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攻城先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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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弈與王萬敢沿著城牆轉了一圈,看著河東軍在城池四面安營、包圍晉州。

  一覺醒來,已身陷重圍之中。

  無非是準備守城,蕭弈問道:「王將軍,城中守備如何?」

  王萬敢道:「放心,我一得到消息就堅壁清野,城外村落都已遷進城中,各村的水井投了毒,該砍的樹都砍了,木材石料運進城中,連野獸獵殺殆盡,定叫賊敵無糧可食、無水可飲、無木造營。你看,城外視線開闊,劉承鈞小兒任何動靜都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不知士氣民心如何?」

  「使君不必擔憂,有我守城,保晉州無虞便是。」王萬敢說罷,大手一擺,道:「你便如昨夜所說,查查城中細作,確保不會走漏情報便是。」

  「好,這也是後勤之事,我應當盡力。」蕭弈道:「但恐怕干係到城中大戶,王將軍可容我便宜行事?事實上,郭威已許他便宜行事。王萬敢又能如何不答應,道:「行,只要與軍中無關,你放手去做便「好。」

  蕭弈心知,新的節度使沒到任,王萬敢捉著兵權,對民生庶務不感到興趣,那麼,他便該出面主掌晉州政事。

  他以錢糧之事作為介入點,將張仲文、向訓等人請到他的駐地。

  「蕭使君。」

  「不必客氣。」蕭弈道:「王將軍正在清點城中糧食、人口、物資、武器,可與你說過?」「是,王將軍讓我把糧食輜重清點好了告知他,城中民冊也由下官在整理。」

  「之後,你直接對我匯報即可。」

  蕭弈道:「劉承鈞來犯的時機太巧,正卡在晉州換帥、糧草運抵之際,你認為,他若知曉這些情報,是通過何等途徑得知?」

  張仲文沉吟道:「這些不算機密之事,況且晉州人多眼雜,恐怕是……查不出來。」

  事實上,蕭弈今日巡城,感受到晉州城堅、糧食充沛,如果不是王峻、王彥超一直不來,劉承鈞很難在援軍趕到之前攻破城池。

  基於這點,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倘若此戰大周的戰略目的不是守住晉州,而是引誘劉承鈞深入,重挫河東軍呢?

  若如此,這些奇怪之處都有了解釋。

  甚至,走漏風聲的可能不是晉州城中之人,而是王峻、王彥超在故意示弱誘敵。

  這戰略實在太過冒險,蕭弈自覺這猜測有些荒唐,不曾與人說過。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此事,主導晉州的戰備。

  「晉州有哪些豪強大戶、名門望族?」

  「使君莫非是懷疑他們?」張仲文道:「晉州最主要的豪強有三家,余者恐怕沒那個膽子。」「哪三家?」

  「首要就是平遙孫氏,族長名為孫漢筠,想必使君聽過?」

  「沒聽說過。」

  張仲文道:「孫漢筠之父,原名孫重進,是李克用之養子,一度名為李存進,使君想必聽說過?」蕭弈道:「說孫氏,詳細一點。」

  「是,孫氏一族建功立業,在河東甚有底蘊,孫漢筠早年曾隨陛下平定三鎮之亂,按理當受重用,但他的兄長早年因征討鳳翔失敗、投降了蜀國。孫漢筠受此牽連,不得重用,故而隱居在晉州,他族中子弟不少都在禁軍或建雄軍中任將,是晉州軍功氏族,又操持鹽業與汾河漕運,王晏節帥在晉州時,亦對他恭敬有加。」

  「是嗎?」

  蕭弈近來看兵書,都說守城時,城中的豪強望族是最大的變量,因為這些人有可能為了保護家業而投敵,且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必須慎重對待。

  張仲文又道:「此外,還有平陽呂氏,唐末呂讓公做過晉州刺史,在晉州根基深感;還有晉州郭氏,早年為李嗣源征戰立功,以此得勢。」

  蕭弈道:「把他們都請來,我想見一見。」

  張仲文匆匆而去。

  向訓道:「使君,哪怕真走漏了些眾人皆知的消息,亦屬常事。眼下這時節,使君若是想動晉州豪強,恐怕會引火燒身,倒不如好生安撫他們?」

  「我自有分寸。」

  蕭弈不必對向訓解釋,只讓他處置民冊,等豪強大戶的家主們都到了,讓他在旁看著。

  「久聞蕭使君大名,終得一見啊,老夫代晉州百姓謝使君籌糧之恩。」

  「孫公太客氣了,晚輩到晉州還得請孫公多多支持。」


  「使君言重了,老夫不敢當啊。」

  「都坐下說吧,孫公請。」

  孫漢筠鬚髮皆白,手持羽扇,雖無官職在身,卻自有一股沉穩與威望,顯然是城中豪強望族之首。蕭弈坐下,不慌不忙開口,道:「今日請諸位前輩賞臉來,實為守城一事。」

  「使君但說無妨。」

  「今劉承鈞來犯,我生怕諸位誤以為這只是陛下與劉崇爭位戰事、勝負與諸位無關。」

  孫漢筠道:「使君誤會了,說句不當的話,老夫效忠陛下時,使君還是個孩子。」

  「不錯。」蕭弈笑了笑,道:「孫公深明大義就好。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此理,我需說些更實在的,劉崇之所以敢出兵,乃因他已向契丹稱臣,請契丹率五萬騎兵南下助戰,昔日石敬塘稱臣、割了燕雲十六州,今劉崇所據之地不過十州,諸位以為,他是拿什麼向契丹許諾?」

  孫漢筠嘆道:「想必一旦契丹入境,必劫掠百姓以充軍費。」

  蕭弈道:「看來孫公明白這道理,城破了,我不過丟一條命而已。但諸位損失的卻是滿門身家。故懇請諸位與我同心,死守晉州,建功立業,往後同為大周的定國元勛。」

  「我等晉州人士,守土護鄉,理所應當,自當盡心竭力!」

  「好!」

  蕭弈贊了一聲,道:「我想把城中丁壯集中起來守城,少不得須徵召諸位的僕役護院,想必,諸位不會拒絕吧?」

  這要求並不過分。

  「自該如此。」

  談妥,蕭弈起身,鄭重一揖,道:「如此,我代晉州百姓深謝諸位。」

  送走孫漢筠等人,向訓搖了搖頭,道:「使君高看他們了,下官敢打賭,他們一定不會把精銳的護衛交出來。」

  「不急。」蕭弈道:「你先處置此事,儘快徵召他們府中下人,並把名冊交給我。」

  向訓雖傲,做事卻靠譜,用了兩天,便把晉州豪強望族中徵召的民壯名冊呈給了蕭弈。

  蕭弈遂再次請孫漢筠等人前來。

  「使君這一招,下官明白了。」向訓道:「故意不談河東細作之事,先拿掉豪強望族的武力,如此,使君要拿下他們,他們也無能為力,雖說高明,但他們還留了一手,恐怕不會太順利。」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並非這般打算。」

  「那是?」

  「一會你便知道……」

  孫漢筠依舊沉穩,捋著花白的鬍子,甫一落座,便道:「我等已配合蕭使君交出奴僕護衛守城,不知使君還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蕭弈以坦率真誠的語氣,道:「我是擔心,你們的奴僕護院都被徵調了,萬一遇到小股敵軍偷摸入城,或是城中有細作作亂,危及到諸位的家小。」

  「使君公務繁忙,此等小事,不勞使君操心。」

  「如何會是小事?!」

  蕭弈加重語氣,道:「劉承鈞能趁晉州主帥調換、糧食運送之際動手,必是有人泄漏消息,保不齊就是城中細作,不能不防。」

  「這……」

  「我既相信諸位赤誠報國,也請諸位信我,能保護好你們的家小。」蕭弈道:「恰好,王節帥離任之後,節度使府還空著,便將諸位家小一同安置於府中,再派一支兵馬守護,定讓諸位沒有後顧之憂,如何?」

  孫漢筠擺手笑道:「多謝蕭使君美意,只是如此一來,難免不便,老夫看,還是不必了。」「不便?」

  蕭弈忽然臉色一沉,道:「我告訴你等何謂不便。戰時不比平日,城中百姓全部都會集中安置,定時定量分發糧食,還有不少屋舍都會被拆掉。我不忍諸位家小辛苦,提供安全宅院予以安頓,精銳兵馬予以保護。今日諸位若是不答應,待來日求我再安排出這般優渥條件,那才是真正的不便!」

  這話幾乎是擺明了威脅之意。

  蕭弈手握兵權,本可強行安排,如今已很給他們面子。

  若不識趣,無非是殺一儆百而已。

  「我們自能保護家;小……」

  「住口。」孫漢筠嚴厲喝止了旁人,起身,顫顫巍巍揖了一禮,道:「老夫多謝使君照拂之恩。」「我等多謝使君照拂。」

  如此,蕭弈相當於控制了晉州城中的大戶。

  此舉看似一件小事,其實卻穩定了晉州的人心,保證了晉州不會有人心反覆的隱患,是守城的基礎。果不其然,就在各個豪強望族的家小被集中保護起來之後的第二天,孫漢筠忽深夜拜訪蕭弈。這個登門的時間就很有深意。

  「使君,老夫收到了一封敵賊射入城中的招降信,想給使君過目。」

  蕭弈接過信,卻是看都不看,徑直放到燭火上點燃。

  恩威並濟,示威之後就該施恩了。

  見狀,孫漢筠一愣,長嘆道:「昔年家兄降蜀,惜後唐朝中君臣沒有使君這等胸懷,使老夫蹉跎半生啊。老夫家中尚有些子弟,想報效疆場,使君可將他們一併徵調。」

  攻城戰其實於無形中已經開始了,蕭弈守住了劉承鈞第一場攻勢,攻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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