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知道這四年我怎麼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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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少年少女,自然便是李承歲與李玉。

  或許真如李豐當初所言,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李豐並未對李承歲施加任何強制性的束縛,除了偶爾有零星的雜血種海患侵擾邊界,需要李承歲出手協助平息之外,倒也再無異狀。

  而李承歲大部分的閒暇光陰,都被李玉興致勃勃地拉著,繼續隱匿在這名為忘川的凡人小鎮,體驗著人間煙火。

  而讓李承歲按捺住歸鄉之心的另一個重要緣由,便是他認真思索了歸鄉後的生活。

  他不願回到村莊後,像自己父親那樣,只能在地主家做一名辛苦勞作、看人眼色的長工。

  若是沒有能力便也罷了,但如今他身負異稟,內心深處總存著一份念想,希望能讓家中父母過上真正安穩、富足的好日子。

  並且,他希望能以正規的、不惹人懷疑的途徑來實現這一點。

  幾經考量,他決定趁這個機會,在忘川鎮中當一名藥童。

  所謂藥童,便是在鎮上的醫館裡幫忙抓藥、整理藥材,偶爾那位姓王的坐堂先生心情好時,會指點他一些辨識草藥、診治尋常小病的凡人醫術。

  這些醫術,對於修士或妖族而言毫無用處,但對李承歲來說,卻正合他意,足以讓他在回歸凡人生活後,擁有一門安身立命、養家餬口的正經手藝。

  而李玉則依舊是那古靈精怪、閒不住的性子。

  她最初最喜歡做的,便是泡在茶館裡,聽那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述人類世界的傳奇故事。

  但在反反覆覆聽了許多回,幾乎能將那些才子佳人、俠客傳奇倒背如流之後,她便覺得有些膩味了。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滋生——她竟然自己站上了說書台!

  當然,她並非照搬,而是稍加改編,將一些水底世界的見聞、水族間的趣事「加工」過後,當作故事講了出來。

  這鎮子裡的凡人何曾聽過這等光怪陸離、神秘的故事?

  自然是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博得了滿堂喝彩。

  李玉也樂在其中,愈發得意。

  至於這凡人世界流通的銀錢,他們自然是不缺的。

  為了長久隱匿,避免惹人懷疑,李承歲提議在鎮中較為僻靜處,買下了一處帶著小院的宅子,算是有了個固定的落腳點。

  起初,鎮中居民對這突然出現、容貌出眾且看似無所依傍的少年少女,不免有些好奇與猜測。

  但也許是李承歲他們編造的身世理由足夠巧妙,也或許是這忘川鎮的居民確實民風淳樸,不願以惡意揣度他人,沒過多久,那點最初的懷疑便也漸漸消散了。

  他們就像兩顆水滴,悄然融入了這座小鎮平靜的生活河流。

  ……

  春雨淅淅瀝瀝,將小鎮的青石板路打得濕亮反光。

  李承歲懷裡抱著一籃子剛採買回來的新鮮草藥,低著頭,快步從小巷中跑回他們的小院。

  檐下,李玉正撐著一把略顯陳舊的油紙傘,低聲練習著明日要說書的新段子,調整著語氣和節奏。

  見他滿身濕意、發梢還滴著水珠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小藥童,你這副樣子,倒像是剛從河裡撈出來的魚,慌裡慌張的。」

  她邊說邊收起練習的架勢,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巾,自然地走上前,踮起腳尖,輕柔地替他拭去額角和臉頰上的水珠。

  李承歲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她動作,隨後點了點頭,並未在意自己此時的形容,轉身便將那濕漉漉的草藥,小心地在院中廊下攤開,仔細晾曬起來。

  ……

  盛夏夜晚,夜市上的燈火連成一片,暖黃的光暈映照著穿鎮而過的河道水面,漾開碎金般的光點。

  李玉興奮地拉著李承歲的手腕,在摩肩接踵的熱鬧人群中靈活地穿行。

  她在一個賣飲子的小攤前停下,買了兩碗冰鎮過的梅子湯,然後拉著他,並肩坐在河橋邊的石階上。

  遠處,忘川鎮一年一度的夏夜花火大會已經開始,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如同盛開又凋零的巨大花朵,將少年少女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周遭是孩子們追逐笑鬧的歡快聲音,但李玉卻忽然有些走神。


  她側過頭,偷偷望著身旁少年在煙花光芒下那專注而平靜的側臉,以及眉眼間日益清晰的篤定之色,心底沒來由地湧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如投湖的石子,盪開圓圓圈圈。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話語到了嘴邊,卻又作罷。

  她將手中那碗還帶著涼意的梅子湯遞到他面前,用刻意搞怪的語氣說道:

  「快些喝吧,別把湯放熱了。」

  ……

  秋風漸起,帶著涼意,捲動著街角的落葉翻飛起舞。

  醫館裡的生意因季節轉換而忙碌起來。

  此時的李承歲,已能獨立完成抓藥、配藥、甚至煎制湯劑的活計,偶爾遇到一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小疾小病,坐堂的王先生也放心地交由他接診處置。

  偶爾傍晚時分,他結束一天的忙碌,從醫館出來,經過街角空地時,總能看見李玉坐在那裡,身邊圍攏著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童。

  她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新的故事,手中用來比劃的紙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一一散落。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李承歲默默走過去,彎下腰,替她將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又一一拾起。

  當他將整理好的紙張遞還給她時,指尖偶然相觸。

  她迅速縮回手,臉上飛起一抹紅暈,但隨即笑著掩飾:

  「多謝啦,小藥童!」

  而李承歲,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喉結微動,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

  冬雪悄然而至,潔白的雪花覆蓋了鎮子的屋頂、街道和他們的庭院,天地間一片素淨的銀裝素裹。

  李承歲合上藥鋪那扇被風雪吹打得吱呀作響的木門,提著略顯陳舊的藥箱,踏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小院。

  院裡,李玉正興致勃勃地堆著雪人,鼻尖通紅,卻渾不在意。

  見他回來,她立刻揚起笑臉,大聲喊道:

  「快來幫我!給雪人點盞燈!」

  李承歲看著她在雪地里雀躍的身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先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東西。

  他走到她面前,遞過去,聲音平穩地說:

  「你最愛的芝麻燒餅,還熱著,快吃吧,別涼了。」

  李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雙手接過那尚帶著體溫的燒餅,低頭咬了一口。

  她一邊咀嚼著,一邊望著那初具雛形的雪人,聲音低得如同雪花飄落,且因嘴裡含著燒餅而含糊不清: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這聲低語,輕得像落雪。卻還是清晰地,鑽入了李承歲的耳中。

  李承歲他沒有抬頭看她,只是默默將一旁散落的、被積雪半掩的柴枝,一根一根,認真拾起。

  ……

  寒來暑往,四季輪轉,四年的光陰,就在這平淡的日常中悄然流過。

  十八歲的李承歲,在醫館中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他因做事踏實肯干,為人沉穩,又天資聰穎,學東西極快,深得王先生的喜愛與信賴。

  如今館裡大大小小的接診、配藥事務,幾乎都由李承歲一手操辦,王先生樂得清閒,儼然成了甩手掌柜。

  而十七歲的李玉,則成了忘川鎮最受歡迎、無人不知的說書人。

  每到傍晚時分,她常去的那家茶館總是人滿為患,連過道都站滿了聽眾。

  不僅是大人,連鎮上的孩子們都最喜歡圍著她,聽她說那些光怪陸離的水底妖鬼傳說、曲折動人的江河奇談。

  ......

  一日午後,醫館中病人不多,顯得有些清靜。

  李承歲正低著頭,手法熟練地分揀、整理著櫃檯上的草藥,然而他的心頭,卻在暗自盤算、權衡著。

  四年已過,李豐的傷勢未能痊癒,已化為難以根除的頑疾,修為也大不如前,但好在性命無虞,不再有即刻的危險。

  而那一天天看似不著調、只顧著玩樂說書的李玉,或許是天賦異稟,或許是在這人間煙火中另有所悟,修為倒也未曾落下,勉強算是登堂入室,有了自保之力。


  況且,自己想要的安身立命之技——醫術,已然學成。回歸村莊後,也算有了穩妥的生計依仗。

  或許……是到了該提那離別之事的時候了。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那早已是甩手掌柜的醫館王先生,此時卻笑呵呵地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承歲啊,今晚我家燉了只老母雞,湯鮮肉美!你和小玉一起來家裡吃飯吧?咱師徒二人,今晚正好喝上一杯。」

  李承歲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愣了一下,抬起頭,剛想開口答應,窗外卻傳來了「滴答、滴答」的聲響。

  起初只是稀疏零落的幾點雨聲,敲打在窗欞和屋檐上。

  然而,轉瞬之間,那雨聲便密集起來,化作了連綿不絕的淅瀝細雨。

  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天色迅速陰沉下來,整個忘川鎮,頃刻間便被籠罩在一片迷濛的雨霧之中。

  那王先生見李承歲望著窗外發愣,沒有立刻回應,還以為他是不想來,正想再勸兩句。

  但一轉頭,卻看見醫館門口,李玉早已打著一柄素雅的紙傘等在那裡,見他望去,便對他笑著揮手打起了招呼,眼神卻不時飄向雨幕。

  王先生看了看門口的李玉,又看了看望著雨幕出神的李承歲,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好似想到了什麼,也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安排,我這個老頭子,也就不瞎摻和了。」

  說罷,他便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回了後堂。

  而李承歲,也終於從望著雨幕的發呆中回過神來。

  他連忙收拾好手邊的藥材,快步走到醫館門口。

  站到李玉身邊時,他清晰地看到,李玉臉上的笑容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天空中,那綿綿的細雨依舊不停,而且越下越大,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仿佛在催促著他們。

  李承歲沉默地走到門口,李玉默默地將手中的紙傘,向他那邊偏了偏,然後輕聲說道:

  「走吧。」

  雨水順著傘骨匯聚,從傘檐連綿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圈圈漣漪。

  兩人肩並著肩,沉默地穿過被雨水洗刷得乾淨清亮的大街小巷。

  鎮上的居民們紛紛躲在屋檐下或店鋪里避雨,偶爾有抬眼看見這共撐一傘、默默前行的少年少女,皆是心照不宣地露出溫和的笑容。

  當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城門之後不久,那原本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天空,卻也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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