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章 私德無礙身後評，辭讓未必高風節
「這就是你說的大勢嗎？」蘇子玉喃喃的說著，雙眸亮了起來。
古靜和張黎都不是純粹的武夫，他們的政治素質不輸普通文官，但他們的眼界完全沒法和江楚生相比。
這傢伙說的話乍一聽都很離譜，但細品之後卻是如此的理所應當。
不只是古靜、張黎、趙不識這些武人，他發現自己麾下的文臣謀士也沒有如此清奇的觀察角度和思維模式。
蘇子玉這個秦王是單字親王，是皇帝之下的最高爵位，擁有自己的王府屬官和私人衛隊，麾下人才濟濟，更因為他是嫡長子，身邊聚集了一群對現狀不滿的人。
這些人遍布三教九流，身份各不相同，什麼人才他沒見過？
但江楚生這樣的他真沒見過。
明明有勇冠三軍的武勇，卻偏偏想做文官，想到這裡，蘇子玉有些為難的看向江楚生，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安置這位特立獨行的年輕人。
秦王府的文官最高職位是正三品長史，這個官制就相當於秦的國相，而正三品的品級也只是稍次於六部長官。
然而這個位置已經安排給他的老丈人了。
他的岳丈郭文通今年不過四十五歲，正是幹事業的好年齡，他老人家將秦王屬地經營的井井有條，政治清明，民眾歸心，是真正有才之人。
總不能因為江楚生才華橫溢就讓岳丈挪位置吧。
就算岳丈肯讓，惜荷能願意嗎？
就算他們都願意，其他人怎麼看？
想到這裡，蘇子玉的腦殼有些痛。不中用江楚生，對不起小江來投的誠意；若是太重用，其他人又會心生不滿。
帶隊伍，難啊。
蘇子玉犯愁時，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下意識的將江楚生當做首席謀臣，開始認真考慮待遇問題了。
江楚生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應聘成功，還在繼續輸出。
「殿下，石頭從山頂滾落，水流從高處流下，這就是大勢。大勢不可逆，只能順勢而為。」
「神州三百年動盪，朝野上下，億萬子民，無不盼望天下一統，安居樂業。先帝，咳，建孝帝雖然雖然驅逐楚室，但萬民依然擁護，正因為他驅逐諸胡，建立不世之功，為一統奠定基礎。」
好險，差點當著兒子的面罵人親爹是弒君禽獸。
就算蘇子玉脾氣再好，也很難容忍外人侮辱親爹吧，哪怕侮辱的方式只是將親爹做過的事陳述一遍。
然而蘇子玉卻有些讓江楚生意外的點了點頭，「雖然子義議父是不孝，但父皇當街弒君的確是洗刷不掉的污點，每念及此，我都感到無地自容。」
江楚生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秦王果然潔癖有些重，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趕緊趁蘇子玉現在情緒激盪，進入洗腦模式。
「殿下，並非如此。對政治家來說，私德只是加分項，並非決定性要素。」
「並非？可是史書中傳頌禹皇功德，都是稱讚他以國為家，寬厚仁愛。」
江楚生心中冷笑，淡淡的說道：「禹皇不也篡奪前朝皇位，放逐前朝宗室麼。」
蘇子玉連忙辯解，「那不一樣，那是禪讓。」
「禪讓，那你覺得前朝末帝是真心相讓嗎？」
「這個...」蘇子玉很想引經據典用書中原文作答，但他畢竟是政治人物，有些話說給外人聽可以，在江楚生面前說就有些看不起人了。
「這或許是大勢所趨吧。」他目光躲閃，並未察覺正逐漸接受江楚生的大勢論。
「殿下說的對，就是大勢。」
江楚生嚴肅解釋，「禹皇登基，是因為於天下萬民有功，別說他只是接受『禪讓』，就是一刀劈了前朝末帝大家也能接受，甚至還會有禹孝...我是說禹皇擁躉認為他殺伐果決。」
「所以先帝最大的遺憾不是當街弒君，而是未能完成一統。」
「若是先帝能統一四海，休養生息，讓天下萬民受益，誰會在意這點小事，甚至會有人歌頌他殺伐果決。」
「當真？」蘇子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當然。」
是假的。江楚生默默想著，如果全忠哥真的統一天下，休養生息，讓民眾享受到統一紅利，大家的確會感謝他，歌頌他，甚至主動上表請他去泰山封禪。
但是，污點終究是污點，當街弒君還是會被人念叨幾千年，崩壞的道德體系也很難短時間重塑。
但不管怎樣，功大於過，風評能好很多。
可惜他老人家沒時間了，只能寄希望於兒子幫忙翻盤。
江楚生生怕蘇子玉追問怎麼幫全忠哥翻盤，趕緊往下講，「殿下，您看您那幾位兄弟有平靖海內的能力嗎？」
蘇子玉張了張嘴，或許是不想在江楚生面前罵人破壞形象，選擇了沉默。
「那就好，不管他們誰登基，沒有先帝鎮著，有心人一定會跳出來，神州一統更加遙遙無期，人們就會更想你，就會說『如果秦王殿下健在，不會這麼糟糕』。」
「到時候您就該復活了。」
蘇子玉再次陷入沉默，他感到背後有些微微發涼。
原本還撲朔迷離的局勢，經過江楚生這一分析，豁然開朗。
但這都可以解釋為眼光和謀略，讓蘇子玉感到背後發涼的是江楚生的冷靜。
他仿佛一位奕者，以天下為棋局，精妙的將每股力量當做棋子撥弄。
可偏偏他又是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意為最終目的，而且提出的方案都是切實可行的。
此人究竟是大愛無疆的仁者，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鬼？
蘇子玉看不懂。
但他很快釋然，人本就是複雜的生物，無論江楚生怎麼想的，至少在統一天下造福萬民這點上他們完全一致。
君子和而不同，若是連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都容不下，他這個君子也未免太虛偽了些。
江楚生繼續講下去，包括如何組建班底，如何積蓄力量等等。
但都比較簡略，只有指導思想沒有具體舉措。
經過前邊的鋪墊，蘇子玉已經將江楚生當做不世出的奇才，他不說，蘇子玉也會想辦法腦補這是高深莫測。
總之，談話進行的很愉快。
直到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地方。
「江先生大才，若是回歸朝廷必受重用，今肯投奔我，是子玉的榮幸。」
「殿下謬讚，我不過是鄴京狂少，殿下能容我說這些，足見殿下胸懷。」江楚生趕緊謙讓。
蘇子玉越看江楚生越欣賞，想到長史畢竟是自己的岳丈，讓他老人家讓位置終歸是好商量的，千萬不能薄待江楚生，咬咬牙下定決心。
「既然江先生不棄，我願聘先生為秦王府長史，為我麾下文臣之首。」
江楚生愣了幾秒鐘。
他十分感動，然後堅定的拒絕了。
「殿下，萬萬不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剛加入團隊就當二號人物，咱這隊伍也不用帶了，明天就得完蛋。」
「可我不想委屈先生，郭長史是我岳丈，我可以和他商量。」蘇子玉頭疼的很。
「殿下，有沒有那種品級不高，但能在你身邊出謀劃策的職位？」
「那就從三品司馬或正四品從事中郎如何？」雖然這些崗位都有人了，但把他們升半級調走也不難。
江楚生樂了。
庶爹江禽忙碌一輩子，不過是從三品侍郎，禮部侍郎一般都是正四品，他還是靠資歷堆上去的，從三品侍郎不代表高貴，反而意味著年齡大了晉升空間有限。
果然，要想提拔快，還得走偏門。
十七歲的從三品，那可比四十多的從三品有前途多了，只要不犯大錯，未來必有正一品榮耀，封侯也不在話下。
基本就是人臣的極限了。
古靜和張黎都不是純粹的武夫，他們的政治素質不輸普通文官，但他們的眼界完全沒法和江楚生相比。
這傢伙說的話乍一聽都很離譜，但細品之後卻是如此的理所應當。
不只是古靜、張黎、趙不識這些武人，他發現自己麾下的文臣謀士也沒有如此清奇的觀察角度和思維模式。
蘇子玉這個秦王是單字親王，是皇帝之下的最高爵位，擁有自己的王府屬官和私人衛隊，麾下人才濟濟，更因為他是嫡長子，身邊聚集了一群對現狀不滿的人。
這些人遍布三教九流，身份各不相同，什麼人才他沒見過？
但江楚生這樣的他真沒見過。
明明有勇冠三軍的武勇，卻偏偏想做文官，想到這裡，蘇子玉有些為難的看向江楚生，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安置這位特立獨行的年輕人。
秦王府的文官最高職位是正三品長史，這個官制就相當於秦的國相，而正三品的品級也只是稍次於六部長官。
然而這個位置已經安排給他的老丈人了。
他的岳丈郭文通今年不過四十五歲，正是幹事業的好年齡，他老人家將秦王屬地經營的井井有條，政治清明，民眾歸心，是真正有才之人。
總不能因為江楚生才華橫溢就讓岳丈挪位置吧。
就算岳丈肯讓，惜荷能願意嗎？
就算他們都願意，其他人怎麼看？
想到這裡，蘇子玉的腦殼有些痛。不中用江楚生，對不起小江來投的誠意；若是太重用，其他人又會心生不滿。
帶隊伍，難啊。
蘇子玉犯愁時，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下意識的將江楚生當做首席謀臣，開始認真考慮待遇問題了。
江楚生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應聘成功，還在繼續輸出。
「殿下，石頭從山頂滾落，水流從高處流下，這就是大勢。大勢不可逆，只能順勢而為。」
「神州三百年動盪，朝野上下，億萬子民，無不盼望天下一統，安居樂業。先帝，咳，建孝帝雖然雖然驅逐楚室，但萬民依然擁護，正因為他驅逐諸胡，建立不世之功，為一統奠定基礎。」
好險，差點當著兒子的面罵人親爹是弒君禽獸。
就算蘇子玉脾氣再好，也很難容忍外人侮辱親爹吧，哪怕侮辱的方式只是將親爹做過的事陳述一遍。
然而蘇子玉卻有些讓江楚生意外的點了點頭，「雖然子義議父是不孝，但父皇當街弒君的確是洗刷不掉的污點，每念及此，我都感到無地自容。」
江楚生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秦王果然潔癖有些重，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趕緊趁蘇子玉現在情緒激盪，進入洗腦模式。
「殿下，並非如此。對政治家來說，私德只是加分項，並非決定性要素。」
「並非？可是史書中傳頌禹皇功德，都是稱讚他以國為家，寬厚仁愛。」
江楚生心中冷笑，淡淡的說道：「禹皇不也篡奪前朝皇位，放逐前朝宗室麼。」
蘇子玉連忙辯解，「那不一樣，那是禪讓。」
「禪讓，那你覺得前朝末帝是真心相讓嗎？」
「這個...」蘇子玉很想引經據典用書中原文作答，但他畢竟是政治人物，有些話說給外人聽可以，在江楚生面前說就有些看不起人了。
「這或許是大勢所趨吧。」他目光躲閃，並未察覺正逐漸接受江楚生的大勢論。
「殿下說的對，就是大勢。」
江楚生嚴肅解釋，「禹皇登基，是因為於天下萬民有功，別說他只是接受『禪讓』，就是一刀劈了前朝末帝大家也能接受，甚至還會有禹孝...我是說禹皇擁躉認為他殺伐果決。」
「所以先帝最大的遺憾不是當街弒君，而是未能完成一統。」
「若是先帝能統一四海，休養生息，讓天下萬民受益，誰會在意這點小事，甚至會有人歌頌他殺伐果決。」
「當真？」蘇子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當然。」
是假的。江楚生默默想著，如果全忠哥真的統一天下，休養生息，讓民眾享受到統一紅利，大家的確會感謝他，歌頌他，甚至主動上表請他去泰山封禪。
但是，污點終究是污點，當街弒君還是會被人念叨幾千年，崩壞的道德體系也很難短時間重塑。
但不管怎樣，功大於過，風評能好很多。
可惜他老人家沒時間了，只能寄希望於兒子幫忙翻盤。
江楚生生怕蘇子玉追問怎麼幫全忠哥翻盤，趕緊往下講，「殿下，您看您那幾位兄弟有平靖海內的能力嗎？」
蘇子玉張了張嘴，或許是不想在江楚生面前罵人破壞形象，選擇了沉默。
「那就好，不管他們誰登基，沒有先帝鎮著，有心人一定會跳出來，神州一統更加遙遙無期，人們就會更想你，就會說『如果秦王殿下健在，不會這麼糟糕』。」
「到時候您就該復活了。」
蘇子玉再次陷入沉默，他感到背後有些微微發涼。
原本還撲朔迷離的局勢，經過江楚生這一分析，豁然開朗。
但這都可以解釋為眼光和謀略，讓蘇子玉感到背後發涼的是江楚生的冷靜。
他仿佛一位奕者，以天下為棋局，精妙的將每股力量當做棋子撥弄。
可偏偏他又是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意為最終目的，而且提出的方案都是切實可行的。
此人究竟是大愛無疆的仁者，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鬼？
蘇子玉看不懂。
但他很快釋然，人本就是複雜的生物，無論江楚生怎麼想的，至少在統一天下造福萬民這點上他們完全一致。
君子和而不同，若是連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都容不下，他這個君子也未免太虛偽了些。
江楚生繼續講下去，包括如何組建班底，如何積蓄力量等等。
但都比較簡略，只有指導思想沒有具體舉措。
經過前邊的鋪墊，蘇子玉已經將江楚生當做不世出的奇才，他不說，蘇子玉也會想辦法腦補這是高深莫測。
總之，談話進行的很愉快。
直到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地方。
「江先生大才，若是回歸朝廷必受重用，今肯投奔我，是子玉的榮幸。」
「殿下謬讚，我不過是鄴京狂少，殿下能容我說這些，足見殿下胸懷。」江楚生趕緊謙讓。
蘇子玉越看江楚生越欣賞，想到長史畢竟是自己的岳丈，讓他老人家讓位置終歸是好商量的，千萬不能薄待江楚生，咬咬牙下定決心。
「既然江先生不棄，我願聘先生為秦王府長史，為我麾下文臣之首。」
江楚生愣了幾秒鐘。
他十分感動，然後堅定的拒絕了。
「殿下，萬萬不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剛加入團隊就當二號人物，咱這隊伍也不用帶了，明天就得完蛋。」
「可我不想委屈先生，郭長史是我岳丈，我可以和他商量。」蘇子玉頭疼的很。
「殿下，有沒有那種品級不高，但能在你身邊出謀劃策的職位？」
「那就從三品司馬或正四品從事中郎如何？」雖然這些崗位都有人了，但把他們升半級調走也不難。
江楚生樂了。
庶爹江禽忙碌一輩子，不過是從三品侍郎，禮部侍郎一般都是正四品，他還是靠資歷堆上去的，從三品侍郎不代表高貴，反而意味著年齡大了晉升空間有限。
果然，要想提拔快，還得走偏門。
十七歲的從三品，那可比四十多的從三品有前途多了，只要不犯大錯，未來必有正一品榮耀，封侯也不在話下。
基本就是人臣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