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魚肉之村
李承歲於牆邊處駐足，背後那對收斂的肉翅微微一振，他雙腿也同時發力，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躍過那丈許高的院牆，落入院內，點塵不驚。
院中頗為整潔，與石橋邊的髒亂形成鮮明對比，角落還種著幾簇鮮花。正中的主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兩個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紙上，人影輕輕晃動。壓低的交談聲從屋內傳出，伴隨著一聲聲咳嗽。
一個婦人的聲音率先響起：
「當家的，你這癆病是越發的重了，咳得讓人心慌，整宿整宿地不讓人安生。眼看…眼看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要不咱明兒個一早就去城裡，再找個好郎中瞧瞧吧？」
話音還未落，便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那聲音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令人聽著就揪心。
咳聲減息，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沒用的…咳…咳咳…城裡郎中的藥，吃了多少副了…定是這河邊濕氣毒瘴入了體，不過…劉奇那小畜生倒是答應我了，只等這次魚收了，各家分了錢，他便在城中給我找個乾燥敞亮的屋子…咳…咱全家都搬去城裡住，離開這陰濕之地，好生養病，興許…興許就能慢慢好轉了…」
話說完，又是一連串咳聲。
婦人似乎被說動了幾分，語氣轉為一絲埋怨與不解：
「當家的，你說說，劉奇那個沒良心的…要真計較起來，他小時爹娘就去得早，村里那時候，誰不打他那點家產的主意？咱家不過只收了那條破漁船，還算厚道的了。後來…後來咱每次宰完魚，那些魚頭下水、零碎貨色，不都全打發給了他？要不是這樣，他哪能長得那般牛高馬大？如今倒像是我們欠了他似的…」
蒼老的聲音似乎緩過一口氣，冷哼一聲，帶著得意之色：「嗯，他的確是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不過，你要知道，如今村里這樁『買賣』，雖然是他起的頭，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樣不是我在背後操勞布置？沒有我，有得他賺？咳…咳…」
「當家的，」
婦人的聲音好奇起來，帶著一絲試探。
「你就給我細細說說唄，這些年這些事，你都捂得嚴嚴實實，只許村里男人們嘀咕，神神秘秘的。橫豎咱也快離這地方了，你說給我聽聽，讓我心裡有個底，免得成天提心弔膽的。」
「咳…咳…」
老者又咳嗽了一陣。遠處也傳來一陣犬吠。
「算了，既然如此，告訴你也行…反正日後也不做了…我們啊，先是在飯食茶水裡下些蒙汗藥物，將那些投宿的、問路的行旅之人迷暈了，等到夜深人靜，便綁去河邊，沉入河中…讓那些短命貨化作水屍妖…咱村里人吃的，拿去城裡換錢的，都是河中專食水屍妖血肉而長成的魚…」
那婦人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久久不再言語，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蒼老的聲音頓了頓，帶著麻木地平靜說道：
「好了，莫要再多想，更莫要自家嚇自家。這營生…已這些年了，初時我亦心中難安，如今不也慣了？眼下劉奇那小畜生正在碼頭，忙著為城主的壽辰尋賀禮，昨日在河邊捕得一條通體雪白的異鯉，正寶貝著呢，正想獻上去討個大賞呢。等他辦妥了這件事，便是兌現承諾接我們進城之時。睡吧，明日還要早起操持。」
李承歲隱在院中，將這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
「立川碼頭」的夜晚是活的。
城中，白日裡的喧囂與燥熱並未被吞沒。龐大的立川碼頭自然也未陷入沉睡，無數漁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如緞的河面上，隨波浮動，時而破碎，時而彌合。不見船隻，只見燈火，便能得知船隻的林立。
辛勞了一天的漁夫們，大多都停好了船，聚在甲板或棧橋之上。他們借著燈火，交談著這一天的收穫與見聞，歡笑聲、吹噓聲、對魚價和天氣的咒罵聲，不絕於耳。
一些疲憊不堪的船工，早已縮回了狹窄的船艙，鼾聲如雷。
另一些尚未熄燈的船艙口，有幾個衣著艷俗的女子倚船站著，臉上疲憊又殷勤的笑容對著過往的行人，輕言細語地打著招呼。若有願意駐停下來的人，低聲交談幾句，便隨之彎腰進入低矮的艙門，簾幕落下，船艙里的光影與聲響隔絕，只讓人耐人尋味。
李承歲浮在遠離燈火的冰冷河水之中，只露出半張臉。
他等不及，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從那村長院中聽到李玉暫時還安全，他便星夜趕來此處。
尋找目標並未花費太多的周折。
石橋幫的名號，如今在這立川碼頭上很是響亮，到了無人不曉、無人不談的地步——
只是談論的語氣中成分有些複雜。
碼頭上的水上人似乎是恨透了他們，三五成群的水上人聚在一起，忍不住對著河心那艘最為氣派的大船一邊指指點點，一邊低聲唾罵，言語間儘是詛咒之語。
李承歲潛於水中，聽覺遠超常人，將這些交談聽入耳中，這倒也省了他再找人問路。他的目光穿過水麵，望向那艘河心的樓船。
也罷，此船停在河上，倒也方便了我。只是多花些功夫接近就是了。
李承歲心中暗道。
石橋幫的船此時燈火通明，遠超周邊的船隻，如一座移動的水上宮殿。
他緩緩向著那艘大船游去，接近些的時候，只見船頭一個幫眾正在向河中釣魚，他身形有些佝僂，神情卻極為專注。
似乎是感到魚線傳來的顫動，他面露狂喜，慌忙雙手拉杆，動作因急切而有些笨拙。
一番角力後，一條不算太大、但通體青黑色的魚被提出了水面。
此魚名為青花魚。
李玉往日裡曾帶著笑意，比比劃劃地給李承歲說過這種魚的習性，李承歲心中自然記得。再次看見此魚，心中不由得有些苦澀。
李承歲觀察了此船片刻後，便又沉入了河中。
這船很大，足有三層樓高，船身以柏木打造，漆成深紅色，船首雕刻著魚頭紋飾，船身兩側懸掛著數十盞燈籠，將此船照得如同水上的宮殿。且此船體吃水極深，顯然裝載了不少貨物或是人員。
李承歲一個鄉野少年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城中的漁幫竟有如此財力打造這麼豪華的船隻。
院中頗為整潔，與石橋邊的髒亂形成鮮明對比，角落還種著幾簇鮮花。正中的主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兩個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紙上，人影輕輕晃動。壓低的交談聲從屋內傳出，伴隨著一聲聲咳嗽。
一個婦人的聲音率先響起：
「當家的，你這癆病是越發的重了，咳得讓人心慌，整宿整宿地不讓人安生。眼看…眼看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要不咱明兒個一早就去城裡，再找個好郎中瞧瞧吧？」
話音還未落，便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那聲音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令人聽著就揪心。
咳聲減息，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沒用的…咳…咳咳…城裡郎中的藥，吃了多少副了…定是這河邊濕氣毒瘴入了體，不過…劉奇那小畜生倒是答應我了，只等這次魚收了，各家分了錢，他便在城中給我找個乾燥敞亮的屋子…咳…咱全家都搬去城裡住，離開這陰濕之地，好生養病，興許…興許就能慢慢好轉了…」
話說完，又是一連串咳聲。
婦人似乎被說動了幾分，語氣轉為一絲埋怨與不解：
「當家的，你說說，劉奇那個沒良心的…要真計較起來，他小時爹娘就去得早，村里那時候，誰不打他那點家產的主意？咱家不過只收了那條破漁船，還算厚道的了。後來…後來咱每次宰完魚，那些魚頭下水、零碎貨色，不都全打發給了他？要不是這樣，他哪能長得那般牛高馬大？如今倒像是我們欠了他似的…」
蒼老的聲音似乎緩過一口氣，冷哼一聲，帶著得意之色：「嗯，他的確是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不過，你要知道，如今村里這樁『買賣』，雖然是他起的頭，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樣不是我在背後操勞布置？沒有我，有得他賺？咳…咳…」
「當家的，」
婦人的聲音好奇起來，帶著一絲試探。
「你就給我細細說說唄，這些年這些事，你都捂得嚴嚴實實，只許村里男人們嘀咕，神神秘秘的。橫豎咱也快離這地方了，你說給我聽聽，讓我心裡有個底，免得成天提心弔膽的。」
「咳…咳…」
老者又咳嗽了一陣。遠處也傳來一陣犬吠。
「算了，既然如此，告訴你也行…反正日後也不做了…我們啊，先是在飯食茶水裡下些蒙汗藥物，將那些投宿的、問路的行旅之人迷暈了，等到夜深人靜，便綁去河邊，沉入河中…讓那些短命貨化作水屍妖…咱村里人吃的，拿去城裡換錢的，都是河中專食水屍妖血肉而長成的魚…」
那婦人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久久不再言語，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蒼老的聲音頓了頓，帶著麻木地平靜說道：
「好了，莫要再多想，更莫要自家嚇自家。這營生…已這些年了，初時我亦心中難安，如今不也慣了？眼下劉奇那小畜生正在碼頭，忙著為城主的壽辰尋賀禮，昨日在河邊捕得一條通體雪白的異鯉，正寶貝著呢，正想獻上去討個大賞呢。等他辦妥了這件事，便是兌現承諾接我們進城之時。睡吧，明日還要早起操持。」
李承歲隱在院中，將這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
「立川碼頭」的夜晚是活的。
城中，白日裡的喧囂與燥熱並未被吞沒。龐大的立川碼頭自然也未陷入沉睡，無數漁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如緞的河面上，隨波浮動，時而破碎，時而彌合。不見船隻，只見燈火，便能得知船隻的林立。
辛勞了一天的漁夫們，大多都停好了船，聚在甲板或棧橋之上。他們借著燈火，交談著這一天的收穫與見聞，歡笑聲、吹噓聲、對魚價和天氣的咒罵聲，不絕於耳。
一些疲憊不堪的船工，早已縮回了狹窄的船艙，鼾聲如雷。
另一些尚未熄燈的船艙口，有幾個衣著艷俗的女子倚船站著，臉上疲憊又殷勤的笑容對著過往的行人，輕言細語地打著招呼。若有願意駐停下來的人，低聲交談幾句，便隨之彎腰進入低矮的艙門，簾幕落下，船艙里的光影與聲響隔絕，只讓人耐人尋味。
李承歲浮在遠離燈火的冰冷河水之中，只露出半張臉。
他等不及，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從那村長院中聽到李玉暫時還安全，他便星夜趕來此處。
尋找目標並未花費太多的周折。
石橋幫的名號，如今在這立川碼頭上很是響亮，到了無人不曉、無人不談的地步——
只是談論的語氣中成分有些複雜。
碼頭上的水上人似乎是恨透了他們，三五成群的水上人聚在一起，忍不住對著河心那艘最為氣派的大船一邊指指點點，一邊低聲唾罵，言語間儘是詛咒之語。
李承歲潛於水中，聽覺遠超常人，將這些交談聽入耳中，這倒也省了他再找人問路。他的目光穿過水麵，望向那艘河心的樓船。
也罷，此船停在河上，倒也方便了我。只是多花些功夫接近就是了。
李承歲心中暗道。
石橋幫的船此時燈火通明，遠超周邊的船隻，如一座移動的水上宮殿。
他緩緩向著那艘大船游去，接近些的時候，只見船頭一個幫眾正在向河中釣魚，他身形有些佝僂，神情卻極為專注。
似乎是感到魚線傳來的顫動，他面露狂喜，慌忙雙手拉杆，動作因急切而有些笨拙。
一番角力後，一條不算太大、但通體青黑色的魚被提出了水面。
此魚名為青花魚。
李玉往日裡曾帶著笑意，比比劃劃地給李承歲說過這種魚的習性，李承歲心中自然記得。再次看見此魚，心中不由得有些苦澀。
李承歲觀察了此船片刻後，便又沉入了河中。
這船很大，足有三層樓高，船身以柏木打造，漆成深紅色，船首雕刻著魚頭紋飾，船身兩側懸掛著數十盞燈籠，將此船照得如同水上的宮殿。且此船體吃水極深，顯然裝載了不少貨物或是人員。
李承歲一個鄉野少年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城中的漁幫竟有如此財力打造這麼豪華的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