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外面的世界（上）
在前往洛陽的路上，高歡總是對前方道路上的風景有所期待。
從小生活在朔北邊疆，這是高歡第一次有機會前往京都洛陽遊覽，並且用的還是公費，這讓高歡省了一大筆錢。
但有時高歡也難免在思考臨行前司馬子如對自己說的那幾個字：「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這是什麼意思呢？
高歡想到自己在不久前剛升任懷朔鎮隊主，剛喝弟兄們喝了幾頓酒，在酒席上就收到了司馬子如帶來的任命。
令高歡從隊主轉為函使，專門負責往洛陽送信。
從官職上來看算是平調，但從前途上來看則不容樂觀。
高歡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聽從安排，隨即就踏上了這條前往洛陽的道路，連新年也無法在家裡過，說是軍情緊急，不容有誤。
此番前往洛陽，侯景因公務纏身無法同行。
只有懷朔戶曹使孫騰因要去洛陽匯報懷朔鎮的財政居民人口等信息，兩人得以結伴同行。
高歡與孫騰此前並不相識，一路上也沒什麼交流。
只看到孫騰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找藉口停一下，找當地的一些百姓問問情況，然後才肯繼續上路。
上路後也不跟高歡言語，只是笑笑說不好意思，然後周而復始。
兩人一同走了數日，孫騰終於開口說了句不一樣的：「高函使，前面那座大城就是晉陽，我們路過那裡的時候要多休息一天。」
「我們？」高歡不解，他還想早點辦完這趟差事好回家去，到了晉陽離洛陽就只有三四天的路程了，本身一天也就跑兩百里不到，已經算非常慢的了。
孫騰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在馬上邊走邊拿出文書寫寫點點：「高函使，與我走了這麼些天，我每到一處都要在這文書上記錄些東西，你就不好奇我在寫什麼嗎？」
高歡笑道：「孫戶曹想說自然會跟我說，何必多問呢。」
孫騰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在懷朔久聞高函使為人豁達，性情通暢，人緣甚好，這幾日相處下來，所言不虛啊，確是可以託付之人。」
高歡於馬上拱手：「孫戶曹謬讚了。」
孫騰用筆寫完，收好了文書，問高歡：「高函使，請問這一路走來你對什麼印象最深刻啊？」
孫騰此問倒是出乎高歡意料，高歡往四周張望，看了一會兒才回道：「自然是我大魏的大好河山，所過之處美景無數，令人流連忘返。」
孫騰大笑：「高函使剛才還急吼吼地要去洛陽送信，這會兒又說對美景流連忘返，真是讓我意想不到啊。」
高歡也笑道：「送信是公務，公務自然要第一時間辦，待到送信回來的路上，定要與孫戶曹好好再逛逛。」
孫騰點頭稱是，少頃，又問道：「高函使，你有沒有注意到，隨著逐漸靠近洛陽，有些事情會發生變化？」
高歡又四處張望了一下，聯想了孫騰的官職，回道：「你說的是越來越繁華了嗎？過路的車隊確實越來越多了。」
「高函使還是敏銳的，但是還不夠。」孫騰臉色突然一沉，靠近高歡低聲道，「不僅有錢的人越來越多了，流民也越來越多了。」
高歡一路看的最多的就是風景人物，山川草野，並沒有注意孫騰所說之事。
當下心裡一驚，舉目望去，就在前方晉陽巍峨的城牆下的一個角落，就歪七扭八躺倒了數十個流民，細細看去，男女老少婦孺皆有。
回想起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確實是離洛陽越近而流民越多，懷朔鎮反倒很少見到。
高歡疑問：「怎會如此，我就在懷朔，居民中貧窮的也就是偶爾餓個肚子，再不濟上山挖個野菜，或是鄰里之間周轉一番，也不至於落到這番地步。」
「何況內地州郡商業發達，經濟富庶，怎還有這麼多人吃不飽飯？」
孫騰嚴肅地說：「這才是問題所在，也是之前司馬子如頂撞楊將軍和慕容大人的本質所在，司馬子如沒錯，楊將軍和慕容大人或許也沒錯，這個問題只能從我大魏總體局勢入手，才有可能改變，才有可能解決。」
高歡拱手求教：「孫戶曹——孫先生，請先生教我，何為大魏總體局勢？」
孫騰見高歡一臉認真，反而開懷大笑：「哈哈哈，高函使，你看我不過虛長你幾歲，又只是小小的懷朔戶曹使，我能教你多少東西呢？」
「我沿途記錄的這些文冊，無非是搜集各地州府百姓的真實生活情況，這也本屬於我分內之事耳。」
高歡依然堅持請教：「還請先生賜教，這一路來百姓真實的生活情況是什麼樣子的？」
孫騰長嘆一聲，沉默不語。
高歡再請，孫騰只好回道：「我也身份不高，無法得到更多的消息，我只能得出兩個結論。」
「一是我大魏目前富人愈富，窮人愈窮，越靠近京都繁華之地則越是如此。商旅如流失馬龍，富人財貨無數，流民卻如敝履一般仍在路邊無人管，可悲可嘆！」
孫騰說著說著頗為傷感起來，引得高歡都流出許多憂國憂民之心：「這都是那些達官貴人窮奢極欲，對百姓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如此這般，與那西晉石崇何異！」
孫騰聞言更是氣憤：「高函使所言極是，我數次往返於洛陽，洛陽里王公貴戚何止千人，皆爭奇鬥富，其中最甚者就是河間王元琛，他曾言：『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其窮奢極欲如此！」
兩人又一同罵了半晌，直到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這群饕餮巨獸方才停下來。
高歡繼續問道：「先生方才說有兩個結論，第一個已然如此，那第二個是什麼呢？求先生賜教。」
孫騰說道此處，又是一聲長嘆：「這第二嘛，則是從孝文皇帝改革變法起，我大魏胡漢交融，並不許原鮮卑人高其他民族一等，此雖好事，但實難落實。」
「以我觀之，無論宮廷民間，漢人仍遭到一定程度上的歧視和限制，這也是大魏的一大隱患，領內百姓如此互相敵視甚至互相攻殺，久必生亂！」
從小生活在朔北邊疆，這是高歡第一次有機會前往京都洛陽遊覽，並且用的還是公費，這讓高歡省了一大筆錢。
但有時高歡也難免在思考臨行前司馬子如對自己說的那幾個字：「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這是什麼意思呢？
高歡想到自己在不久前剛升任懷朔鎮隊主，剛喝弟兄們喝了幾頓酒，在酒席上就收到了司馬子如帶來的任命。
令高歡從隊主轉為函使，專門負責往洛陽送信。
從官職上來看算是平調，但從前途上來看則不容樂觀。
高歡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聽從安排，隨即就踏上了這條前往洛陽的道路，連新年也無法在家裡過，說是軍情緊急，不容有誤。
此番前往洛陽，侯景因公務纏身無法同行。
只有懷朔戶曹使孫騰因要去洛陽匯報懷朔鎮的財政居民人口等信息，兩人得以結伴同行。
高歡與孫騰此前並不相識，一路上也沒什麼交流。
只看到孫騰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找藉口停一下，找當地的一些百姓問問情況，然後才肯繼續上路。
上路後也不跟高歡言語，只是笑笑說不好意思，然後周而復始。
兩人一同走了數日，孫騰終於開口說了句不一樣的：「高函使，前面那座大城就是晉陽，我們路過那裡的時候要多休息一天。」
「我們？」高歡不解，他還想早點辦完這趟差事好回家去，到了晉陽離洛陽就只有三四天的路程了，本身一天也就跑兩百里不到，已經算非常慢的了。
孫騰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在馬上邊走邊拿出文書寫寫點點：「高函使，與我走了這麼些天，我每到一處都要在這文書上記錄些東西，你就不好奇我在寫什麼嗎？」
高歡笑道：「孫戶曹想說自然會跟我說，何必多問呢。」
孫騰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在懷朔久聞高函使為人豁達，性情通暢，人緣甚好，這幾日相處下來，所言不虛啊，確是可以託付之人。」
高歡於馬上拱手：「孫戶曹謬讚了。」
孫騰用筆寫完，收好了文書，問高歡：「高函使，請問這一路走來你對什麼印象最深刻啊？」
孫騰此問倒是出乎高歡意料，高歡往四周張望，看了一會兒才回道：「自然是我大魏的大好河山，所過之處美景無數，令人流連忘返。」
孫騰大笑：「高函使剛才還急吼吼地要去洛陽送信，這會兒又說對美景流連忘返，真是讓我意想不到啊。」
高歡也笑道：「送信是公務，公務自然要第一時間辦，待到送信回來的路上，定要與孫戶曹好好再逛逛。」
孫騰點頭稱是，少頃，又問道：「高函使，你有沒有注意到，隨著逐漸靠近洛陽，有些事情會發生變化？」
高歡又四處張望了一下，聯想了孫騰的官職，回道：「你說的是越來越繁華了嗎？過路的車隊確實越來越多了。」
「高函使還是敏銳的，但是還不夠。」孫騰臉色突然一沉，靠近高歡低聲道，「不僅有錢的人越來越多了，流民也越來越多了。」
高歡一路看的最多的就是風景人物，山川草野，並沒有注意孫騰所說之事。
當下心裡一驚，舉目望去，就在前方晉陽巍峨的城牆下的一個角落，就歪七扭八躺倒了數十個流民，細細看去，男女老少婦孺皆有。
回想起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確實是離洛陽越近而流民越多，懷朔鎮反倒很少見到。
高歡疑問：「怎會如此，我就在懷朔，居民中貧窮的也就是偶爾餓個肚子，再不濟上山挖個野菜，或是鄰里之間周轉一番，也不至於落到這番地步。」
「何況內地州郡商業發達，經濟富庶，怎還有這麼多人吃不飽飯？」
孫騰嚴肅地說：「這才是問題所在，也是之前司馬子如頂撞楊將軍和慕容大人的本質所在，司馬子如沒錯，楊將軍和慕容大人或許也沒錯，這個問題只能從我大魏總體局勢入手，才有可能改變，才有可能解決。」
高歡拱手求教：「孫戶曹——孫先生，請先生教我，何為大魏總體局勢？」
孫騰見高歡一臉認真，反而開懷大笑：「哈哈哈，高函使，你看我不過虛長你幾歲，又只是小小的懷朔戶曹使，我能教你多少東西呢？」
「我沿途記錄的這些文冊，無非是搜集各地州府百姓的真實生活情況，這也本屬於我分內之事耳。」
高歡依然堅持請教：「還請先生賜教，這一路來百姓真實的生活情況是什麼樣子的？」
孫騰長嘆一聲，沉默不語。
高歡再請，孫騰只好回道：「我也身份不高，無法得到更多的消息，我只能得出兩個結論。」
「一是我大魏目前富人愈富，窮人愈窮，越靠近京都繁華之地則越是如此。商旅如流失馬龍，富人財貨無數，流民卻如敝履一般仍在路邊無人管，可悲可嘆！」
孫騰說著說著頗為傷感起來，引得高歡都流出許多憂國憂民之心：「這都是那些達官貴人窮奢極欲，對百姓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如此這般，與那西晉石崇何異！」
孫騰聞言更是氣憤：「高函使所言極是，我數次往返於洛陽，洛陽里王公貴戚何止千人，皆爭奇鬥富，其中最甚者就是河間王元琛，他曾言：『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其窮奢極欲如此！」
兩人又一同罵了半晌，直到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這群饕餮巨獸方才停下來。
高歡繼續問道：「先生方才說有兩個結論，第一個已然如此，那第二個是什麼呢？求先生賜教。」
孫騰說道此處，又是一聲長嘆：「這第二嘛，則是從孝文皇帝改革變法起，我大魏胡漢交融，並不許原鮮卑人高其他民族一等，此雖好事，但實難落實。」
「以我觀之，無論宮廷民間，漢人仍遭到一定程度上的歧視和限制，這也是大魏的一大隱患，領內百姓如此互相敵視甚至互相攻殺，久必生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