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海？石生？
自稱「石生」的少年話音方落，便忍不住撐著地面，想從冰冷的河床上站起。
可那對剛剛再生的雙腿卻仿佛不屬於他，尚未習慣力量與重心，方一用力，便立刻打了個趔趄。腳下一滑，整個人再次重重跌入濕滑的淤泥，泥漿濺起一圈冷冽的水花。
緊接著，李承歲清楚地聽到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咯啦」——那並非淤泥與水草的摩擦，而是骨骼在皮肉下錯位斷裂的聲響。新生的腿骨似乎又被強行扭折，皮肉下甚至能看見細小而詭異的凸起緩緩挪動。
李承歲瞳孔一縮，心頭驟然一緊。
還未及多想，跌坐在泥中的「石生」卻已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語調中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急切與貪婪，直直地望向李承歲：
「歲哥……歲哥，你行行好，再……再給我一點肉吧。」
那聲音里，竟透著幾分稚嫩的奶氣，與方才宣告自己名字時那股幾乎倔強的堅決判若兩人。
李承歲還沉浸在從「小海」到「石生」這驚人的變化里，一時未回過神。聽見這句話，下意識以為他只是餓極了，正想轉身返回那片血腥狼藉的戰場，為他找些孽妖殘肢的血肉。
「不要！歲哥！」
石生急切的呼聲仿佛被恐懼壓迫著，帶著幾分哽咽。
「我不要那些……那些死肉。」
他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我要……我要你身上的肉。」
李承歲腳步一頓，心中一抹無名的怒意驟然竄起。但那股火苗在胸中一閃即逝，很快被另一種更深的情緒替代——那是好奇，更是難以言明的隱隱期待。
這孩子的異變，與自己那一滴精血必然有關。既然如此，也許他的下一步變化正是自己想要窺見的答案。
李承歲壓下心緒，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從左臂削下寸許大小的一塊皮肉，遞向石生。
石生迫不及待地抓過那塊肉，幾乎是囫圇地塞入口中，大口咀嚼。但很快，他的眉頭便緊皺起來，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失望與不滿足。那股奶聲奶氣比先前更重，帶著一絲哭腔：
「不是……不是這種肉。我……我要剛才的那種……香香的，燙燙的……」
李承歲心頭一震，眸光一凝，略一沉思，心念豁然開朗。
他緩緩抬起手臂，意念沉入血京，刻意逼出體內那精純的血肉精華，令其湧向手臂。隨後，再次切下一塊大小相仿的血肉。
這一次，那肉塊微微泛著淡淡的暗紅光澤，仿佛一層極細的血色霧氣環繞其上，離體之後竟不見一絲腐敗氣息。
石生眼中倏地亮起光來。
他幾乎是奪過那塊肉，小心又急切地捧在掌心，如同面對一件無上珍饈。小口卻飛快地咀嚼起來，眉宇之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滿足與幸福。
那滴蘊含血京之力的血肉入口的一瞬，變化立刻顯現。
石生再一次撐地欲起，這回雙腿穩穩地支撐住身體，方才那詭異的骨骼錯位聲也徹底消失。
就在他挺直身形的剎那，一場更驚人的蛻變悄然展開。
那頂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烏龜腦袋錶皮開始劇烈起伏。粗糙布滿紋理的龜殼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紅潤的膚色一點點顯現，柔滑而溫潤，逐漸呈現出人類孩童的肌理。
脖頸與臉頰的輪廓亦在緩緩改變，仿佛有一隻無形之手在捏塑。僅僅一個呼吸的功夫，一個約莫十歲、眉眼清秀、稚氣未脫的男童面龐便取代了那恐怖的龜首。
李承歲屏息凝神，默然注視這場幾乎稱得上奇蹟的變化。
眼前的孩子，模樣與他記憶里村中那些光著小屁股在山間亂跑的孩童並無二致，甚至還更顯幼小几分。
一抹久違的酸楚在心底悄然蔓延。
太久了……自從自己淪為非人非妖的怪軀，已不知有多少時日未曾感受過真正人類肌膚所能擁抱的陽光。久到他幾乎忘了陽光的溫度。
他只覺眼眶微微發熱，連忙深吸一口冰冷的河水，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再次變得鋒利，牢牢鎖住石生的一舉一動。
石生顯然也被自身的變化震住。他低頭看著那雙真正屬於人類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原本眼底的凶戾與飢餓，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生般的惶惑與迷茫。
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承歲面前的淤泥里，雙膝陷入泥漿，用力叩下頭去，聲音帶著哭腔，又透著無比的恭敬：
「謝謝歲哥再造之恩！石生……石生願做牛做馬，定要報答您！」
李承歲卻無心聽這番感激之詞，心中已被層層疑問填滿。
為何？同樣是被妖族改造的怪物，自己歷盡艱險、苦苦化形回人而不得；而這孩子，竟能因自己的一滴精血，輕而易舉地——回歸？
他猛地俯身，扣住石生的肩膀，語氣急迫：
「你有什麼感覺？身體裡發生了什麼？你是怎麼變回來的？」
石生抬起小臉，眉頭緊鎖，努力回想，卻只是茫然地搖頭。
「我……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猶疑，
「只覺得您那滴血進我嘴裡後，腦子裡『嗡』的一下，好像蒙著的厚布被掀開了，整個世界都亮了。可……可另一種感覺也變得好強好強，就是餓，想吃肉，特別特別想……吃您的肉。」
話音剛落，他像是意識到失言，飛快偷瞄了李承歲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李承歲聽完，心中方才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頓時又黯淡下去。
他沒有從這孩子口中得到任何可循的線索。
抬眼望去，遠方的水域已漸顯昏暗，他才察覺時間耽擱得太久。
而且，他也不敢再冒險處理剩餘的「海燈」——若再出現一個「石生」，恐怕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沉吟片刻，看著面前這個徹徹底底的人類孩童模樣的石生，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那是久違的、幾近被遺忘的歸家渴望。
但理智很快將那絲渴望壓下。
「你在這水下妖城待過，」
李承歲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此地的規矩與殘酷，你該清楚。你現在這副模樣，倒像個化形成功的小妖修，只是年紀太小。暫且跟著我，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多言，不准亂看。聽明白了嗎？」
石生抬頭，目光中閃過一抹近乎本能的敬畏與順從，狠狠地點了點頭。
這時，李承歲才注意到，這孩子渾身光溜溜的，一絲不掛。
他眉頭一蹙，只得帶著石生，小心翼翼地潛回那片血腥未散的海防線戰場邊緣，打算為他尋一件蔽體的衣物。
屍骸遍地，殘肢橫陳，他翻找許久，卻始終沒能找到適合孩童大小的完整衣物。
一旁的石生看著他的動作，似乎明白了他的難處。
只見那小小的身體輕輕一顫，一層粗糙厚實的深色龜皮自頸項以下迅速蔓延，轉瞬間便覆蓋全身，只留下那張稚嫩的人類臉龐裸露在外。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雖然怪異，卻比赤身裸體更不引人注目。
李承歲心中暗生詫意：這孩子究竟是變回了人，還是從未真正離開那水奴之身？
不過，衣物的問題總算暫時解決。
他不再耽擱，帶著石生疾速向鎮海礁軍堡返回。
一路無言。
兩人各自心懷心思，河水在周身迴旋，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妖族號角聲，在空曠水域中迴蕩。
幸而，軍堡外一片忙亂。無數負傷的妖兵正在運功療傷，增援的妖族隊伍匆忙集結，無人有暇留意李承歲身邊這多出來的、頂著人類頭顱的小龜妖。
李承歲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目光掃視，很快便在遠處一角看見正在運功療傷的蝦蟹二妖。此時他不敢貿然上前，只低聲叮囑石生：
「在這裡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等我，不要亂跑。」
石生恭恭敬敬應了一聲，小小的身影一閃，便隱沒進忙碌的妖族群中。
李承歲最後看了他消失的方向一眼，這才轉身，獨自踏入那吞吐無數妖氛的鎮海礁軍堡大門。
可那對剛剛再生的雙腿卻仿佛不屬於他，尚未習慣力量與重心，方一用力，便立刻打了個趔趄。腳下一滑，整個人再次重重跌入濕滑的淤泥，泥漿濺起一圈冷冽的水花。
緊接著，李承歲清楚地聽到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咯啦」——那並非淤泥與水草的摩擦，而是骨骼在皮肉下錯位斷裂的聲響。新生的腿骨似乎又被強行扭折，皮肉下甚至能看見細小而詭異的凸起緩緩挪動。
李承歲瞳孔一縮，心頭驟然一緊。
還未及多想，跌坐在泥中的「石生」卻已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語調中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急切與貪婪，直直地望向李承歲：
「歲哥……歲哥，你行行好，再……再給我一點肉吧。」
那聲音里，竟透著幾分稚嫩的奶氣，與方才宣告自己名字時那股幾乎倔強的堅決判若兩人。
李承歲還沉浸在從「小海」到「石生」這驚人的變化里，一時未回過神。聽見這句話，下意識以為他只是餓極了，正想轉身返回那片血腥狼藉的戰場，為他找些孽妖殘肢的血肉。
「不要！歲哥！」
石生急切的呼聲仿佛被恐懼壓迫著，帶著幾分哽咽。
「我不要那些……那些死肉。」
他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我要……我要你身上的肉。」
李承歲腳步一頓，心中一抹無名的怒意驟然竄起。但那股火苗在胸中一閃即逝，很快被另一種更深的情緒替代——那是好奇，更是難以言明的隱隱期待。
這孩子的異變，與自己那一滴精血必然有關。既然如此，也許他的下一步變化正是自己想要窺見的答案。
李承歲壓下心緒，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從左臂削下寸許大小的一塊皮肉，遞向石生。
石生迫不及待地抓過那塊肉，幾乎是囫圇地塞入口中，大口咀嚼。但很快，他的眉頭便緊皺起來，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失望與不滿足。那股奶聲奶氣比先前更重，帶著一絲哭腔：
「不是……不是這種肉。我……我要剛才的那種……香香的，燙燙的……」
李承歲心頭一震，眸光一凝，略一沉思，心念豁然開朗。
他緩緩抬起手臂，意念沉入血京，刻意逼出體內那精純的血肉精華，令其湧向手臂。隨後，再次切下一塊大小相仿的血肉。
這一次，那肉塊微微泛著淡淡的暗紅光澤，仿佛一層極細的血色霧氣環繞其上，離體之後竟不見一絲腐敗氣息。
石生眼中倏地亮起光來。
他幾乎是奪過那塊肉，小心又急切地捧在掌心，如同面對一件無上珍饈。小口卻飛快地咀嚼起來，眉宇之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滿足與幸福。
那滴蘊含血京之力的血肉入口的一瞬，變化立刻顯現。
石生再一次撐地欲起，這回雙腿穩穩地支撐住身體，方才那詭異的骨骼錯位聲也徹底消失。
就在他挺直身形的剎那，一場更驚人的蛻變悄然展開。
那頂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烏龜腦袋錶皮開始劇烈起伏。粗糙布滿紋理的龜殼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紅潤的膚色一點點顯現，柔滑而溫潤，逐漸呈現出人類孩童的肌理。
脖頸與臉頰的輪廓亦在緩緩改變，仿佛有一隻無形之手在捏塑。僅僅一個呼吸的功夫，一個約莫十歲、眉眼清秀、稚氣未脫的男童面龐便取代了那恐怖的龜首。
李承歲屏息凝神，默然注視這場幾乎稱得上奇蹟的變化。
眼前的孩子，模樣與他記憶里村中那些光著小屁股在山間亂跑的孩童並無二致，甚至還更顯幼小几分。
一抹久違的酸楚在心底悄然蔓延。
太久了……自從自己淪為非人非妖的怪軀，已不知有多少時日未曾感受過真正人類肌膚所能擁抱的陽光。久到他幾乎忘了陽光的溫度。
他只覺眼眶微微發熱，連忙深吸一口冰冷的河水，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再次變得鋒利，牢牢鎖住石生的一舉一動。
石生顯然也被自身的變化震住。他低頭看著那雙真正屬於人類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原本眼底的凶戾與飢餓，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生般的惶惑與迷茫。
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承歲面前的淤泥里，雙膝陷入泥漿，用力叩下頭去，聲音帶著哭腔，又透著無比的恭敬：
「謝謝歲哥再造之恩！石生……石生願做牛做馬，定要報答您！」
李承歲卻無心聽這番感激之詞，心中已被層層疑問填滿。
為何？同樣是被妖族改造的怪物，自己歷盡艱險、苦苦化形回人而不得；而這孩子，竟能因自己的一滴精血，輕而易舉地——回歸？
他猛地俯身，扣住石生的肩膀，語氣急迫：
「你有什麼感覺？身體裡發生了什麼？你是怎麼變回來的？」
石生抬起小臉，眉頭緊鎖，努力回想，卻只是茫然地搖頭。
「我……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猶疑，
「只覺得您那滴血進我嘴裡後，腦子裡『嗡』的一下，好像蒙著的厚布被掀開了，整個世界都亮了。可……可另一種感覺也變得好強好強，就是餓，想吃肉，特別特別想……吃您的肉。」
話音剛落，他像是意識到失言，飛快偷瞄了李承歲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李承歲聽完，心中方才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頓時又黯淡下去。
他沒有從這孩子口中得到任何可循的線索。
抬眼望去，遠方的水域已漸顯昏暗，他才察覺時間耽擱得太久。
而且，他也不敢再冒險處理剩餘的「海燈」——若再出現一個「石生」，恐怕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沉吟片刻，看著面前這個徹徹底底的人類孩童模樣的石生，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那是久違的、幾近被遺忘的歸家渴望。
但理智很快將那絲渴望壓下。
「你在這水下妖城待過，」
李承歲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此地的規矩與殘酷，你該清楚。你現在這副模樣，倒像個化形成功的小妖修，只是年紀太小。暫且跟著我，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多言，不准亂看。聽明白了嗎？」
石生抬頭，目光中閃過一抹近乎本能的敬畏與順從，狠狠地點了點頭。
這時，李承歲才注意到，這孩子渾身光溜溜的，一絲不掛。
他眉頭一蹙，只得帶著石生，小心翼翼地潛回那片血腥未散的海防線戰場邊緣，打算為他尋一件蔽體的衣物。
屍骸遍地，殘肢橫陳，他翻找許久，卻始終沒能找到適合孩童大小的完整衣物。
一旁的石生看著他的動作，似乎明白了他的難處。
只見那小小的身體輕輕一顫，一層粗糙厚實的深色龜皮自頸項以下迅速蔓延，轉瞬間便覆蓋全身，只留下那張稚嫩的人類臉龐裸露在外。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雖然怪異，卻比赤身裸體更不引人注目。
李承歲心中暗生詫意：這孩子究竟是變回了人，還是從未真正離開那水奴之身？
不過，衣物的問題總算暫時解決。
他不再耽擱，帶著石生疾速向鎮海礁軍堡返回。
一路無言。
兩人各自心懷心思，河水在周身迴旋，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妖族號角聲，在空曠水域中迴蕩。
幸而，軍堡外一片忙亂。無數負傷的妖兵正在運功療傷，增援的妖族隊伍匆忙集結，無人有暇留意李承歲身邊這多出來的、頂著人類頭顱的小龜妖。
李承歲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目光掃視，很快便在遠處一角看見正在運功療傷的蝦蟹二妖。此時他不敢貿然上前，只低聲叮囑石生：
「在這裡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等我，不要亂跑。」
石生恭恭敬敬應了一聲，小小的身影一閃，便隱沒進忙碌的妖族群中。
李承歲最後看了他消失的方向一眼，這才轉身，獨自踏入那吞吐無數妖氛的鎮海礁軍堡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