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認命百年塵,問道一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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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木崖,石堡。

  洪玄盤膝而坐,噬金蟲母蟲趴在他的掌心,懶洋洋地啃噬著一塊赤銅礦。

  吞噬了三頭鐵甲蠻牛的精華後,母蟲的氣息明顯又壯大了一絲。

  三十六隻子蟲則被收回了陰沉木盒,它們似乎也進入了某種蛻變期,蟄伏不動。

  洪玄的面前,懸浮著一枚玉簡,正是張清妍所贈。

  神念沉入其中,張家數代人對黑風山脈的記錄詳盡無比。

  他將其中關於獸群異動、西南紅光的記載,與自己殘圖上的信息相互印證,已經將禁聲峽的情況推演了個八九不離十。

  「血陽芝成熟或異變,會引動劍陣,散發出某種氣息,刺激周邊妖獸,形成周期性的小型獸潮。」洪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洪玄的指尖,在禁聲峽的區域上空懸停。

  「丹魂,以我如今的實力,進入禁聲峽,生還的可能有多少?」

  「主上,若無萬全準備,不足一成。」丹魂的回應冰冷而直接。

  「三階迷蹤陣,足以困死築基修士。陣中殘留的庚金劍煞,連築基修士的護體靈光都能撕裂,主上如今的寶體,恐怕也難以抵擋。」

  洪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足一成。

  這是一個近乎必死的概率。

  他向來厭惡風險,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機緣,去賭上性命,這不符合他的行事準則。

  可那「九成築基成功率」的法門,就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頭。

  他的靈根資質,是他最大的心病。

  按部就班地修煉,此生築基無望。

  沒有築基,百年之後便是一抔黃土,所謂的長生,不過是鏡花水月。

  放棄?

  他不甘心。

  「把所有的底牌都算上呢?」洪玄再次發問。

  「二階上品的遁地符,可在關鍵時刻土遁百丈,是最佳的保命手段。二階中品的三元縛靈陣,能短暫困住二階中後期的妖獸,或可爭取一線生機。」

  「噬金蟲母蟲已至一階下品,子蟲三十六隻,對付二階下品的妖獸或可一戰,但面對劍煞,它們自身難保。」

  「主上的神識堪比築基,或許能在迷蹤陣中辨明方向,但陣法運轉之下,神識消耗極大,一旦靈力不濟,依舊是死路一條。」

  丹魂一一剖析,將他的優勢與劣勢擺在明面上。

  洪玄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腦中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險,以及應對的方案,一遍遍地推演。

  被迷蹤陣困住,怎麼辦?

  遭遇劍煞爆發,如何抵擋?

  驚動了黑斑鬣狗群,怎麼脫身?

  若是被巫蠻人發現,又該如何解釋?

  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窺探者,極有可能是李家的人,他們是否也掌握了洞府的線索?

  一個個問題浮現,又被他一個個找到解決的思路。

  許久,他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風險依舊巨大,但另一條路,同樣不好走。

  他不止一次在族中那些白髮蒼蒼的執事、管事眼中,看到過那種名為「認命」的死寂。

  他們也曾是鍊氣九層,甚至大圓滿,風光一時,最終卻在築基的天塹前頭破血流,耗盡了銳氣與壽元。

  洪玄大概率得去,這是一場大機緣。

  他不想在數十年後,也成為那樣的人,頂著一個「叔公」的虛名,為家族奔波勞碌,最終在壽元耗盡時,不甘地化為一抔黃土,成為祖祠牌位上一行冰冷的刻字。

  家族裡,鍊氣大圓滿的修士何其多?

  他們曾是天之驕子,最終卻只能在衝擊築基失敗後,淪為家族運轉的齒輪,一枚隨時可以為真正的築基長老們犧牲掉的棋子。

  為了長生大道,若連這第一步都邁不出,與凡人何異?

  這一步,非走不可。

  但不是現在就莽撞地闖進去。

  他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一個能將風險降到最低的計劃,。


  「丹魂,推演下一次獸潮爆發的時間。」

  「根據張家玉簡記錄,結合近期山脈靈氣潮汐的微弱變化,下一次小規模獸潮,最有可能在七日之後,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

  烏圖也提過,月圓之夜禁聲峽會有鬼哭劍叫。

  這或許是劍陣之力最盛,也是最混亂的時候。

  混亂,也意味著機會。

  洪玄心中漸漸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雛形。

  他站起身,走到陰沉木盒旁,看著那隻正在酣睡的噬金蟲母蟲。

  這七天,他必須將這群小東西的戰力再提升一個台階。

  他還需要煉製更多的丹藥,準備更多的後手。

  他正沉思著,忽然心神一凜,一股被窺探的感覺再次浮現。

  比之上次在藥圃外的那一次,更加隱晦,卻也更加陰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他不動聲色,神識卻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整個黑木崖。

  然而,那股氣息一觸即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洪玄緩緩睜開雙眼,眉頭緊鎖。

  不是錯覺。

  對方很謹慎,也很專業,絕非尋常修士。

  李家?還是山中潛藏的其他勢力?

  他走到石堡門口,推開厚重的石門。

  夜色已深,崖坪上篝火熊熊,巡邏的族人手持兵刃,來回走動,一切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洪玄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他抬頭望向夜空,一輪殘月掛在天邊,被濃厚的烏雲遮去了半邊,灑下的光輝顯得格外慘白。

  山風呼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黑木崖西側,大陣覆蓋以外的角落處,一個不起眼的峭壁陰影下。

  一道全身包裹在破爛黑布中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貼著山壁向上攀爬。

  它的動作僵硬而詭異,四肢以一個不屬於活人的角度扭曲著,指甲漆黑如墨,每一次摳入岩石,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一雙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散發著死寂的光。

  就在他準備繼續推演計劃時,石堡外傳來一陣恭敬的叩門聲。

  「玄弟,堡外張家家主,張清妍仙子求見。」是洪振的聲音。

  洪玄眉頭一挑,這個時辰,她來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以神識悄無聲息地掃過,確認門外只有洪振和一道氣息平穩的窈窕身影,正是張清妍。

  她似乎也感應到了神識的拂過,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恢復了平靜。

  「讓她進來吧。」

  稍加思索後,洪玄淡淡吩咐道,隨手一揮,撤去了門口的簡易禁制。

  片刻後,洪振引著張清妍走進了石室。

  月光下,張清妍已換下白日裡沾滿塵土的戰裙,穿上了一身素白長裙,散亂的雲鬢也重新細心挽好。

  雖然清麗的臉龐上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在燭火的映照下,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之姿。

  「洪執事,清妍深夜叨擾,還望恕罪。」她一進門,便斂衽一禮,舉止端莊,禮數周全。

  「張仙子言重了。」

  洪玄從石桌後站起身,虛扶一把,「今日一戰,仙子與族人浴血堅守,辛苦了。此地簡陋,仙子請坐。」

  「不敢當仙子之稱,執事喚我清妍便可。」

  張清妍在洪玄的示意下,於石凳上坐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也隨之而來。

  她打量著這間雖簡樸卻井井有條的石室,由衷道:「執事謙虛了,黑木崖在執事與洪奇領隊的治理下,井然有序,遠勝往昔,我等附屬家族亦感安心不少。」

  她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玉盒。

  見洪玄目光落來,她將玉盒雙手奉上:「今日若非執事雷霆一擊,我張家上下已是萬劫不復。此番特來聊表謝意,這是我張家培育的幾株五十年份的『凝露草』,有靜心凝神之效,品階雖低,卻是我張家一份心意,還望執事不要嫌棄。」


  洪玄沒有推辭,坦然接過。他知道,這點東西既是感謝,也是一種示好。

  「仙子有心了。此物於我修行正有裨益,那洪某便卻之不恭了。」

  他將玉盒放在桌上,一邊為她斟上一杯清茶,一邊隨口問道:「藥圃損失如何?可需崖內派人手支援修繕?」

  「多謝執事關心。外圍的靈植毀了三成,好在內圃的核心苗株都保住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人手尚且足夠,不敢再勞煩崖上。」

  張清妍捧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她輕聲嘆道,「只是不知,為何這次的獸群會如此反常。」

  她抬起頭,一雙剪水秋瞳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明亮,美眸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探尋。

  「或許,是山脈深處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洪玄答得模稜兩可,他引著張清妍在石桌旁坐下,倒了兩杯清茶。

  茶香裊裊,驅散了石室中的些許陰冷。

  張清妍捧著茶杯,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執事,關於那西南方向的異常,清妍或許……知道一些祖輩流傳下來的秘聞。」

  「哦?」洪玄不動聲色,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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