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朔北逃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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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面對叛軍的追擊,高歡都會想起那個在朔北稀樹叢林中逃亡的夜晚。

  雜亂的叢林中,月光穿透層層的稀樹樹葉,灑落在地上,高歡此時僅能憑藉著本能向前奔跑著,在其身後,有狼叫,有馬蹄聲,也有呵斥聲。

  「我看見你了臭小子,給老子滾出來!」

  來人操著一口奇怪的口音,這樣的聲音,高歡只在一些過路的客商嘴裡聽到過,話語類似鮮卑人的古語。

  但是高歡幾乎一句都聽不懂,只能從他們嘴中聽到類似「賀六渾」一樣的發音。

  為了躲避來人的追殺,他低身伏在叢草之下,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抓住隨處可見的枝蔓,雙腳蹬地,整個人像一隻準備狩獵的豹子,匍匐著為自己尋找機會。

  左手大概從馬上跌落下來時就脫臼了,肩膀腫起一大塊,能感受到從關節處傳來的徹骨疼痛,隨著夜晚氣溫的持續降低,趴久了也就麻木了。

  借著慘澹的月光,高歡看清了追殺自己的人。

  還好,只剩三個人了。人數變少了,機會就變大了。

  高歡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逃命了,這些人儼然都是騎術好手,在雪地里即便是夜晚,高歡也不可能靠雙腳就擺脫他們的追擊,只好就在此躲避,或是殊死一搏。

  三人騎馬呼嘯而來,卻發現一路上的腳印消失了,四下里也看不到高歡的蹤影。

  於是他們一同從馬上下來,揮舞著兵刃,開始在周圍的雜草叢中搜尋高歡的蹤跡。

  三人選擇了不同的三個方向,其中一人的腳步漸漸朝高歡的藏身地逼近了。

  高歡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匕,這是眼下高歡唯一能用的武器,他靜靜地伏在草叢裡等待偷襲的機會。

  面前這人仿佛知曉高歡大概就躲在這邊,手上的彎刀開始在草叢間瘋狂地亂砍,絲毫不省力氣。

  高歡只看見凌厲的刀光在月色的照耀下飛舞,刀刃反射出來的月光被一道道接連拍在他的臉上。

  朔北的狂風依然咆哮,吹得人止不住地渾身發抖。

  高歡的嘴唇都被咬破了,目眥具裂地盯著來犯之敵,敵明我暗,敵眾我寡,只有一次成功的機會。

  出其不意,一招制敵,再搶過他的兵刃,才有可能與其他兩個敵人抗衡,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上吧!拿出懷朔子弟的勇氣,讓他們也知道我高歡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人。

  高歡雙腳用力向前一蹬,如餓狼撲食一般躍起,將手中的利刃精準地送入來人的胸膛……

  ——————

  時間撥回幾天前,高歡和侯景還是跟往常一樣在城牆上戍守。

  在寒風中長久的站立,兩人手上和耳朵上都長滿了凍瘡,且舊的未好,新的又添,折磨得兩人苦不堪言。

  但還有壞消息,在這不到一旬的剩餘時間裡,老人們估計天氣還要變冷,到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過。

  沒辦法,兩人只能咬牙努力撐過剩下的時間,可慕容銘又動了歪心思,他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他以柔然即將南下,懷朔鎮需要派人去隔壁的沃野鎮送信為由,要求兩人騎馬連夜趕往沃野鎮,二鎮聯手對敵,共同守衛邊疆。

  這不是一件艱難的任務,如果拋開這個鬼天氣不談的話。

  在這種天氣,柔然人可能會南下嗎?他們不會覺得冷嗎?

  慕容銘沒有必要跟高歡多解釋什麼,只需說這是上頭的命令,高歡就不得不收拾好行裝,揣上信件,冒著風雪去跑這一趟。

  服從命令是懷朔鎮每個軍戶子弟的天職,除非你瘋了,否則別想擺脫這份宿命。

  當然,如果你們家絕後了那也可以另當別論。

  沃野鎮離懷朔鎮不遠,即便從官道走,騎馬也只有一天不到的路程,但如果走的慢了,兩人就只能在野外過夜了。

  臨行前,伶芽兒在高歡和侯景懷裡隔著衣服都塞了兩張烙餅,既可以提供溫度,餓了路上還能吃。

  兩人又在一眾親朋好友的送行下,踏上前往沃野鎮的路途。

  一路北風呼嘯,時常颳得人睜不開眼,此前積雪未融,原本的官道也變得異常難以辨認,眼前都是荒茫一片,天地同色,似是要將人吞沒。

  慕容銘分派給高歡和侯景的都是羸弱老馬,這馬走出懷朔鎮不到百里的距離就已經走不太動了,任由高歡和侯景怎麼駕馭都無法提高速度。


  高歡不得已,只得下馬牽著馬匹步行,讓馬恢復一點體力再騎,騎一會兒又下來步行。

  侯景一路上罵罵咧咧,把慕容家從祖宗慕容廆到慕容銘基本都罵了一遍,同時不停地抽打著馬鞭,但依然無濟於事。

  在這寒冷的世界裡,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在變得逐漸麻木。

  天漸漸黑了下來,憑藉高歡從小在懷朔鎮摸爬滾打的能力,兩人走了一條比官道更近的道路。

  不遠處,已經能看到沃野鎮燃起的的點滴燈火,那是他們此時心中希望的明燈。

  再加把勁,爭取在亥時前抵達沃野鎮。

  走著走著,兩人又重新走回了官道附近,高歡注意到在旁邊不遠處的官道,出現了一行大概十個左右的人在雪地里騎馬站著。

  他們個個頭頂貂皮大帽,腰間配有一口彎刀,背上搭著一副長弓,馬鞍旁還有一個箭袋。

  這群人起初只盯著官道上來的人,並沒有在意高歡和侯景這兩個走歪路的人。

  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高歡越來越能覺得這群人在上下打量著自己,同時高歡對於他們的穿著也看得越發真切。

  每個人都穿著寬大的外袍,袍子上有較多的繡花紋飾,帽子也並非普通的貂皮大帽,而是從頭頂一直垂到兩肩,更甚者垂到兩腋下方。

  突然間,高歡注意到這夥人從懷中取出一幅畫,並且開始對自己指指點點,互相還在交談著什麼。

  本能告訴高歡此事不對!他暗叫一聲不好,連忙翻身上馬,沖侯景大喊:「快跑!」

  侯景直愣愣地趕了半天的路,此時有點出神,聽到高歡喊自己快跑,本能地也翻身上馬。

  但很快又從馬上跌落,一股鮮血從侯景身上濺出,侯景中箭了。

  是柔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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