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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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承恩,傳旨給戶部尚書郭允厚,再傳旨給兵部左侍郎王洽。」

  「告訴他們,這三十萬兩白銀,朕一文錢都不入內帑。其中二十萬兩,立刻撥給兵部,作為京營將士和邊軍的年節賞賜!要快!要大張旗鼓地發下去!讓每一個拿到賞銀的士兵,都知道,這筆錢,是從貪官錢謙益家裡抄出來的!」

  「剩下的十萬兩,」朱由檢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撥給戶部。但是,這筆錢,不是給他們的。而是作為『清廉獎』,專門用來獎勵那些在本次風波中,沒有附和錢謙益等人、依舊忠於職守的在京官員。」

  「獎勵的標準,由朕親自來定!」

  王承恩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高!實在是高!

  皇帝這一手,簡直是殺人誅心到了極點!

  用從東林領袖家裡「抄」出來的錢,去收買軍隊的人心,這等於是在用錢謙益的血,來磨礪皇帝自己的刀!

  可以想見,當那些大頭兵拿到沉甸甸的賞銀,知道這是從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官家裡抄出來的時候,他們對文官集團的仇恨與鄙夷,將會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從此以後,皇帝再想動用軍隊去對付某些不聽話的文官,阻力將會小得多!

  而設立那個所謂的「清廉獎」,則更是毒辣!

  這等於是在告訴所有的官員:站隊吧!是跟著倒台的東林黨一條路走到黑,還是向皇帝效忠,領取這份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一下,就將原本鐵板一塊的文官集團,徹底地分化開來。

  那些本就與東林黨有隙的,或是立場搖擺的官員,必然會為了得到這份「獎勵」和皇帝的「青睞」,而與東林黨劃清界限,甚至反戈一擊!

  「奴婢……奴婢這就去辦!」王承恩壓抑住心中的震撼,躬身領命。

  「等等。」朱由檢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你去替朕,給詔獄裡的錢尚書,帶個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白雪覆蓋的紫禁城,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告訴他,朕知道,朕『借』給他的這三十萬兩,跟他藏在江南常熟老宅里的真金白銀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朕也知道,他在江南的勢力,盤根錯節,不是那麼好動的。什麼宗族、門生、鹽商、海商……織成了一張好大的網啊。」

  「所以,朕不準備派人去江南抄他的家了。太麻煩,也容易激起民變,朕沒那麼多功夫陪他玩。」

  王承恩一愣,不明白皇帝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抄家,那怎麼把錢弄出來?

  只聽朱由檢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生意。

  「你去告訴他,朕要跟他做一筆買賣。」

  「他不是自詡為江南士林的領袖嗎?那好,朕就給他一個『為鄉梓效力』的機會。讓他給他常熟老家的族長和管家,寫一封親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朱由檢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讓他家裡,『主動』、『自願』地,向朝廷『捐獻』白銀三百萬兩!用來……嗯,就用來疏浚江南運河,興修水利,也算是他為家鄉做的最後一件好事。這個名頭,想必他那些江南的同道們,不會拒絕吧?」

  三百萬兩!

  王承恩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萬歲爺這哪裡是做買賣,這分明是勒索!而且是勒索到了一個常人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第二,」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讓他把他所知道的,與他家有深度經濟往來的那些江南鹽商、絲綢商、海商的名單,以及他們這些年逃避朝廷商稅的帳目,給朕,一五一十地,整理出來。朕相信,以錢尚書在江南的地位,這點事,難不倒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讓他以江南文宗的身份,寫一封《告江南士子書》。信的核心思想,就是痛陳自己結黨營私之過,辜負聖恩之罪,並號召江南士子,摒棄門戶之見,一心為國,忠於君父,支持朝廷推行新政。」

  這三條,一條比一條狠!

  第一條,是要錢家的命!

  第二條,是要整個江南利益集團的命!這是讓錢謙益當叛徒,把他所有的盟友,都賣個乾乾淨淨!


  而第三條,則是要從精神上,徹底瓦解東林黨在江南的根基!讓錢謙益,親手斬斷自己所有的影響力,把自己,變成一個被江南士林所唾棄的……漢奸!

  「告訴他,」朱由檢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朕也只給他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朕要是拿不到那封信,看不到那份名單……朕不敢保證,那些剛剛在陝西殺紅了眼的錦衣衛,或是從遼東退下來的丘八,會不會『不小心』南下,到富庶的江南,去『逛一逛』。」

  「到時候,死的,可就不是一兩個人,丟的,也不止是三百萬兩銀子了。」

  「是想體面地、『自願』地破財消災,保全宗族;還是想讓整個常熟錢氏,乃至與他家有牽連的江南大族,都因為他一個人的愚蠢,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讓他自己,掂量掂量。」

  「朕相信,錢尚書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說完,朱由檢轉過身,不再看王承恩那張早已被驚駭所占據的臉。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關於勇衛營訓練成果和新式火器試驗的報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讓江南天翻地覆的談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小事。

  當王承恩帶著那份足以讓整個江南天翻地覆的「生意」,如同一個從地府歸來的信使,再次踏入陰森的詔獄時,他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徹底被摧毀了的老人。

  錢謙益不再掙扎,也不再咆哮。他就那麼靜靜地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裡,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潮濕的地面,仿佛要從那骯髒的泥土裡,看出自己一生的榮辱與荒誕。

  當王承恩將朱由檢那三條「建議」——捐款三百萬兩、出賣江南盟友、以及親自撰寫《告江南士子書》——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冷漠地傳達給他時,錢謙益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王承恩預想中的憤怒、恐懼或是絕望。

  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

  那是一種萬念俱灰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靜。

  「咱家的話,錢尚書可都聽明白了?」王承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竟莫名地有些發毛。

  錢謙益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張曾經寫滿了清高與自負的臉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絲仿佛解脫了的詭異笑容。

  「明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乾枯的樹皮在摩擦,「咱家……都明白了。」

  他居然自稱「咱家」。

  這是太監的自稱。

  這一刻,王承恩知道,錢謙益,這個曾經的文壇盟主,東林領袖,他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了。

  他瘋了。

  「好。」他強壓下心中的異樣,從袖中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放在了錢謙益面前,「那便請錢尚書,動筆吧。陛下,只給了您三天時間。」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座讓他感到窒息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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