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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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川城內。

  那位在碼頭拂袖而去的中年執事,在荒唐的河祭之後,並未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徑直去了城主府復命。

  他穿過庭院,步入那間議事廳。

  廳內,那位曾揮手平息風浪的灰袍老者,此刻正閉目端坐在太師椅上,面容透著深深的疲憊。

  中年執事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壓抑後的沙啞:

  「稟告城主,河祭已畢,祭品……已被那些水族盡數收下。只是……」

  他略微遲疑,眉頭緊鎖,

  「屬下觀那些水族的態度,似乎並未滿意,甚至有意滯留施壓。不知此事,是否真能就此作罷?」

  太師椅上的老者緩緩睜開眼,眼中掠過一絲無奈與,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滿意又如何?眼下之勢,也只能如此了。終究……終究還要礙於皇庭的威嚴,它們還不敢做得太過分。此事,暫且到此為止吧。」

  他頓了頓,語氣又轉為嚴肅:

  「當務之急,是需嚴查城內是否還有像劉奇此輩這樣,隱匿修士身份、包藏禍心之徒。你且下去,暗中布置,務必清查乾淨,絕不能再給它們任何發難的藉口。」

  說完,老者微微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自顧自地站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了內室。

  那中年執事恭敬地垂首立在原地,等候老者身影徹底消失之後,才緩緩直起身,收整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官袍,面色陰沉地踏出了議事廳。

  他並未多做停留,很快便回到了自己那處雅致的宅邸。

  屏退了左右,他獨自一人鬱悶地坐在書房的紅木椅上,手指揉捏著發脹的眉心。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緊接著,守在門房的小廝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

  「老爺,天刑司的王捕頭在外求見,說是有緊要之事。」

  中年執事聞言,面露詫異,抬起頭:

  「王捕頭?他不在城中巡守,來我這裡做什麼……」

  雖心中疑惑,但他還是揮了揮手,

  「讓他進來吧。」

  然而,進來的卻不是一人。

  領頭的是一身玄色公服、腰佩制式長刀的天刑司捕頭王烈。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氣息流轉之間隱有靈光微動,赫然是一位修為不低的修士。

  而跟在他身後的,卻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面色惶恐的平凡漁夫。

  那王捕頭見到端坐的中年執事,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行禮之前,率先將手中一物高高呈上。

  那中年執事面色一凝,伸手接過。

  此物入手冰涼沉重,是一截斷裂的骨白色劍身,形狀怪異,邊緣呈鋸齒狀,透著一點妖異。

  他翻來覆去地查看,眼中疑惑更甚,開口問道:

  「王捕頭,這是何意?此物從何而來?」

  王烈抬起頭,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謹慎:

  「回稟執事大人,此截斷劍最初被發現時,是被一個沿河漁民當成了切割漁網的楔子,並未在意。後又被此人——」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那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的男人,「——偶然間認出異常。」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此人,恰是那日河心樓船大火中的倖存者。

  他一口咬定,那晚曾親眼目睹石橋幫幫主劉奇在船上與一形態怪異醜陋的妖獸激烈搏殺,此物,便是那怪異妖獸身上脫落之物,後被劉奇奮力斬斷墜落。」

  「噢?」

  中年執事原本鬱結的眉頭猛地一挑,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竟是如此?」

  他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那跪伏在地的漁夫,聲音陡然加重:

  「你!抬起頭來回話!你所言當真?確定沒有看錯?若有半句虛言,可知後果?!」

  那漁夫整個人如搗蒜般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大大……大人明鑑!草民確定沒有看錯!那晚草民在船上幫工,那怪物……那怪物的樣子,還有劉幫主與它廝殺的場面,草民這輩子都忘不掉啊!草民在漁友家發現這骨頭片子後,越想越怕,一刻不敢耽誤,就趕緊稟報了王捕頭……望大人明察,望大人明察啊!」


  說完,他又是不住地磕頭,額頭觸碰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中年執事聽完,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他連忙探過身,語氣急切地道:

  「好,你且起來,將那晚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那妖獸的細節,與我細細道來,不得有絲毫遺漏!」

  那漁夫戰戰兢兢地爬起來,結結巴巴地開始回憶,將當晚如何看到李承歲、如何與劉奇搏鬥、骨劍如何被斬斷等情形,斷斷續續地描述了一遍。

  聽完漁夫的敘述,中年執事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那光芒轉瞬即逝。

  他緩緩靠回椅背,沉吟片刻,開口道:

  「行了,此事本官已然知曉。王捕頭,你們先去吧。稍後我自會稟告城主。但是——」

  他話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記住,此事關乎重大,到此為止,不得再向任何外人提起半分!否則,嚴懲不貸!」

  那王捕頭聽完,卻並未立刻領命退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中年執事,當著那漁夫的面,竟朗聲問道:

  「執事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那河神祭為何一次比一次盛大,獻祭的活人也越來越多?城中百姓愚昧不知也就罷了,難道您和城主大人不知?那所謂的『河神』,根本不是什么正神,不過是一群妖獸罷了!」

  他的聲音帶激動:

  「為何不將此間情況如實上奏皇庭?請皇庭出手,斬除龍野川的大妖,永絕後患?如此,方能真正讓我立川城百姓安居樂業,不再受水患之苦啊!」

  「放肆!」

  那坐於主位的執事卻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皇庭決策,水系安寧,這些豈是你我區區地方官吏該妄加揣測的?天刑司再如何,你也僅是個地方捕頭!往後莫要再談論這些,謹記你的本分!」

  說完,他眼中寒光一閃,手指隨意地朝著那漁夫輕輕一點。

  那漁夫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如沙雕被風吹散,化作一蓬細密的飛灰。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清風卷過,將那蓬飛灰輕巧地送出屋外,消散在庭院之外。

  「執事!」

  王烈目睹此景,瞳孔驟縮。

  「夠了!」

  中年執事嚴厲地打斷他,面色冰冷如鐵。

  但隨即,他又仿佛泄了口氣般,聲音放低了些,還帶著無可奈何,

  「王捕頭,你是個盡忠職守的好捕頭,但有些事……並非你我想的那般簡單。其中有太多牽扯,太多顧忌,非你我所能決定。謹記我的話,去吧,辦好你的差事。」

  王烈看著面色複雜卻態度堅決的執事,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重重一抱拳,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有些沉重。

  而那中年執事,目送著王烈走出院子後,臉上那副無奈的神情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輕不可聞、充滿譏諷的冷哼。

  他把玩著手中那截鋸齒斷劍,眼中先前的光芒再次閃爍起來,低聲自語道:

  「百姓?安居樂業?哼,不過是一幫螻蟻罷了……能活著,已是他們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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