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有城無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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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弈踏著石階,登上城頭。

  未到城樓,其中的大聲爭吵已傳來。

  先是王萬敢的聲音。

  「讓你出城奔襲?我若真放了,此時蕭使君恐怕還回不來,因為被你害得!」

  史彥超的聲音怒氣沖沖,道:「放你娘的屁!」

  「李存瑰有五千人,卻只先派兩千,為何?引我們出城,他再押上後備兵力。他巴不得我們派出城的兵馬越來越多,在城外形成決戰之勢,待打到天亮,劉承鈞的主力也到了,正好咬死我們,到時晉州城也不用守了!」

  「騎兵本就是用於機動奔襲,不懂便休在此胡說!」

  何徽罵道:「王萬敢我看你分明是不把蕭使君的性命當一回事,故意屢次派他出去冒險!」王萬敢道:「你他娘張口就來?!他分明是自己要去的,我攔都攔不住。」

  「你根本就無所作為,也敢自居晉州城的主將,終日吆五喝六?」

  「今夜守吊橋,死傷最多的,全是我的兵!」

  「那是你指揮的嗎?!且那是朝廷的建雄軍,不是你的私兵!」

  王萬敢怒道:「我不是主將,難道你們是不成?」

  「要不比比武藝?!」

  「來啊!」

  聽他們吵得厲害,蕭弈大步邁進城樓,也不問是非黑白,徑直叱喝道:「要吵回到帥衙關起門來吵,休在這當著士卒的面壞了士氣。」

  一句話,正在爭論的三名將領停止了爭吵,同時回過頭,一抱拳,道:「蕭使君。」

  這是對蕭弈連軸阻擋敵兵、城門退敵的實打實功勞的肯定與服氣。

  蕭弈也不理他們,轉身,提高音量,向身後的牙兵朗聲道:「三位將軍也是因退敵高興,少不得大聲說幾句。去,要些酒菜來,我與三位將軍同賀一番!」

  史彥超嘟囔道:「我還不餓,不屑與王萬敢這廝飲酒。」

  王萬敢罵咧咧道:「蕭使君這酒是讓你喝的嗎?是穩定士氣用的。」

  何徽道:「好了,都少說兩句。」

  蕭弈這才問道:「你們在吵什麼?」

  史彥超道:「我與何將軍本打算率騎兵出城替蕭使君你解圍,但王萬敢非要阻撓,不肯開城門……」他話沒說完,王萬敢已經嚷道:「是我不讓嗎?是你們的做法正合了敵將之意!」

  史彥超罵道:「王萬敢,你莫覺得只有你是聰明人,我等心中沒數嗎?敵兵遠來,人倦馬乏,立足未穩……

  「夠了!」蕭弈擺了擺手,道:「已經過去之事就不必多說,接下來我等還需萬眾一心。」「就是這個理!」王萬敢道:「行軍打仗,最忌諱這般各行其令、指揮混亂。」

  「王萬敢?,你又在爭權?」

  「我不是想要爭權,而是晉州城想要守住,就得要有統一的指揮。眼下王相公也沒到,新任的指揮使也沒到。看這情形,晉州城馬上就要被圍了,接下來總得有個說話算話的才行。」

  「憑甚是你說了算?仗沒見你打,敵人也沒見你殺,我看你這王萬敢,是敢爭權、敢奪勢、敢大言不慚‖」

  王萬敢道:「難不成我還得聽你們這些客軍的指揮不成?你們對晉州城又了解多少?有多少威信?!」「嘭!」

  蕭弈一拍桌案,並不作聲,只看著城防圖。

  諸將沉默了片刻。

  待氣氛不同了,蕭弈開口道:「接下來,敵軍想必會安營紮寨。晉州兵少,想必也無法襲擾敵軍,唯有堅城固守。我等各自整飭兵士,嚴備城防,並派兵告知王相公此間情況並求援。」

  王萬敢道:「我省得的,你一去雀鼠谷,我便派人去見王相公了。」

  蕭弈道:「那就好,還請再派人查看城中是否有地方需要緊急修整加固,並且派兵保證水源。」他其實也沒有守城的經驗,這些是從受到任命之時便開始反覆思索學習得來的。

  畢竟,好的結果都是來自於充足的準備。

  王萬敢大手一揮,道:「你不必操心,這些我都安排了。」

  蕭弈道:「城中尚有多少兵馬?糧食、弓箭、擂木、裝備,乃至百姓數量,王將軍還請告知諸將,大家心中有數,方好齊心協力。」

  史彥超道:「正是此理,我等也想指揮統一,前提不被蒙在鼓裡。」


  王萬敢雙手叉腰,點點頭,道:「行,將這晉州城守住是要緊,兵馬、糧草、物資,我會派人去清點清楚,過兩日軍中議事,報於你們便是。」

  蕭弈道:「劉崇軍對晉州形勢,乃至我們糧食運送時間都清楚,城中想必有不少人向河東通風報信。晉州城防堅固,卻怕從內部被攻破,此事還須詳查。」

  王萬敢道:「軍中當沒人通敵,這點我敢保證,可河東商旅、親屬往來,免不了的,好在對城防也起不了太多破壞。」

  「不,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還是小心行事為妥。」

  「那蕭使君來查唄。」

  「好。」

  雖有口角,諸將之間的協調還算是順利。

  待酒肉送來,蕭弈沒心思飲酒,拿胡餅裹著肉匆匆墊了肚子,出城樓,去探望麾下的傷兵。四更時分,城外的糧食已燒盡,留下幾堆灰燼。

  風吹過,揚起漫天的火星,如同煙花。

  傷兵營中一片鬼哭狼嚎的慘叫,令人聞之傷心。

  可氣氛競不算太悲戚,有些校將們甚至還在開玩笑。

  「韋都頭,你這傷勢,三兩月都上不了戰場了吧?」

  韋良的慘叫從一間營房傳來,之後嘶著氣,道:「啊……沒那麼……嬌氣。」

  「弟兄們都是正面受傷,怎韋都頭你傷在背面?莫不是臨陣脫逃時被敵軍劈了一刀吧?」

  「放你娘的屁,啊,我正在山崖上指揮,被摸上來的敵軍給偷襲了。」

  「牛大,若俺是敵軍,摸上來肯定偷襲將軍,砍你這廝,那不是進了大戶人家卻只偷驢糞嗎?」「滾,我就在將軍身後,敵賊想偷襲將軍就得先繞過我。」

  「這般說來,你礙將軍殺敵了。」

  「嗷,好痛……」

  雖說死了同胞、受了傷,這些武夫還是笑得出來,沒把人命當回事的樣子。

  刀頭舔血,生離死別慣了。

  蕭弈推門時,恰見大夫在挖周行逢手臂上的箭鏃。

  周行逢轉過頭來,疼得眥牙咧嘴,面目猙獰,卻沒有哼出一聲,留給旁人一個淡定背影。

  大夫都不由問道:「這位將軍,不痛嗎?」

  「不痛。」

  周行逢雙眼緊閉,滿臉痛苦。

  韋良道:「這賊配軍,真是條漢子,武藝高、殺氣重,還有這能耐。」

  周行逢無聲地抽著氣,眼也沒睜,緩了緩,冷哼道:「你不配對我評頭論足。」

  蕭弈稍等了片刻,方才入內。

  濃重的腥臭味、藥味撲鼻而來。

  眾傷兵見了他,都想要起身。

  「都歇著。」

  蕭弈拍了拍周行逢的肩,道:「待你傷好了,替我練些親兵。」

  「好。」

  再往裡走,只見一名兵士整條胳膊都被卸了,半邊身子都是血,人已疼暈過去。

  韋良道:「將軍,他暈過去之前,跟我說了,他想得開,受了傷,能跟著老潘做買賣,比當兵吃餉還舒坦哩。」

  「往後生活不便,能有甚舒坦的?」

  「打仗不就這樣嘛,我等在將軍麾下,沒甚好抱怨的了。將軍,雀鼠谷一戰,弟兄們傷亡不算大。可聽說,方才守吊橋的晉州步卒,傷亡頗重……」

  「嗯。」

  蕭弈默默點了點頭。

  那些是王萬敢派去運糧的兵卒,他不好過去探望,吩咐道:「若藥材充裕,送些過去給建雄軍。」不知不覺忙到了快天亮。

  蕭弈回到住處,懶得卸甲、清洗血漬,自到了側院,躺下便睡著了。

  醒來時,身上沒有了血漬乾涸之後的難受感,靴子也被脫了。

  轉頭一看,張婉打扮得如他的親兵,正坐在一旁默默看他。

  雖然沒說話,他卻知她昨夜一定很擔心。

  「我帶著一身血污回來,不像個人吧?」

  「妾身還未恭喜郎君挫敵呢。」

  「眼下是幾時了?」

  「已過了辰時,郎君若想巡城,先吃些東西如何?」


  說著,張婉端起一大盆羊肉湯,上面浮著泡好的胡餅,香氣瀰漫。

  同樣是胡餅、羊肉的食材,用心烹飪,熱氣騰騰。

  「一起吃吧。」

  「妾身不餓。」

  「不餓也吃些,晉州城若被圍了,不知要圍多久,多儲存些能量。」

  「郎君這說法真怪,旁人遇此情形,只會說省些糧食。」

  說著,張婉忽想到什麼,輕聲問道:「郎君,如果晉州城被圍了很久,也會把婦人與小孩先充糧吧?」蕭弈一愣,道:「為何這般說?」

  「一貫便是如此,不是嗎?」

  「不。」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不活在那樣的世道里……」

  將最後一塊胡餅咽下肚,蕭弈登城望遠。

  南城外沒有動靜,只剩昨日燒糧剩下的巨大灰燼。

  轉到北城,王萬敢正站在城樓高處,手舉著望遠鏡盯著遠處。

  蕭弈走到他身邊,肉眼就望見了敵軍在遠處紮營。

  地平線上一條黑線正在漸漸擴大。

  「看來,劉承鈞到了。」

  王萬敢道:「還有更壞的消息。」

  蕭弈心中微微一沉,沉吟著,問道:「蒙坑?」

  他想到那日登高觀望,呂小二說過的那條連兔子都不願鑽的小路。

  王萬敢道:「你上次與我說了豁都溝、峨帽塬,我擔心賊敵果真繞道取蒙坑,便派了一支鄉兵去設寨駐紮。」

  「然後呢?」

  「消息斷了,已經兩天沒有消息傳回了。」

  蕭弈取出地圖再看了一眼。

  臨汾盆地四面山勢合圍,援軍只能通過蒙坑進來。

  「怪不得劉承鈞屢次斷我方糧道,為的是配合他的戰略一一據蒙坑、截斷我軍支援道路,使晉州成為一座孤城。」

  王萬敢道:「若是真的,既無援軍,又無主帥,怎辦?」

  蕭弈道:「那就,靠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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