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外面的世界（下）
聽了孫騰的一番話，高歡也有所感慨，但又想起自己和侯景的一點區別。
高歡祖上原是渤海高氏一族，是漢人，按照漢人習俗，高歡及冠時應該取表字。
但是因為母親早亡，父親又不見蹤影，因而高歡沿用了自己小時候的鮮卑名字，也就是賀六渾。
以至於高歡並沒有自己的表字，或者說賀六渾就是高歡的表字。
而侯景則不同，侯景有自己正經的表字叫做萬骨，但是平時很少用。
因為懷朔鎮大多數居民都是鮮卑人，他們並不喜歡漢人的叫法，包括侯景自己也喜歡叫高歡作渾哥，伶芽兒也愛叫賀哥哥，都是取自高歡的鮮卑名字賀六渾。
可見哪怕是漢人，也已經習慣把鮮卑人放在更高的地位上。
也得益於這個鮮卑名字，高歡在軍戶中混的就比侯景要好一些。
但當遇到鮮卑貴族時，情況又往往是反過來的，像慕容家族就是地道的鮮卑貴族，他們雖然國破家亡，但在血統上卻依然高人一等。
賀拔家稍微好一點，是敕勒族，不算什麼大族，因而賀拔岳對高歡態度又比慕容家好得多。
想清楚這些，高歡佩服道：「先生身處小吏，卻看到了這麼許多，歡敬佩之至，不知先生可有辦法改變這一切嗎？」
孫騰苦笑攤手：「如我等比之平民尚可，莫說入洛陽，便是一會兒進了那晉陽城，怕是跟百姓也別無二致，談何方法救國呢。」
高歡點頭，兩人一番討論終是沒有結果，落得個兩兩沉默，再無後話。
但是經過這番交流，兩人互相引為知己兄弟，高歡也聽從孫騰的安排，兩人打馬進入晉陽，去看看晉陽又是個什麼情況。
——————
兩人剛入城門，便看到一支騎兵呼嘯著穿過街市，騎兵們在鬧市中橫行無忌，視晉陽百姓如無物。
原本繁華的晉陽街市被踩踏得不成樣子，行人財貨損傷無數。
高歡震驚，不顧孫騰的阻攔，上前攔住騎兵隊伍，厲聲詢問：「你們是誰的部隊？竟敢在鬧市縱馬，晉陽城還有王法嗎？」
為首一位騎將打量了高歡的穿著，看出高歡只是一個函使，根本不理會高歡。
高歡再問，卻被其舉著騎槍頂住鼻樑：「我等奉命出城鎮壓叛亂，趕快讓開，誤了軍情，你擔待地起嗎！」
高歡還想爭辯，被孫騰死命一把拉到一邊，孫騰向騎兵隊長滿臉賠笑：「大人息怒，這是懷朔鎮新上任的函使，奉命前往洛陽奉送軍務。」
「他是我兄弟，還年輕，不懂規矩，大人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我這裡有些許碎銀，送與大人與諸位兄弟喝酒。」
說完孫騰恭敬地送過去一個鼓鼓囊囊的小錢袋子，估摸至少有十兩白銀。
騎兵隊長並沒有用手接，只用槍尖挑過，掂了掂分量，露出一抹微笑：「你這老小子還算識相，好好管管你的兄弟，不要以為身上有公務就這麼不知命。」
「這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爾朱家的諸位大人，就只能下輩子注意點了。」
說罷騎兵隊長向後一揮手，帶著麾下騎兵向著城外絕塵而去。
騎兵隊伍走後，街市上的小商販們都自行收拾爛攤子。
高歡心中知道是孫騰救了自己一命，但依然難掩不忿。孫騰耐心勸導了幾句，方才平復心情。
孫騰招呼高歡下馬，兩人幫忙撿拾街道上散落的布匹，布匹商販連連道謝。
兩人幫忙收拾好後，孫騰趁機問道：「小哥，你在晉陽城做多久生意了？」
商販回道：「回大人，已足足有三年了。」
孫騰笑道：「小哥，你也別擔心，我不是什麼大人，我是來自北邊的客商，路過這裡，聽說晉陽商業繁榮，想問問情況，看看可以不可以在這裡經商。」
商販一聽做生意就皺了眉頭：「唉，不瞞你說，前兩年情況還好些，打今年年中開始，就不太順利了。平日裡還好些，像今天這樣的事，一個月至少要鬧個兩三回，貨物損失太大，一不小心還容易被馬踩，真讓人提心弔膽。」
孫騰微微點頭，也不再多問，轉身領著高歡去找客棧。
城外卻傳來哭天喊地的叫喊聲和人馬的嘶鳴聲，高歡驚奇，問道：「城外這是怎麼了？我們剛才入城不還好好的嗎？」
商販邊整理攤鋪邊漫不經心地回道：「還能怎麼的，我們在城裡還算幸運的，那些活在城外的人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呢。」
「這是怎麼說的？」高歡仍然不解。
商販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高歡，緩緩說道：「在城內，我們還算民，在城外的那些，只能算是畜生。方才他們嘴裡說的那個鎮壓叛亂，其實就是去驅逐掃滅『畜生』。」
「豈有此理！」高歡勃然大怒，竟有自家軍隊屠戮自家百姓的事，「晉陽城真的沒有王法了嗎！」
商販倒是習以為常：「世道如此，光說這些漂亮話有什麼用，官府只會說已下發明令，要求他們不准靠近晉陽城，不聽令者皆以違抗王命論罪。可憐那些人，也不知道有幾個能看懂字的。」
商販邊說邊搖頭，繼續忙自己的生意去了，不再理會高歡，孫騰拉住高歡直奔客棧而已。
——————
因為給了騎兵隊長銀子，兩人盤纏愈發緊張，只能同住一間房，高歡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原因，主動打起了地鋪。
孫騰也不跟高歡爭搶，任由他去了。
兩人用過晚飯早早睡下，高歡躺在地上仍是輾轉難眠。
孫騰開口說道：「高歡老弟，還沒睡著呢？」
高歡回道：「孫兄不也沒睡著嗎？」
孫騰嘆了一口氣：「我也沒想到只過了一年，晉陽城就有這麼大的變化了，可見我大魏的形勢是每況愈下啊。」
高歡在黑暗裡默默點頭，這一趟出來知道了太多事，尤其是今天，讓高歡思緒變得很亂。
孫騰見高歡不做聲，淡淡地說了一句：「早點睡吧，明早起來我們就趕路去洛陽吧。」
在夢中，高歡夢到了滿天繁星。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夢裡還站著一個婦人，四五十模樣，衣裳華貴至極，舉止雍容，頭頂鳳冠霞帔，正在對著高歡笑。
高歡祖上原是渤海高氏一族，是漢人，按照漢人習俗，高歡及冠時應該取表字。
但是因為母親早亡，父親又不見蹤影，因而高歡沿用了自己小時候的鮮卑名字，也就是賀六渾。
以至於高歡並沒有自己的表字，或者說賀六渾就是高歡的表字。
而侯景則不同，侯景有自己正經的表字叫做萬骨，但是平時很少用。
因為懷朔鎮大多數居民都是鮮卑人，他們並不喜歡漢人的叫法，包括侯景自己也喜歡叫高歡作渾哥，伶芽兒也愛叫賀哥哥，都是取自高歡的鮮卑名字賀六渾。
可見哪怕是漢人，也已經習慣把鮮卑人放在更高的地位上。
也得益於這個鮮卑名字，高歡在軍戶中混的就比侯景要好一些。
但當遇到鮮卑貴族時，情況又往往是反過來的，像慕容家族就是地道的鮮卑貴族，他們雖然國破家亡，但在血統上卻依然高人一等。
賀拔家稍微好一點，是敕勒族，不算什麼大族，因而賀拔岳對高歡態度又比慕容家好得多。
想清楚這些，高歡佩服道：「先生身處小吏，卻看到了這麼許多，歡敬佩之至，不知先生可有辦法改變這一切嗎？」
孫騰苦笑攤手：「如我等比之平民尚可，莫說入洛陽，便是一會兒進了那晉陽城，怕是跟百姓也別無二致，談何方法救國呢。」
高歡點頭，兩人一番討論終是沒有結果，落得個兩兩沉默，再無後話。
但是經過這番交流，兩人互相引為知己兄弟，高歡也聽從孫騰的安排，兩人打馬進入晉陽，去看看晉陽又是個什麼情況。
——————
兩人剛入城門，便看到一支騎兵呼嘯著穿過街市，騎兵們在鬧市中橫行無忌，視晉陽百姓如無物。
原本繁華的晉陽街市被踩踏得不成樣子，行人財貨損傷無數。
高歡震驚，不顧孫騰的阻攔，上前攔住騎兵隊伍，厲聲詢問：「你們是誰的部隊？竟敢在鬧市縱馬，晉陽城還有王法嗎？」
為首一位騎將打量了高歡的穿著，看出高歡只是一個函使，根本不理會高歡。
高歡再問，卻被其舉著騎槍頂住鼻樑：「我等奉命出城鎮壓叛亂，趕快讓開，誤了軍情，你擔待地起嗎！」
高歡還想爭辯，被孫騰死命一把拉到一邊，孫騰向騎兵隊長滿臉賠笑：「大人息怒，這是懷朔鎮新上任的函使，奉命前往洛陽奉送軍務。」
「他是我兄弟，還年輕，不懂規矩，大人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我這裡有些許碎銀，送與大人與諸位兄弟喝酒。」
說完孫騰恭敬地送過去一個鼓鼓囊囊的小錢袋子，估摸至少有十兩白銀。
騎兵隊長並沒有用手接，只用槍尖挑過，掂了掂分量，露出一抹微笑：「你這老小子還算識相，好好管管你的兄弟，不要以為身上有公務就這麼不知命。」
「這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爾朱家的諸位大人，就只能下輩子注意點了。」
說罷騎兵隊長向後一揮手，帶著麾下騎兵向著城外絕塵而去。
騎兵隊伍走後，街市上的小商販們都自行收拾爛攤子。
高歡心中知道是孫騰救了自己一命，但依然難掩不忿。孫騰耐心勸導了幾句，方才平復心情。
孫騰招呼高歡下馬，兩人幫忙撿拾街道上散落的布匹，布匹商販連連道謝。
兩人幫忙收拾好後，孫騰趁機問道：「小哥，你在晉陽城做多久生意了？」
商販回道：「回大人，已足足有三年了。」
孫騰笑道：「小哥，你也別擔心，我不是什麼大人，我是來自北邊的客商，路過這裡，聽說晉陽商業繁榮，想問問情況，看看可以不可以在這裡經商。」
商販一聽做生意就皺了眉頭：「唉，不瞞你說，前兩年情況還好些，打今年年中開始，就不太順利了。平日裡還好些，像今天這樣的事，一個月至少要鬧個兩三回，貨物損失太大，一不小心還容易被馬踩，真讓人提心弔膽。」
孫騰微微點頭，也不再多問，轉身領著高歡去找客棧。
城外卻傳來哭天喊地的叫喊聲和人馬的嘶鳴聲，高歡驚奇，問道：「城外這是怎麼了？我們剛才入城不還好好的嗎？」
商販邊整理攤鋪邊漫不經心地回道：「還能怎麼的，我們在城裡還算幸運的，那些活在城外的人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呢。」
「這是怎麼說的？」高歡仍然不解。
商販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高歡，緩緩說道：「在城內，我們還算民，在城外的那些，只能算是畜生。方才他們嘴裡說的那個鎮壓叛亂，其實就是去驅逐掃滅『畜生』。」
「豈有此理！」高歡勃然大怒，竟有自家軍隊屠戮自家百姓的事，「晉陽城真的沒有王法了嗎！」
商販倒是習以為常：「世道如此，光說這些漂亮話有什麼用，官府只會說已下發明令，要求他們不准靠近晉陽城，不聽令者皆以違抗王命論罪。可憐那些人，也不知道有幾個能看懂字的。」
商販邊說邊搖頭，繼續忙自己的生意去了，不再理會高歡，孫騰拉住高歡直奔客棧而已。
——————
因為給了騎兵隊長銀子，兩人盤纏愈發緊張，只能同住一間房，高歡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原因，主動打起了地鋪。
孫騰也不跟高歡爭搶，任由他去了。
兩人用過晚飯早早睡下，高歡躺在地上仍是輾轉難眠。
孫騰開口說道：「高歡老弟，還沒睡著呢？」
高歡回道：「孫兄不也沒睡著嗎？」
孫騰嘆了一口氣：「我也沒想到只過了一年，晉陽城就有這麼大的變化了，可見我大魏的形勢是每況愈下啊。」
高歡在黑暗裡默默點頭，這一趟出來知道了太多事，尤其是今天，讓高歡思緒變得很亂。
孫騰見高歡不做聲，淡淡地說了一句：「早點睡吧，明早起來我們就趕路去洛陽吧。」
在夢中，高歡夢到了滿天繁星。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夢裡還站著一個婦人，四五十模樣，衣裳華貴至極，舉止雍容，頭頂鳳冠霞帔，正在對著高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