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點海燈
就這樣，他們又沉默地前行了一段。
那些水奴步履蹣跚，步履在泥沙間拖出一道道冗長的痕跡，宛如一支無聲的送葬隊伍。
沒有咳嗽，沒有呻吟，他們只是向前走著，看不出一絲生氣，仿佛靈魂早被抽離，只余架住骨骼的皮囊在驅動著僵硬四肢。
沿著蜿蜒的海防邊線，這支「送葬」的隊伍終於停下。
謝江從隊列中邁出，五指一張，空氣里傳來「喀吧」一聲骨節爆鳴。
下一刻，他的手臂詭異地膨脹，堅硬的甲殼在剎那間分裂、重組，竟化作一隻布滿鋸齒凸起的巨大蟹鉗。
不帶半分遲疑，那蟹鉗以開山裂石之勢「嗤」地扎入腳下淤泥。污濁的泥漿頓時炸開一片渾濁的浪涌，黑色腐殖翻卷。伴隨著沉悶的入地聲，一個足以容納一人的深坑頃刻成形。
他隨手拎起一個毫無反應的水奴，像插秧般將其直直摁入坑中。淤泥沒過胸膛、脖頸，最終只留一顆頭顱露在外頭，恍若一株被隨意栽種的蘿蔔。
隨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每隔百米，謝江都一絲不苟地重複這一套動作。那些被埋設的水奴睜著眼，卻依舊神情木然。
夏濱這時踱步上前。
他雙掌合十，妖力自指尖流轉，泛著幽藍微光。當他將掌心打向淤泥時，原本鬆軟的泥漿竟一點點硬化，最終板結如陶土。
一蝦一蟹配合默契，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多時，帶來的水奴已盡數化為河底一排詭異樁釘。
根本用不著李承歲出手，他站在不遠處，只覺喉頭髮緊。
夏濱撬開其中一個水奴的嘴，指尖逼出一滴濃稠精血。
那血珠暗紅近黑，縈繞著妖氣，滴入水奴口中的剎那——那顆頭顱驟然漲紅，皮膚下仿佛有熔漿流動，血管根根暴起。
周圍的淤泥也似被蒸煮般冒出細密氣泡，可那水奴依舊低垂著腦袋，連一聲嗚咽都未發出。
「老弟？李老弟？」
夏濱的聲音穿透渾濁的水域，將怔忡的李承歲驚醒。
「別光看著啊，來幫忙。」
他話音一落，已轉身走向下一個水奴。
李承歲卻僵在原地。他想起那枚碎裂的玉牌，體內幾近枯竭的血京怕是也擠不出能量了，若是逼出普通的鮮血，且不論是否有效，萬一水奴當場爆裂……
他終究沒有動。
夏濱又處理了幾個水奴，回頭見李承歲仍止步不前，語氣帶了幾分不耐：
「老弟？怎麼，覺得自己血脈高貴，不肯『餵』給這些低賤的水奴？」
話里隱隱帶著譏諷。
謝江卻伸出蟹鉗拍了拍夏濱的肩，替李承歲打圓場：
「算了夏濱，也別為難李老弟。」
他轉向李承歲，眼珠微動：
「這樣，這批水奴已用完。老弟，你速回水奴營再領一批來。我倆在此等候，記住——速去速回。」
李承歲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轉身催動背鰭疾射而去。
水流刮過耳際，他心中迷霧翻湧：
為何要將水奴如錨樁般埋設？滴入精血，卻又並非轉化？那些通紅欲裂的頭顱……
不容多想，水奴營的柵欄已映入眼帘。他向管事妖兵頷首，對方默然開籠，又一隊形容枯槁的水奴被驅趕出來。
李承歲引領他們返向防線，那蝦蟹二妖早已完工，正候在原處。
不等二人開口，他搶先說道：
「這裡就勞兩位哥哥了，小弟再去押運水奴。」
二妖並未多言，只是重複：
「速去速回。」
如此往復，李承歲一趟又一趟地牽引沉默的隊伍往返於水奴營與海防線之間。
水奴仿佛無窮無盡，一籠空了，又一籠填滿。
又一次送達後，他再度踏入水奴營，目光掃過最新開啟的籠門，卻驟然一滯——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在角落，頂著一顆再熟悉不過的烏龜腦袋。
李承歲猛地衝過去，聲音卡在喉間：
「小海？！你怎麼……你怎麼在這裡？！」
那龜奴毫無反應，渾濁的眼珠透過雜亂水草般的頭髮，空茫地望著前方。
李承歲俯身細看，絕不會錯——正是府中那個常守在院門外，等候傳訊的小僕從。
籠門吱呀作響，一個妖兵粗魯地將水奴拽出，像丟麻袋般摔在地上。小海也隨之滾落，瘦小的身軀撞在硬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卻依舊毫無聲息。
「最後一批了。」
妖兵抬了抬下巴，
「麻煩同袍再跑一趟。這批埋下去，『海燈』就夠了。」
「海燈？」李承歲下意識重複，心頭疑雲更甚。可一連串機械的運送已令他下意識地咽下疑問，引著最後一批水奴向外走去。
他走至小海身邊，試圖喚醒小海，聲音低沉而急迫：
「小海？是我！你看看我！」
可對方只是踉蹌前行，偶爾有些輕微的回應。那模樣與其說是被秘術封住神智，不如說是長久受困，早已喪失了自我意識。
就在這時——
嘭！！！
遠方的海防線上，猛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紅光！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連綿不斷的爆炸聲轟然傳來，如海底悶雷滾動。
李承歲駭然抬頭。
只見遙遠的防線，那一排排被埋入淤泥、只余頭顱的「蘿蔔」，此刻竟如被點燃的燈籠般，接連亮起駭人的赤紅光芒。
它們劇烈閃爍，皮肉在高溫下變得透明，甚至能看清其中沸騰的血液與骨骼輪廓——隨即，一顆接一顆，轟然炸裂。
紅的、白的、渾濁的漿液混雜著碎裂的硬泥，在水中迸濺成一團團短暫而殘酷的煙火。光芒將幽暗的河底照得忽明忽滅，映出遠處蝦蟹二妖的側影。
那景象，竟真像極了他幼時在村中點燃的掛鞭，噼啪作響，轉瞬即逝，只留下刺鼻的硝煙——而此處瀰漫的，卻是濃重的血腥與妖力的狂躁波動。
尖銳的警報聲隨即撕裂水域，遠處妖兵的呼喝由遠及近，帶著驚惶：
「海獸！有海獸潛上來了！快！點燃更多海燈！！」
轟鳴、警報、嘶吼、血肉爆裂聲，交織成一片。
李承歲僵立原地，牽引水奴的妖索幾乎脫手。只見那一排排「海燈」接連爆燃，點亮了黑暗的河床，也照見了無數自更深的黑暗中緩緩蠕動而來的龐大陰影。
那些水奴步履蹣跚，步履在泥沙間拖出一道道冗長的痕跡，宛如一支無聲的送葬隊伍。
沒有咳嗽，沒有呻吟，他們只是向前走著，看不出一絲生氣，仿佛靈魂早被抽離，只余架住骨骼的皮囊在驅動著僵硬四肢。
沿著蜿蜒的海防邊線，這支「送葬」的隊伍終於停下。
謝江從隊列中邁出，五指一張，空氣里傳來「喀吧」一聲骨節爆鳴。
下一刻，他的手臂詭異地膨脹，堅硬的甲殼在剎那間分裂、重組，竟化作一隻布滿鋸齒凸起的巨大蟹鉗。
不帶半分遲疑，那蟹鉗以開山裂石之勢「嗤」地扎入腳下淤泥。污濁的泥漿頓時炸開一片渾濁的浪涌，黑色腐殖翻卷。伴隨著沉悶的入地聲，一個足以容納一人的深坑頃刻成形。
他隨手拎起一個毫無反應的水奴，像插秧般將其直直摁入坑中。淤泥沒過胸膛、脖頸，最終只留一顆頭顱露在外頭，恍若一株被隨意栽種的蘿蔔。
隨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每隔百米，謝江都一絲不苟地重複這一套動作。那些被埋設的水奴睜著眼，卻依舊神情木然。
夏濱這時踱步上前。
他雙掌合十，妖力自指尖流轉，泛著幽藍微光。當他將掌心打向淤泥時，原本鬆軟的泥漿竟一點點硬化，最終板結如陶土。
一蝦一蟹配合默契，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多時，帶來的水奴已盡數化為河底一排詭異樁釘。
根本用不著李承歲出手，他站在不遠處，只覺喉頭髮緊。
夏濱撬開其中一個水奴的嘴，指尖逼出一滴濃稠精血。
那血珠暗紅近黑，縈繞著妖氣，滴入水奴口中的剎那——那顆頭顱驟然漲紅，皮膚下仿佛有熔漿流動，血管根根暴起。
周圍的淤泥也似被蒸煮般冒出細密氣泡，可那水奴依舊低垂著腦袋，連一聲嗚咽都未發出。
「老弟？李老弟？」
夏濱的聲音穿透渾濁的水域，將怔忡的李承歲驚醒。
「別光看著啊，來幫忙。」
他話音一落，已轉身走向下一個水奴。
李承歲卻僵在原地。他想起那枚碎裂的玉牌，體內幾近枯竭的血京怕是也擠不出能量了，若是逼出普通的鮮血，且不論是否有效，萬一水奴當場爆裂……
他終究沒有動。
夏濱又處理了幾個水奴，回頭見李承歲仍止步不前，語氣帶了幾分不耐：
「老弟？怎麼，覺得自己血脈高貴，不肯『餵』給這些低賤的水奴？」
話里隱隱帶著譏諷。
謝江卻伸出蟹鉗拍了拍夏濱的肩，替李承歲打圓場：
「算了夏濱，也別為難李老弟。」
他轉向李承歲，眼珠微動：
「這樣，這批水奴已用完。老弟，你速回水奴營再領一批來。我倆在此等候，記住——速去速回。」
李承歲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轉身催動背鰭疾射而去。
水流刮過耳際，他心中迷霧翻湧：
為何要將水奴如錨樁般埋設？滴入精血，卻又並非轉化？那些通紅欲裂的頭顱……
不容多想，水奴營的柵欄已映入眼帘。他向管事妖兵頷首，對方默然開籠，又一隊形容枯槁的水奴被驅趕出來。
李承歲引領他們返向防線，那蝦蟹二妖早已完工，正候在原處。
不等二人開口，他搶先說道：
「這裡就勞兩位哥哥了，小弟再去押運水奴。」
二妖並未多言，只是重複：
「速去速回。」
如此往復，李承歲一趟又一趟地牽引沉默的隊伍往返於水奴營與海防線之間。
水奴仿佛無窮無盡，一籠空了，又一籠填滿。
又一次送達後，他再度踏入水奴營，目光掃過最新開啟的籠門，卻驟然一滯——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在角落，頂著一顆再熟悉不過的烏龜腦袋。
李承歲猛地衝過去，聲音卡在喉間：
「小海？！你怎麼……你怎麼在這裡？！」
那龜奴毫無反應，渾濁的眼珠透過雜亂水草般的頭髮，空茫地望著前方。
李承歲俯身細看，絕不會錯——正是府中那個常守在院門外，等候傳訊的小僕從。
籠門吱呀作響，一個妖兵粗魯地將水奴拽出，像丟麻袋般摔在地上。小海也隨之滾落，瘦小的身軀撞在硬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卻依舊毫無聲息。
「最後一批了。」
妖兵抬了抬下巴，
「麻煩同袍再跑一趟。這批埋下去，『海燈』就夠了。」
「海燈？」李承歲下意識重複，心頭疑雲更甚。可一連串機械的運送已令他下意識地咽下疑問，引著最後一批水奴向外走去。
他走至小海身邊，試圖喚醒小海，聲音低沉而急迫：
「小海？是我！你看看我！」
可對方只是踉蹌前行，偶爾有些輕微的回應。那模樣與其說是被秘術封住神智，不如說是長久受困，早已喪失了自我意識。
就在這時——
嘭！！！
遠方的海防線上，猛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紅光！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連綿不斷的爆炸聲轟然傳來，如海底悶雷滾動。
李承歲駭然抬頭。
只見遙遠的防線，那一排排被埋入淤泥、只余頭顱的「蘿蔔」，此刻竟如被點燃的燈籠般，接連亮起駭人的赤紅光芒。
它們劇烈閃爍，皮肉在高溫下變得透明，甚至能看清其中沸騰的血液與骨骼輪廓——隨即，一顆接一顆，轟然炸裂。
紅的、白的、渾濁的漿液混雜著碎裂的硬泥，在水中迸濺成一團團短暫而殘酷的煙火。光芒將幽暗的河底照得忽明忽滅，映出遠處蝦蟹二妖的側影。
那景象，竟真像極了他幼時在村中點燃的掛鞭，噼啪作響，轉瞬即逝，只留下刺鼻的硝煙——而此處瀰漫的，卻是濃重的血腥與妖力的狂躁波動。
尖銳的警報聲隨即撕裂水域，遠處妖兵的呼喝由遠及近，帶著驚惶：
「海獸！有海獸潛上來了！快！點燃更多海燈！！」
轟鳴、警報、嘶吼、血肉爆裂聲，交織成一片。
李承歲僵立原地，牽引水奴的妖索幾乎脫手。只見那一排排「海燈」接連爆燃，點亮了黑暗的河床，也照見了無數自更深的黑暗中緩緩蠕動而來的龐大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