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逼死水太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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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朱由檢和王承恩都低估了一件事。

  他們低估了一個將「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頂級文人,在面對人格將被徹底毀滅時的最後決絕。

  朱由檢想要錢謙益當一個遺臭萬年的叛徒、小人,用他自己的手,去摧毀他一生所建立的一切。

  但錢謙益,在最後的時刻,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條讓他能以「殉道者」的姿態,結束自己荒誕一生的路。

  密旨送到的當天晚上,子時剛過。

  負責看守錢謙益牢房的錦衣衛校尉,像往常一樣,透過牢門上的小窗,向里窺探。

  牢房內,那盞豆大的油燈,還亮著。

  錢謙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枯坐,而是換上了一身他被抓時穿來的、雖然有些褶皺但依舊乾淨的青色儒衫。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盆水,將自己那花白的頭髮和鬍鬚,都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桌前,桌上,鋪著王承恩送來的宣紙。

  但宣紙上,一片空白。

  他沒有寫皇帝想要的任何一個字。

  校尉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畢竟,這位曾經的尚書大人,這幾日的行為,一直都很古怪。

  又過了一個時辰,當那名校尉再次巡查至此時,他發現,牢房裡的油燈,已經熄滅了。

  他心中一緊,連忙湊到小窗前。

  黑暗中,一個黑色的剪影,懸掛在房梁之下,隨著穿堂而過的陰風,輕輕地晃動著。

  那名校尉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來人啊!不好了!錢謙益……上吊了!」

  一聲悽厲的嘶吼,劃破了詔獄死寂的夜空!

  當錢謙益自盡的消息,連夜被送到乾清宮時,朱由檢剛剛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勇衛營新兵訓練的報告。

  他聽著王承恩用顫抖的聲音匯報完整個經過,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死了?」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是……是的,陛下。」王承恩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用……用他自己的腰帶,吊死在了房樑上。奴才……奴才辦事不力,請陛下治罪!」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驚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立刻涌了進來,吹動了他寬大的衣袖。

  他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了嘲諷的笑意。

  「想用一死,來保全自己的名聲?想用這種方式,來給朕留一個難題?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被逼死的『忠臣』?」

  「錢牧齋啊錢牧齋,你還是把朕,想得太簡單了。」

  他冷笑一聲,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錢謙益的死,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是他逼出來的必然結果。

  但這老狐狸選擇這個時間點去死,顯然是想將自己一軍。

  他想用他的死,來凝固他的「清白」,激起江南士林同仇敵愾之心,讓朱由檢動江南的計劃投鼠忌器。

  「幼稚。」朱由檢在心中冷哼。

  一個現代的靈魂,最懂什麼叫「人走茶涼」,什麼叫「死無對證」。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不,你死了,你的故事,就該由朕來寫了。

  不過,現在立刻對江南動手,確實還太早。

  朱由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宮牆,望向了遙遠的東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那是大明的錢袋子,也是士紳豪族勢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

  宗族、門生、鹽商、海商、漕幫……無數的利益集團在那裡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自己剛剛登基,朝局未穩,新軍「勇衛營」還只是個剛開始招兵買馬的空架子,連像樣的戰鬥力都未形成。

  此刻貿然派兵南下,去動那張網,無異於以卵擊石。輕則激起大規模的民變,重則導致東南財賦之地徹底與朝廷離心,甚至截斷漕運,動搖國本。到那時,關外的後金聞風而動,陝西的流民死灰復燃,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神仙難救。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帳,更要一筆一筆地算。」他心中暗道,「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朕有的是耐心。」


  他緩緩轉過身,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冷靜。

  他要將錢謙益的死,作為一個完美的工具,先用來徹底肅清京城的朝堂,鞏固自己的中央集權。

  至於江南那塊最肥美的肉,他不急,他要先把刀磨得足夠快,足夠鋒利。

  「王承恩。」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奴才在!」

  「傳朕旨意。」

  「第一!錢謙益身為朝廷欽犯,畏罪自殺,罪證確鑿,其心可誅!著,懸首午門,屍身扔去亂葬崗餵狗!以儆效尤!」

  「第二!立刻擬旨,昭告天下!就說錢謙益已於昨夜在獄中全部招供!他親筆寫下供狀,詳細交代了與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翰林院侍讀學士文震孟等人,如何結黨營私,意圖在元旦大朝會上要挾君父,癱瘓朝政的全部陰謀!供狀……就由西廠連夜『整理』出來,呈交三法司!」

  「第三!」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提高,「既然錢謙益已經『招供』,那便沒有什麼好審的了!命三法司,即刻定案!明日,就在午門外,將曹於汴、文震孟等一眾逆黨主犯明正典刑!朕要讓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與朝廷作對的下場!」

  「第四,」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擬一道旨意。就說,錢謙益雖死,但其『供詞』中,還牽扯出大量江南官商勾結、偷逃稅款之情事。然,朕念及東南初定,不願地方動盪,暫緩徹查。但,即日起,成立『清查積年逋賦特事監察司』,由戶部牽頭,都察院、錦衣衛、東西廠協同,先於京中整理卷宗,核查帳目。待時機成熟,再行南下清算!」

  這一連串的命令,層層遞進,陰狠而毒辣!

  王承恩聽得頭皮發麻,他現在已經能完全跟上皇帝的思路了。

  第一條,是對錢謙益本人的終極羞辱,讓他連死都不得安寧。

  第二條,是利用「死無對證」,憑空捏造出一份「完美」的供狀,直接將罪名死死地釘在曹於汴等人的頭上,堵住了天下所有悠悠之口!

  第三條,是以雷霆萬鈞之勢,快刀斬亂麻,將東林黨在京城的核心人物,從肉體上徹底消滅,不給任何人營救和翻案的機會!

  而第四條,則是最妙的一筆「陽謀」!

  成立「清查特事監察司」,卻又「暫緩南下」,這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高地懸掛在了整個江南士紳集團的頭頂!

  皇帝等於是在告訴他們:你們的罪證,我已經「掌握」了。我今天不動你們,不是不能,而是不願。你們最好給朕安分一點,若是再敢遙相呼所以,暗中作梗,這把劍隨時都會落下來!

  這一招,不動一兵一卒,卻能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懾,讓江南那張巨網,在恐懼和猜疑中,暫時不敢有任何異動。也為朱由檢自己,贏得了寶貴的整合內部、編練新軍的時間!

  「奴……奴才……遵旨!」

  他知道,一場圍繞著錢謙益之死展開的、席捲京城朝堂的政治大風暴,已經無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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