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霧中噤聲
咚——
木桶砸落在泥濘之中，泥水被濺起。青年彎腰將濺落在地、微微扭動的兩條魚撿起，扔回桶中。
泥濘的地面上，立著一方青石台案。台案表面像是被反覆擦洗過，只有石質縫隙的深處，殘留著難以去除的暗褐色污垢。案台之下，密密麻麻堆積著魚鱗。
青年走到台案邊，擦亮火折，點燃了案頭的防風燈。昏黃的光暈亮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燈光搖曳，勉強照亮案台周圍幾步之地，更遠處卻是不得見了。
他一手提起案上的厚背屠刀，另一隻手則熟練地探入木桶，撈起一尾仍在無聲開闔著的人面怪魚。
他將魚按在石案上，魚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便不再動彈。
青年並未像處理尋常活魚那般，先用木棒將其擊暈。
對付這些呆滯、不會掙扎的怪魚，省卻了這麻煩。他手起刀落，刀刃精準地切入魚頸與軀幹的連接處——
咔嚓。
魚頭應聲而斷，滾落在案台之上，跌入了堆積的魚鱗之中。
暗紅近黑的血液噴濺而出，迅速漫過石案光滑的表面，繼而鑽入案台的縫隙，匯聚成股，滴滴答答地落向下方的泥地。
沙沙……沙沙……
岸邊的枯樹林裡，傳來枝椏擺動的聲響。
青年動作一頓，望向被濃霧吞噬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聽了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或許是風折枯枝罷……」
他繼續埋頭宰殺。厚背刀砍剁在魚上發出咔、咔、咔。
聲音規律且有節奏。
「你殺完了嗎？」
低沉沙啞的聲音，自他身後、近處響起，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還沒……」
青年下意識地答道，手中的刀也未停。
然而話音未落，脖子上的汗毛直立。
念頭還未轉完，一隻手已扼住了他的後頸。他的雙腿驟然離地，整個人被提離地面。他蹬動著雙腿，手中的砍刀「噹啷」一聲脫手，砸在石案上，又彈落在地。
青年艱難地扭過頭，借著那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他看到了——
一個沒有皮膚，唯有鮮紅血肉裸露在外的人形怪物。因燈光而閃著濕漉漉的光澤。
那怪物手臂隨意一甩，將他如破麻袋般重重扔在地上。
「呃啊！」
青年背部著地，碎石子硌得他生疼。
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他手腳並用地爬起，轉身便要向那迷霧深處奔逃。
只第一步的剎那，那怪物的口中，一道模糊的影子疾速彈出。
嗤啦！
一聲輕響，利落得可怕。
青年尚未感到疼痛，只是左腿輕了，身體失衡向前撲倒。
他低頭，只見左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然消失，斷口平整，只過了瞬息，殷紅的鮮血才噴涌而出，浸透了褲腿，染紅了泥地。
「別出聲，」
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答完我的問題，你再走。」
青年抱著失去的殘缺左腿，雙眼圓睜欲裂，死死盯著那噴涌鮮血的截面。他想放聲慘叫，卻又是不敢，只能發出「嗬……嗬……」的、斷氣般的抽氣聲。
他不敢直視那怪物，只匆匆瞟了一眼，便死死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濕黏、侵染了自己鮮血的泥土，聲音有些破碎：
「上…上仙…饒命…您…您請問…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無半字虛謊…」
「你可見過一個刀疤臉男人。」
青年未有遲疑，他疼得幾乎昏闕，卻也立刻答道：
「見…見過！他叫劉奇，是城裡石橋幫——漁幫的幫主，也…也是我們村里出去的。早…早年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全靠吃別人不要的魚內臟、下水才活下來…後來不知怎地，就…就發達了，成了幫主…」
他儘可能地補充著所有知道的信息，語速飛快。
「我能在哪裡找到他？」
李承歲聽完，復又問道。
「他…他平日大都待在城裡，但具體每日行蹤，小人這等身份，實…實不知曉…村長！啊對，村長！他與劉奇聯繫甚是緊密！村裡的活計都是他在安排，他也是劉奇的表叔！您…您或可去問他！他定然知曉！」
青年臉色慘白如紙，失血讓他的身體失溫，牙齒也開始打顫，話語卻不敢有絲毫的停頓。
「村長家在哪兒？」
青年同樣飛快地、清晰地描述了村中的布局——屋舍、泥濘的道路、村中央的槐樹，然後準確指出了村長家的位置——
村西頭唯一一座青磚到頂、帶著高牆院落的大瓦房。
李承歲看著眼前氣息萎靡、生命正不斷流逝的青年，他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此刻妖魔般的形象。
他沉默了一瞬。
「你走吧。」
李承歲輕聲說道。
那青年愣了一下。
隨即，心中的求生欲再次燃起。他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絲痛呼，用盡最後的力氣，雙手支撐，配合剩下的一條完好的腿，拖著他那不斷淌血的身體，一點一點，艱難地爬上了石橋。
橋面摩擦著他的傷口，帶來一陣劇痛，他卻不敢有絲毫停歇。
他掙扎著，依靠橋欄站起身，扶住那濕滑的石橋邊緣，試圖單腳向前跳躍。
或許是橋面太過濕滑，或許是他已氣力以盡，他腳下一個踉蹌。
撲通！
水花濺起的聲音很大。
......
水花聲又被嘩啦，嘩啦之聲覆蓋。
那是魚兒翻湧、攪動水面的聲音。
……
李承歲緩步走到橋邊，目光垂下，望著那圈圈圓圓圈圈。他靜立良久，他發出一聲輕淡的嘆息，這是他……「殺死」的第一個普通人。
他走回那腥氣瀰漫的青石案台邊，仔細地搜尋台下。他撥開那些鱗片和污垢。並未發現任何白色鱗片。這讓他心中的弦稍稍鬆了一分。
至少，李玉未在此遭難。
李承歲不再遲疑，向著村莊內部潛行而去。
村莊布局簡單，屋舍儼然，泥濘的小道蜿蜒其間。依著那青年所述，村西頭最顯眼、最氣派的那座青磚大瓦房，便是村長家了。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雖已斑駁，在此地卻也是鶴立雞群的了。
木桶砸落在泥濘之中，泥水被濺起。青年彎腰將濺落在地、微微扭動的兩條魚撿起，扔回桶中。
泥濘的地面上，立著一方青石台案。台案表面像是被反覆擦洗過，只有石質縫隙的深處，殘留著難以去除的暗褐色污垢。案台之下，密密麻麻堆積著魚鱗。
青年走到台案邊，擦亮火折，點燃了案頭的防風燈。昏黃的光暈亮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燈光搖曳，勉強照亮案台周圍幾步之地，更遠處卻是不得見了。
他一手提起案上的厚背屠刀，另一隻手則熟練地探入木桶，撈起一尾仍在無聲開闔著的人面怪魚。
他將魚按在石案上，魚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便不再動彈。
青年並未像處理尋常活魚那般，先用木棒將其擊暈。
對付這些呆滯、不會掙扎的怪魚，省卻了這麻煩。他手起刀落，刀刃精準地切入魚頸與軀幹的連接處——
咔嚓。
魚頭應聲而斷，滾落在案台之上，跌入了堆積的魚鱗之中。
暗紅近黑的血液噴濺而出，迅速漫過石案光滑的表面，繼而鑽入案台的縫隙，匯聚成股，滴滴答答地落向下方的泥地。
沙沙……沙沙……
岸邊的枯樹林裡，傳來枝椏擺動的聲響。
青年動作一頓，望向被濃霧吞噬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聽了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或許是風折枯枝罷……」
他繼續埋頭宰殺。厚背刀砍剁在魚上發出咔、咔、咔。
聲音規律且有節奏。
「你殺完了嗎？」
低沉沙啞的聲音，自他身後、近處響起，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還沒……」
青年下意識地答道，手中的刀也未停。
然而話音未落，脖子上的汗毛直立。
念頭還未轉完，一隻手已扼住了他的後頸。他的雙腿驟然離地，整個人被提離地面。他蹬動著雙腿，手中的砍刀「噹啷」一聲脫手，砸在石案上，又彈落在地。
青年艱難地扭過頭，借著那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他看到了——
一個沒有皮膚，唯有鮮紅血肉裸露在外的人形怪物。因燈光而閃著濕漉漉的光澤。
那怪物手臂隨意一甩，將他如破麻袋般重重扔在地上。
「呃啊！」
青年背部著地，碎石子硌得他生疼。
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他手腳並用地爬起，轉身便要向那迷霧深處奔逃。
只第一步的剎那，那怪物的口中，一道模糊的影子疾速彈出。
嗤啦！
一聲輕響，利落得可怕。
青年尚未感到疼痛，只是左腿輕了，身體失衡向前撲倒。
他低頭，只見左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然消失，斷口平整，只過了瞬息，殷紅的鮮血才噴涌而出，浸透了褲腿，染紅了泥地。
「別出聲，」
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答完我的問題，你再走。」
青年抱著失去的殘缺左腿，雙眼圓睜欲裂，死死盯著那噴涌鮮血的截面。他想放聲慘叫，卻又是不敢，只能發出「嗬……嗬……」的、斷氣般的抽氣聲。
他不敢直視那怪物，只匆匆瞟了一眼，便死死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濕黏、侵染了自己鮮血的泥土，聲音有些破碎：
「上…上仙…饒命…您…您請問…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無半字虛謊…」
「你可見過一個刀疤臉男人。」
青年未有遲疑，他疼得幾乎昏闕，卻也立刻答道：
「見…見過！他叫劉奇，是城裡石橋幫——漁幫的幫主，也…也是我們村里出去的。早…早年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全靠吃別人不要的魚內臟、下水才活下來…後來不知怎地，就…就發達了，成了幫主…」
他儘可能地補充著所有知道的信息，語速飛快。
「我能在哪裡找到他？」
李承歲聽完，復又問道。
「他…他平日大都待在城裡，但具體每日行蹤，小人這等身份，實…實不知曉…村長！啊對，村長！他與劉奇聯繫甚是緊密！村裡的活計都是他在安排，他也是劉奇的表叔！您…您或可去問他！他定然知曉！」
青年臉色慘白如紙，失血讓他的身體失溫，牙齒也開始打顫，話語卻不敢有絲毫的停頓。
「村長家在哪兒？」
青年同樣飛快地、清晰地描述了村中的布局——屋舍、泥濘的道路、村中央的槐樹，然後準確指出了村長家的位置——
村西頭唯一一座青磚到頂、帶著高牆院落的大瓦房。
李承歲看著眼前氣息萎靡、生命正不斷流逝的青年，他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此刻妖魔般的形象。
他沉默了一瞬。
「你走吧。」
李承歲輕聲說道。
那青年愣了一下。
隨即，心中的求生欲再次燃起。他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絲痛呼，用盡最後的力氣，雙手支撐，配合剩下的一條完好的腿，拖著他那不斷淌血的身體，一點一點，艱難地爬上了石橋。
橋面摩擦著他的傷口，帶來一陣劇痛，他卻不敢有絲毫停歇。
他掙扎著，依靠橋欄站起身，扶住那濕滑的石橋邊緣，試圖單腳向前跳躍。
或許是橋面太過濕滑，或許是他已氣力以盡，他腳下一個踉蹌。
撲通！
水花濺起的聲音很大。
......
水花聲又被嘩啦，嘩啦之聲覆蓋。
那是魚兒翻湧、攪動水面的聲音。
……
李承歲緩步走到橋邊，目光垂下，望著那圈圈圓圓圈圈。他靜立良久，他發出一聲輕淡的嘆息，這是他……「殺死」的第一個普通人。
他走回那腥氣瀰漫的青石案台邊，仔細地搜尋台下。他撥開那些鱗片和污垢。並未發現任何白色鱗片。這讓他心中的弦稍稍鬆了一分。
至少，李玉未在此遭難。
李承歲不再遲疑，向著村莊內部潛行而去。
村莊布局簡單，屋舍儼然，泥濘的小道蜿蜒其間。依著那青年所述，村西頭最顯眼、最氣派的那座青磚大瓦房，便是村長家了。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雖已斑駁，在此地卻也是鶴立雞群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