妗每次聽到有人這麼說，都會跑出去跟人理論甚至爭吵，一直持續到有一天，高樹生突然就瘋了。打那以後，說高歡的人反倒變少了，也只有慕容銘那樣看高歡不順眼的才會經常提起。
高歡仿佛從中梳理出了一條邏輯。
「世伯的意思……難道是想說我爹後來發瘋是為了讓我小時候不再遭人罵嗎？」
周圍聽話的眾人無一對高歡報以同情的目光，婁昭君更是滿眼心疼，拉著高歡輕聲說：「阿歡，不要再問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高歡眼神中充滿了痛苦，他突然覺得說自己是高家的惡鬼並沒有說錯。
但是段連旋即又說道：「那倒不是，你爹發瘋肯定不是因為這個。」
「……世伯，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明明是悲傷肅穆的事情，高歡硬是要被段連氣笑了。
段連也擠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抬手擦拭了眼角滑落的眼淚：「是啊，你爹當年，也經常這麼說我……」
——————
北魏太和十六年，黑山。
天空驚雷滾滾，下著瓢潑大雨，相鄰的兩人隔著幾步遠都很難看清對方的長相。
而此時的懷朔，城外喊殺聲震天徹地，遍地都是殘肢斷臂，哀嚎聲更是此起彼伏。
那聲音，大到幾乎蓋過了天雷；那鮮血，流的比雨水都要多。
兩波人馬正在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如惡鬼般拼殺，試圖帶走其餘的每一個生命。
戰局已經異常混亂，沒有陣型，沒有戰法，有的只有對殺戮的渴望，和保家衛國的信念。
在血雨紛飛中，有一桿長槍不斷揮舞，在亂軍中來回衝殺，所過之處敵人無不當場殞命。
殺至黃昏，持槍的勇士已是渾身浴血，戰甲翻飛，馬鞍碎裂，但仍然勇不可當。
這就是年輕時的高樹生，北魏鎮遠將軍。
在刺穿前面三個柔然人的喉嚨之後，高樹生終於在混亂的戰場上找到了負傷倒地的段連。
「段大哥，快起來！我護你殺出去！」
高樹生跳下戰馬，將段連扶起，又一柔然騎兵殺到面前，高樹生只是用槍一頂，拿腳一蹬就輕鬆結果了他的姓名。
「快！上馬！」高樹生將段連托上戰馬。
段連已經身受重傷，連佩劍都拿不穩了，他不想讓高樹生為了自己而冒險，一直在拒絕。
「高老弟，你別管我了，你自己殺出去吧。」
「別說傻話！你堅持住，陸將軍的援軍就快到了！」
高樹生騎上柔然人的戰馬，帶上段連一起殺出一條血路，直奔懷朔鎮而走。
在懷朔鎮，還有北魏陽平王元頤的數萬大軍，只要撤退到懷朔鎮，高樹生和段連就一定可以得救。
越往懷朔鎮跑，高樹生能看見的己方陣亡的士兵就越多。
遍地殘骸，流出的血水都匯聚成了一個個水坑，戰馬跑過，濺起的都是自家兄弟的血。
就在昨日，他們還都是懷朔鎮的勇士，都是高樹生把酒言歡的兄弟。
但現在只能死在這片修羅地獄中。
高樹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塊的軍事部署出了問題。
就在五日前，朝廷派來整整七萬鐵騎，由陽平王、征西大將軍元頤親自領兵，進駐懷朔鎮。
詔令下達，柔然可汗郁久閭豆侖已經親自率兵十萬，不日必將進犯北方六鎮，因此朝廷要求懷朔鎮守軍跟隨元頤大軍一同出征，阻敵陰山之外，不可讓任何一個柔然人越過疆界，敢於來犯者皆斬。
時任懷朔鎮將段連領命，會同鎮遠將軍高樹生一起，領懷朔鎮兵四千，服從元頤調度。
元頤在來到懷朔前就制定了一套完美的軍事作戰計劃，並得到孝文帝元宏的高度認可。
因此本次出征柔然，所有軍隊都必須按照這套計劃執行，不容有絲毫更改。
段連和高樹生久鎮邊關，比洛陽更了解柔然人的想法，也更了解他們的作戰戰術。
出於軍事角度，兩人一開始還想說點什麼，但當元頤拿出聖旨的那一刻，也只能俯首聽命。
按照元頤的計劃，七萬大軍將分成三路，中路軍由元頤指揮，進抵黑山。
鎮北大將軍陸睿領左路軍疾行前往士盧河，右路軍以斛律桓為先鋒往侯延河進軍，三路大軍三面夾擊，一舉擊敗柔然大軍。
計劃非常完美，整備妥當後，左右二軍克日出發，元頤也按照計劃準備出戰。
在中路主力大軍出發前，元頤給段連下達了一個任務，讓他和高樹生一起領懷朔鎮兵當先鋒開路，沿途掃清前往黑山的道路，為大軍越過陰山做好準備。
兩人領命，先行出征，臨行前，元頤囑咐兩人一定要按照約定時間完成任務。
哪怕遇到柔然大軍，也不要害怕，自己統領的大軍會一直跟在後面，一旦開戰會第一時間支援，放心大膽地去打。
兩人依命行事，率領懷朔鎮四千精兵出城，穿過陰山東道，前往黑山查看敵情，為後續大軍會師做好準備。
然而剛穿過陰山，還未到達黑山腳下，兩人就遇到了柔然的偵查騎兵，他們貌似也領了相同的任務。
不過區別在於，柔然人在看到懷朔鎮的軍隊時，掉頭就跑回去了。
這件事引起了段連的警覺，他隨即派人回頭通知元頤，建議大軍先不要急於進軍，原地休整等左右路軍馬齊備，再一同進軍不遲。
但沒過半天就收到了元頤的回書，說兩人遇到的只是小股柔然騎兵，接到可靠情報，柔然大軍絕不可能比北魏大軍來的要快，要求兩人按照既定方案在黑山布防，不要錯失良機。
高樹生對元頤的回書當場表示胡鬧，誰能肯定保證柔然人的行軍速度，他們全民皆兵，且都是騎兵，來去如風，無論如何北魏都不可能精確得知柔然人的進兵動向。
段連也覺得這麼武斷十分荒唐，與高樹生決定在陰山東道口先等一日看看情況，如果柔然大軍到來，沿著陰山布防，哪怕是撤退也容易的多。
兩人就那麼等了一日，再也沒見到一個柔然人。
不得已，只好按照既定目標前進，再拖延下去，左右路軍都要到了，屆時自己沒到的話，肯定要落個軍法從事。
就這樣，四千懷朔鎮兵帶段連和高樹生的帶領下走出陰山，邁向遼闊的草原，也邁向了那修羅戰場。
他開始回憶起小時候自己被鎮上的人圍著罵，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罵他是個克母命，連鎮上的同齡孩童也在此列。
高樹生和高妗每次聽到有人這麼說，都會跑出去跟人理論甚至爭吵，一直持續到有一天，高樹生突然就瘋了。打那以後，說高歡的人反倒變少了，也只有慕容銘那樣看高歡不順眼的才會經常提起。
高歡仿佛從中梳理出了一條邏輯。
「世伯的意思……難道是想說我爹後來發瘋是為了讓我小時候不再遭人罵嗎？」
周圍聽話的眾人無一對高歡報以同情的目光，婁昭君更是滿眼心疼，拉著高歡輕聲說：「阿歡，不要再問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高歡眼神中充滿了痛苦，他突然覺得說自己是高家的惡鬼並沒有說錯。
但是段連旋即又說道：「那倒不是，你爹發瘋肯定不是因為這個。」
「……世伯，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明明是悲傷肅穆的事情，高歡硬是要被段連氣笑了。
段連也擠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抬手擦拭了眼角滑落的眼淚：「是啊，你爹當年，也經常這麼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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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太和十六年，黑山。
天空驚雷滾滾，下著瓢潑大雨，相鄰的兩人隔著幾步遠都很難看清對方的長相。
而此時的懷朔，城外喊殺聲震天徹地，遍地都是殘肢斷臂，哀嚎聲更是此起彼伏。
那聲音，大到幾乎蓋過了天雷；那鮮血，流的比雨水都要多。
兩波人馬正在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如惡鬼般拼殺，試圖帶走其餘的每一個生命。
戰局已經異常混亂，沒有陣型，沒有戰法，有的只有對殺戮的渴望，和保家衛國的信念。
在血雨紛飛中，有一桿長槍不斷揮舞，在亂軍中來回衝殺，所過之處敵人無不當場殞命。
殺至黃昏，持槍的勇士已是渾身浴血，戰甲翻飛，馬鞍碎裂，但仍然勇不可當。
這就是年輕時的高樹生，北魏鎮遠將軍。
在刺穿前面三個柔然人的喉嚨之後，高樹生終於在混亂的戰場上找到了負傷倒地的段連。
「段大哥，快起來！我護你殺出去！」
高樹生跳下戰馬，將段連扶起，又一柔然騎兵殺到面前，高樹生只是用槍一頂，拿腳一蹬就輕鬆結果了他的姓名。
「快！上馬！」高樹生將段連托上戰馬。
段連已經身受重傷，連佩劍都拿不穩了，他不想讓高樹生為了自己而冒險，一直在拒絕。
「高老弟，你別管我了，你自己殺出去吧。」
「別說傻話！你堅持住，陸將軍的援軍就快到了！」
高樹生騎上柔然人的戰馬，帶上段連一起殺出一條血路，直奔懷朔鎮而走。
在懷朔鎮，還有北魏陽平王元頤的數萬大軍，只要撤退到懷朔鎮，高樹生和段連就一定可以得救。
越往懷朔鎮跑，高樹生能看見的己方陣亡的士兵就越多。
遍地殘骸，流出的血水都匯聚成了一個個水坑，戰馬跑過，濺起的都是自家兄弟的血。
就在昨日，他們還都是懷朔鎮的勇士，都是高樹生把酒言歡的兄弟。
但現在只能死在這片修羅地獄中。
高樹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塊的軍事部署出了問題。
就在五日前，朝廷派來整整七萬鐵騎，由陽平王、征西大將軍元頤親自領兵，進駐懷朔鎮。
詔令下達，柔然可汗郁久閭豆侖已經親自率兵十萬，不日必將進犯北方六鎮，因此朝廷要求懷朔鎮守軍跟隨元頤大軍一同出征，阻敵陰山之外，不可讓任何一個柔然人越過疆界，敢於來犯者皆斬。
時任懷朔鎮將段連領命，會同鎮遠將軍高樹生一起，領懷朔鎮兵四千，服從元頤調度。
元頤在來到懷朔前就制定了一套完美的軍事作戰計劃，並得到孝文帝元宏的高度認可。
因此本次出征柔然，所有軍隊都必須按照這套計劃執行，不容有絲毫更改。
段連和高樹生久鎮邊關，比洛陽更了解柔然人的想法，也更了解他們的作戰戰術。
出於軍事角度，兩人一開始還想說點什麼，但當元頤拿出聖旨的那一刻，也只能俯首聽命。
按照元頤的計劃，七萬大軍將分成三路，中路軍由元頤指揮，進抵黑山。
鎮北大將軍陸睿領左路軍疾行前往士盧河，右路軍以斛律桓為先鋒往侯延河進軍，三路大軍三面夾擊，一舉擊敗柔然大軍。
計劃非常完美，整備妥當後，左右二軍克日出發，元頤也按照計劃準備出戰。
在中路主力大軍出發前，元頤給段連下達了一個任務，讓他和高樹生一起領懷朔鎮兵當先鋒開路，沿途掃清前往黑山的道路，為大軍越過陰山做好準備。
兩人領命，先行出征，臨行前，元頤囑咐兩人一定要按照約定時間完成任務。
哪怕遇到柔然大軍，也不要害怕，自己統領的大軍會一直跟在後面，一旦開戰會第一時間支援，放心大膽地去打。
兩人依命行事，率領懷朔鎮四千精兵出城，穿過陰山東道，前往黑山查看敵情，為後續大軍會師做好準備。
然而剛穿過陰山，還未到達黑山腳下，兩人就遇到了柔然的偵查騎兵，他們貌似也領了相同的任務。
不過區別在於，柔然人在看到懷朔鎮的軍隊時，掉頭就跑回去了。
這件事引起了段連的警覺，他隨即派人回頭通知元頤，建議大軍先不要急於進軍，原地休整等左右路軍馬齊備，再一同進軍不遲。
但沒過半天就收到了元頤的回書，說兩人遇到的只是小股柔然騎兵，接到可靠情報，柔然大軍絕不可能比北魏大軍來的要快，要求兩人按照既定方案在黑山布防，不要錯失良機。
高樹生對元頤的回書當場表示胡鬧，誰能肯定保證柔然人的行軍速度，他們全民皆兵，且都是騎兵，來去如風，無論如何北魏都不可能精確得知柔然人的進兵動向。
段連也覺得這麼武斷十分荒唐，與高樹生決定在陰山東道口先等一日看看情況，如果柔然大軍到來，沿著陰山布防，哪怕是撤退也容易的多。
兩人就那麼等了一日，再也沒見到一個柔然人。
不得已，只好按照既定目標前進，再拖延下去，左右路軍都要到了，屆時自己沒到的話，肯定要落個軍法從事。
就這樣，四千懷朔鎮兵帶段連和高樹生的帶領下走出陰山，邁向遼闊的草原，也邁向了那修羅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