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風波漸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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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風雨過後的清晨,天光晦暗,鉛灰色的雲層壓著立川城,仿佛仍未從驚悸中喘息過來。

  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水腥氣,城中四處是積水窪,倒映著殘破的景象。人們早已開始了重建工作,他們沉默地從坍塌的房屋中拖出椽木,或是在泥濘中彎腰,用簡陋的工具清理堵塞溝渠的淤泥。

  更多的人則在河邊及淹沒的街區尋覓屍體。他們面色凝重,用粗木槓抬起一具具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的遺體,將其逐一擺放在等候的板車上。車輪轉動碾壓過碎石和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碼頭區域一片狼藉。

  那座曾矗立著、刻著「立川碼頭」四個遒勁大字的石牌坊已經倒塌,石塊斷裂沉入泥水之中。

  一些忙著清理廢墟的男人們湊在一起稍作歇息,低聲交談起來。

  一個滿臉胡茬、挽著褲腳的漢子用汗巾擦著脖頸的泥水,低聲道:

  「昨晚那河中心的大火,你看到了嗎?真他娘的嚇人。」

  旁邊一個年紀稍輕、臉上帶著擦傷的男人立刻接話,眼中還留有後怕:

  「怎麼沒看到?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樣的大火啊!隔著那麼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燒,燒得好!」

  另一個身材幹瘦的漢子咬牙切齒地插嘴:

  「石橋幫那群雜碎,橫行霸道這些年,早就該天收!這把火,就該把他們全都燒成灰燼!」

  此刻的人們,言語間已不再有往日的畏縮,高聲談論著。

  因為大多數石橋幫眾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與風暴中喪生了。即便有僥倖逃生的,也早已不成氣候,如同喪家之犬。

  此時,又一個聲音加入進來:

  「燒得確是痛快。但你們聽說了嗎?有傳言,那場大火根本不是什麼意外,是一場獻祭!是向河神獻祭的活火!」

  先前那乾瘦漢子卻打斷,怒罵道:

  「放他娘的屁!什麼獻祭?我看就是他們平日裡無惡不作,傷天害理,觸怒了河神爺!不然,怎麼會降下這等災禍?只是……只是可憐了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被他們連累著一起倒了血霉!」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沉下去,帶著悲傷:

  「城東那趙鐵匠一家,多好的人啊,還有城西開豆腐坊的林家老小,全……全都淹死了,絕戶了……」

  他說著,眼圈泛了紅,用粗糙的手狠狠抹了把臉。昨夜洪水來得太快,他家那腿腳不便的老母,也沒能及時逃出來,同樣葬身於洪水中。周圍的幾人聞言,也紛紛沉默下來,氣氛有些沉重。

  ......

  「啪!」

  一聲清脆的拍案聲在城主府議事廳內響起。

  廳中氣氛凝重,幾位城中主事之人正在議事。一個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正怒容滿面,手指用力敲打著花梨木桌面:

  「城主!現已查明,那石橋幫的幫主劉奇,暗藏禍心,竟是個修煉邪功的修士!此獠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究竟是如何行事,竟惹怒了那河中的魚王,招來這般潑天大禍!」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一轉:

  「城主,劉奇死不足惜,那些死傷的凡俗百姓也無足輕重,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那河中大妖,不會因此遷怒於我立川城,與我等開戰吧?」

  坐在正中央太師椅上的,正是昨夜那位灰袍老者——立川城主。

  他眉頭緊鎖,臉上看不出喜怒,手指捻著一串木質念珠。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帶著威嚴: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傳令下去,即刻將與劉奇往來密切、關聯深厚之人,全部鎖拿歸案!剩餘的石橋幫殘眾,一個不許放過,盡數抓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三日後,於碼頭廢墟前,舉辦河神大祭。將這些人……沉河。或可藉此平息那魚王之怒。」

  聽聞此話,那中年男人與其他幾位主事紛紛躬身拱手,齊聲應道:

  「謹遵城主令!」

  灰袍老者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待眾人離去後,他緩緩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滿目瘡痍的立川城。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獨自走進了內室。

  ......

  天色依舊陰沉。

  大隊的官差手持鎖鏈,開始在城內抓人。

  但凡與劉奇有過明面往來、或是被查出與其有瓜葛的人,無論士紳商賈還是地痞流氓,皆被官差從家中或藏身之處拖出,呵斥聲一時響徹立川城街巷。

  那處偏僻的、飼養屍妖的小村莊,自然也未能倖免。十數名腰佩鋼刀的官差,在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湧入了這個平日裡不起眼的河邊村落。

  昨夜的風暴似乎並未波及這條細小支流旁的漁村,村民們如往常一般早起,對城中發生的巨變和石橋幫的覆滅一無所知。

  突如其來的官差打破了村莊的寧靜。雞飛狗跳中,村民們被驅趕到村中空地。那老村長也被從屋內粗暴地拖拽出來,他踉蹌著,發出一連串的咳嗽。

  「咳咳……你們……你們幹什麼!放肆!」

  老村長掙扎著,混濁的老眼瞪著官差,色厲內荏地嚷道: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侄子……我侄子可是石橋幫的劉幫主!我是他親叔!你們敢動我?!」

  回答他的,是官差頭目冰冷的聲音:

  「劉奇已經死了。他觸怒河神,引來天譴。城主有令,所有與其相關者,一律鎖拿,擇日沉河,以息河神之怒!」

  老村長如同遭受晴天霹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皺紋都凝固了。他去城中安享晚年的美夢,在這一刻破碎了。

  緊接著,他爆發出更劇烈的咳嗽,誓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般。他彎下腰,雙手捂住腹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隨即癱倒在地,翻滾起來。

  官差們被這變故嚇得一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也抬起按住了刀柄。

  下一刻,老村長又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從地上彈起,雙目赤紅,嘴角流著涎水,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撲向離他最近的官差。

  那官差猝不及防,驚駭之下,下意識猛地抽出腰刀,出於自衛,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撲來的瘋癲老者迎頭豎劈而下!

  鋒利的鋼刀劈開了皮肉、骨骼。

  老村長的身軀軟軟地分成兩半,癱在地上。

  熱氣騰騰的、數量異乎尋常的內臟嘩啦一下流出來,攤了一地,濃烈的臟器味瞬間瀰漫開來。

  原本騷動的村民和那些官差,皆沒有發出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攤還在蠕動的內臟上——

  內臟之多,難以想像。

  人的腸子、胃袋之間,混雜著魚類的、布滿粘液的魚鰾、魚腸、魚籽,其中一些器官竟然呈現了融合狀態。

  暗紅色的肺葉上嵌滿了細小的、反著光的魚鱗,還能看到類似魚鰾結構的薄膜附著其上。那畸形的肺臟落在地上,還在一脹一縮,如呼吸一般,發出細微的「噗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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