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懷疑
黃小芮對董玲玲產生懷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初來乍到的那些日子裡，因為對清邁的環境不是太熟，董玲玲給予了她不少幫助。
這位比她提前一年到來的陪讀媽媽帶著她逛各種市集，走各條街道和社區，去各色的餐館品嘗美食，介紹她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中外朋友，包括小美在學校熟悉課程和融入環境，也都有董玲玲和她女兒瑪蒂爾達的功勞。
在異國他鄉求學生活伊始，有一個熱心且有能耐的朋友指引，是一件值得慶幸和感激的事情。
那段時間，每天晚上跟王劍打視頻電話時，小芮都是對董玲玲極為稱頌，表示「玲玲真是一個少見的好人」。
她說這一切是發自真心的，帶著成年人身上少見的信任和天真。
通常情況下，王劍都會耐心地聽她把事情說完，然後表示對她目前良好狀況的開心，但在結尾的時候，總會語重心長地補充一句：
「不管怎麼樣，對人還是要提防一點的好。」
每次王劍這麼說，黃小柔都會很生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質問道。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不放心你和小美嘛。」
「你這是不放心嗎？你這根本就是不信任我。」
「我哪兒不信任你了？」
「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笨，沒什麼本事，不相信我有能力一個人帶好孩子，結交到朋友，對嗎？」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只是提醒你要留個心眼，別被人給騙了。」
「別提醒了。記住，我不是你學生，你也不是我老師，少拿那一套來教育我。」
說完，就不由分說掛斷了電話。
之後她依然生很長一時間的氣，覺得王劍就是一個爹味頗重的老登。
可為什麼之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沒察覺到呢？
黃小芮和王劍在一起超過十年，從BJ到蘇州，從談戀愛到結婚，雖然也有過大大小小的爭吵，但用相濡以沫、攜手同心來形容他倆是完全沒問題的。
作為夫妻，兩人之間一向坦誠相待，彼此信任，可以說幾乎沒有秘密。
有一次，王劍為了展現自己的誠實，還主動跟她說起了自己初戀的故事。
那是他的高中同桌，一個溫婉典雅的蘇州女孩，兩人高中三年，談了一場隱蔽而悠長的戀愛。
一個細節是，兩人各自在腹部紋上了對方的姓氏首字母（他紋的是「L」，而女孩紋的是「W」）。
然而，高中一畢業，他考上了北大，女孩去了加利福利亞，兩人天各一方，再也沒有見過面。
而王劍肚子上的「L」紋身也在結婚前早洗掉了，那些擦不去的墨汁則消散在日漸隆起的啤酒肚皮脂之下。
「那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是不是偶爾還會想她？」黃小芮以開玩笑的口吻故意套王劍的話。
「怎麼可能。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過了三十五歲後，王劍就變得油滑起來，不過，在黃小芮看來，兩人還不存在信任危機。
當然，「信任」這種珍貴的東西也僅限於他倆之間。
在她之外，王劍對其他人（尤其是陌生人），通常都採取審慎懷疑的態度。
畢業於名校的他認為自己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懷疑精神是他賴以自豪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因此，優越感十足的他經常看誰都不順眼，誰都不善良，誰都有目的。
尤其是，身份可疑的「海外華人」。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魯迅先生說的，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
「我最近在網上看了很多新聞，包括什麼電信詐騙之類的，很多都是中國人騙中國人。」
王劍說話時常常有一種真理在握的樣子。
「所以在搞清楚對方的真實目的之前，還是小心謹慎一點比較好。寶寶，你以前不也是做人做事很謹慎的嗎，怎麼現在才出去幾個月，就完全變了呢？」
我變了嗎？她反覆思考這個問題，企圖尋找答案。
確實，以前的她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
每次見人做事情，她都會不斷揣摩對方的心思和用意，把這當做是一種生存的技能，如果不那麼做，內心就會不踏實。
自從到了清邁，她的戒備就像刺蝟收起針刺一般在一點點地卸下。
在周圍人的善意和真誠下，她感到自己的那些無謂的小心思有些滑稽可笑。
就拿董玲玲來說好了。對方這麼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難道就是為了騙自己嗎？
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對方去騙呢？
錢財？感情？
還是其他什麼寶貴的東西？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本應該需要相互信任？
而不是從小習得的那一套處世哲學：人得學得聰明一點，機靈一點，計較一點，才會混得好，吃得開，才能得到和擁有某些東西。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穿著盔甲在生活中負重前行，那得是一個多麼辛苦和糟糕的一生啊。
也許正是因為害怕失去，才無法真正擁有，比如，信任。
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她告訴自己，要學著去相信他人。
或者說，相信他人，先從相信那些人身上的優良品質開始。
至少從董玲玲身上，她看到了一些值得信賴的品質，比如自信、開朗，勇敢。
她甚至想著自己如果早個十年認識董玲玲，兩人一定能成為最好的朋友，並且在正向的引導下，自己也會變成像董玲玲那樣渾身上下散發光彩的女人。
就這麼說吧，自從認識董玲玲之後，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變得開朗了許多。
現在的她看到陌生人會抬手打招呼，臉上時刻掛著微笑，會主動去幫助一些看起來需要幫助的人。
她慶幸自己這次來清邁遇到的人是董玲玲，而非其他人。
因此在這種前提下，王劍的「提醒」就顯得有點沒事找事了。
不過，等到自己徹底冷靜下來之後，轉念一想，又覺得丈夫也是一番好意，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
如果王劍不信任自己能力的話，為什麼會同意她獨自帶小美來泰國呢？
這麼一想，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有一次，她們決定去看一場電影。當時，瑪雅商城的電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根據真實案件改編的中國電影，名叫《消失的她》。
電影是中文原聲配泰文兼英文字幕，主演朱一龍是黃小芮喜歡的演員，在這部電影中，她越看越覺得他像梁朝偉。
整個電影劇情比較緊湊，兩人買了爆米花和可樂，也沒顧得上吃。
到電影快結束的時候，她居然哭了。
這個在她看來俗不可耐的故事卻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擊中了她：一個極度自私的男人殺害了深深信賴自己的女人。
出來後，兩人一起去了一家路邊店做了泰式馬殺雞。
這是黃小芮第一次做泰式馬殺雞，沒想到如此自在又舒服，兩個人趴在相隔的床上，漫無目的地聊著剛看完的這部電影。兩名女性技師在她們的後背上專心操作。
「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朱一龍挺帥的。」
「故事呢？」
「比較流暢，但編得有點假。」
「我是覺得這故事既悲慘又可怕。那個男人居然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怕的是，這種事情居然是真的。」
「結果也就坐個牢而已。」董玲玲懶懶地回應道。
「那不然呢？」
「遠遠不夠啊。這種渣男就該被碎屍萬段，扔海里餵鯊魚。你不會同情這男主吧？」
「同情倒談不上，不過看到他最後痛哭流涕的樣子，還挺難過的，也可能是因為朱一龍的原因，我代入了。」
「這也是我最討厭這部電影的地方，居然幫渣男洗白。」
小芮暗暗吃了一驚。
「只能說人性比較複雜吧。」
兩人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
董玲玲說：「我看過那個真實新聞，和電影裡一樣，那個受害人也是個孕婦，只不過她沒死，居然活了下來。
一開始那女的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後來這渣男威脅她，她才意識到遇到了惡魔，立刻報了警，改口說是被推下去的。
據說，這男的後來被判了三十多年，目前還在泰國服刑。」
「新聞上有沒有提到犯罪動機是什麼？」
「跟電影裡一樣，都是男的欠了一屁股債，想殺妻騙保還債，現實中這女的家裡很有錢，在泰國還有生意。」
「是在清邁發生的案子嗎？」
「不是清邁。你知道嗎？後續還有噁心的事情。」
「什麼？」
「他們現在還沒有離婚。」
「啊？什麼情況？」
「好像是因為泰國在坐牢的時候沒辦法走強制離婚手續，必須等這男的出獄後才能正式辦理。」
「天吶，等到他出獄，那不是得三十多年後了。」
「除非他本人同意簽離婚協議。可問題是，這王八蛋居然讓女方受害人給他幾千萬，否則就拖著不離。」
「這什麼破法律，對女性也太不公平了。」
「就是。據說，這女的現在直接在國內起訴了，因為影響力太大，這個離婚案還上報到了最高法院，打算通過跨國視頻開庭來解決問題。不過因為沒有先例，女方不一定能打贏這場官司。」
「也就是說，只要混蛋一直拖著不離，這女的就一直處於婚姻存續狀態。」
「是這個道理。你說慘不慘吧？」
黃小芮聽了義憤填膺。
「我之前都沒沒聽過這個案子，看來我的信息量太小了。」
「這案子上過熱搜，我正好關注了而已。」
董玲玲一帶而過。
「說實在話，這世界對咱們女性太不友好了，本來不小心遇到個渣男就夠糟心的了，想著這事趕緊過去，眼不見為淨，沒想到還有導演為此拍個電影滿世界放映，還特意讓朱一龍這樣的帥哥來演，引起觀眾對男主產生代入和同情，你說，這電影是不是很差勁？」
黃小芮一聽覺得有道理，就不再往下說了。
不過她隱約有種感覺，今天的董玲玲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做完馬殺雞，小芮渾身舒暢無比，之前看電影時的負面情緒一掃而光。
隨後，兩人又去找了家小店吃了點簡餐。
這家坐落在城市角落裡的海南雞飯餐廳曾獲一星米其林，裝修簡樸，價格便宜，往常都要排隊，今天到的時候正好空出一張兩人位的小桌。
等待上餐的過程中，兩個人繼續聊些有的沒的。
不知不覺，話題來到了丈夫的身上。這次，黃小芮主動聊起了王劍。
「我覺得我老公最近有些變化。」
「哦，是嗎？說來聽聽。」董玲玲的態度顯得認真，卻也不八卦。
「我覺得自從我來了清邁以後，離他好遠。」
「都出國了，本來就挺遠的。」
「不是，是心靈上的。我以前隨時都能找到他，但現在卻經常發了消息半天也不回。好不容易聯繫上了，又總是很忙很累的樣子，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很簡單，你被綠了。」
「啊？」
董玲玲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跟你開玩笑呢。不就是不回消息麼，很正常。」
「是嗎？」
「對啊，你們夫妻以前是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秤不離砣，緊密得感覺分不開的樣子？」
「嗯。」
「現在兩人終於分隔兩地，相處模式發生了改變，但情感模式還沒適應，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適應？意思是我們以前的情感模式不對嗎？」她在揣摩董玲玲的話背後的含義。
「沒有對錯，親密也好，相敬如賓也罷，只要處理得當，都是健康的。
我的意思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尤其是男女關係，隨著時間的推移，相處模式的變化，自然而然也會隨之變化。
像你這種與丈夫分隔兩地的陪讀媽媽清邁不要太多，要都懷疑這懷疑那的，日子就沒法過了，不如趁早回國，回到老公身邊去。
否則，就像我說的，放平心態，學會適應。」
「你這話怎麼說了跟沒說一樣。」
「哈哈，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真出軌了怎麼辦？」
「啊，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萬一呢？」
「萬一，那就只能離婚了。」
「離婚是一種選擇，還有另一種選擇就是假裝不知道，繼續過下去。」
「啊？怎麼可能？」
「沒有不可能的。有時候婚姻就是一種合作關係，各取所需，關鍵是錢得保證，不然你娘倆在這兒怎麼過？」
黃小芮拼命搖頭，也不知道是不認可這樣的觀念，還是不相信自己丈夫會出軌。
「算了，就當我胡說八道。不過，還是小心謹慎一點好。」
小芮再次吃了一驚，因為董玲玲這話說得跟王劍簡直一模一樣。
她有點被激怒了，於是故意問：「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老公的事情？」
「沒什麼好說的，已經離婚了。」
「他真的是一個渣男？」
「渣得不行，自己有老婆還在外面沾花惹草，我恨自己以前太傻太天真，被一個傻叉騙得團團轉，不過幸好還是下了狠手，該斷則斷。」
「那瑪蒂爾達呢？」
「她？當然是跟我了。」
「我的意思是，瑪蒂爾達怎麼看她的父親？」
「還能怎麼看？當然也覺得是個垃圾了。」
話說到這裡，正好點的飯上桌了，兩人就此打住，埋頭開始吃了起來。
只不過，黃小芮的腦海中不知為何一直閃現瑪蒂爾達的臉。
她細細回想這些日子裡的相處，隱約覺得這對母女的狀態，有一些不同。
比如有一次，兩個孩子因為貪玩沒有做作業，她氣呼呼地把小美給罵了一頓，但董玲玲對待瑪蒂爾達卻格外寬容，甚至對於是否補寫的事情，提都沒提一下。
董玲玲似乎從來就沒有對瑪蒂爾達紅過臉。
而以她作為媽媽的經驗來講，即便再愛自己的孩子，也往往會有不耐煩和生氣的時刻。
可董玲玲從來沒有。
對於瑪蒂爾達，這個單親媽媽從來就是親切的話語和溫柔的體貼，沒有任何要求和管束。
而反過來，以她的觀察來看，瑪蒂爾達貌似有點怕董玲玲。
這種「怕」具體會體現在「懂事」上。
同樣七歲的年齡，相比小美，瑪蒂爾達要懂事得多。
她會察言觀色，會經常說「媽媽辛苦了」，也會每天自覺做好洗漱、吃飯、睡覺等分內之事，從不拖拉。
有時候，不管她正玩得多開心，只要董玲玲一句「要洗澡啦」，她就條件反射般起身，拿好衣服，乖乖地去浴室。
在黃小芮看來，過於懂事乖巧的孩子往往因為懼怕。
她開始懷疑董玲玲溫柔的母愛下，隱藏著某種強有力的威懾。
謎底在一周後的某天放學時間呼之欲出。
這天董玲玲又去練泰拳了，接孩子的任務再次落到了小芮的身上。
「你們要不要去打羽毛球啊？」
兩個小女孩歡呼雀躍，完全沒有上了一天學的疲憊。
在院子裡，兩個孩子揮汗如雨，你來我往。
瑪蒂爾達明顯技高一籌，但兩個孩子都玩得開心滿足。
結束之後，小芮讓孩子們去洗澡。
「你先洗吧，我等媽媽回來再洗。」瑪蒂爾達說。
「要不要你們一起洗呀？」
小美開心地說：「好啊，一起洗！」
「不要。」瑪蒂爾達搖搖頭。
「可是你媽媽回來還要一段時間呢，一身臭汗很不舒服吧。」
「那，」瑪蒂爾達想了想，「我先洗吧。」
於是，她就拿了衣服，進了浴室。
小芮聽見了門後反鎖的聲音，會心地笑了笑，就走開了。
這時，她想起今天浴巾洗了晾在院子裡，於是趕快去收了進來。
她回到浴室的門口，敲了敲門。
「瑪蒂爾達，浴巾給你。」
「哦，謝謝阿姨，你放在門口就好了。」
「那我給你放門口了。」
她把浴巾疊好，放在凳子上，剛想走，又擔心小女孩腳上是濕的走出來會不會滑倒，就站在門口，暫時沒有離開。
很快，浴室門開了，瑪蒂爾達的小手伸了出來，準備拿浴巾。
「阿姨幫你拿吧。」
她拿起毛巾遞給瑪蒂爾達，並稍稍使了點勁兒，推開了浴室的門。
眼前的一幕令她瞬間呆住了。
瑪蒂爾達雪白而瘦小的身體上布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初來乍到的那些日子裡，因為對清邁的環境不是太熟，董玲玲給予了她不少幫助。
這位比她提前一年到來的陪讀媽媽帶著她逛各種市集，走各條街道和社區，去各色的餐館品嘗美食，介紹她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中外朋友，包括小美在學校熟悉課程和融入環境，也都有董玲玲和她女兒瑪蒂爾達的功勞。
在異國他鄉求學生活伊始，有一個熱心且有能耐的朋友指引，是一件值得慶幸和感激的事情。
那段時間，每天晚上跟王劍打視頻電話時，小芮都是對董玲玲極為稱頌，表示「玲玲真是一個少見的好人」。
她說這一切是發自真心的，帶著成年人身上少見的信任和天真。
通常情況下，王劍都會耐心地聽她把事情說完，然後表示對她目前良好狀況的開心，但在結尾的時候，總會語重心長地補充一句：
「不管怎麼樣，對人還是要提防一點的好。」
每次王劍這麼說，黃小柔都會很生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質問道。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不放心你和小美嘛。」
「你這是不放心嗎？你這根本就是不信任我。」
「我哪兒不信任你了？」
「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笨，沒什麼本事，不相信我有能力一個人帶好孩子，結交到朋友，對嗎？」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只是提醒你要留個心眼，別被人給騙了。」
「別提醒了。記住，我不是你學生，你也不是我老師，少拿那一套來教育我。」
說完，就不由分說掛斷了電話。
之後她依然生很長一時間的氣，覺得王劍就是一個爹味頗重的老登。
可為什麼之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沒察覺到呢？
黃小芮和王劍在一起超過十年，從BJ到蘇州，從談戀愛到結婚，雖然也有過大大小小的爭吵，但用相濡以沫、攜手同心來形容他倆是完全沒問題的。
作為夫妻，兩人之間一向坦誠相待，彼此信任，可以說幾乎沒有秘密。
有一次，王劍為了展現自己的誠實，還主動跟她說起了自己初戀的故事。
那是他的高中同桌，一個溫婉典雅的蘇州女孩，兩人高中三年，談了一場隱蔽而悠長的戀愛。
一個細節是，兩人各自在腹部紋上了對方的姓氏首字母（他紋的是「L」，而女孩紋的是「W」）。
然而，高中一畢業，他考上了北大，女孩去了加利福利亞，兩人天各一方，再也沒有見過面。
而王劍肚子上的「L」紋身也在結婚前早洗掉了，那些擦不去的墨汁則消散在日漸隆起的啤酒肚皮脂之下。
「那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是不是偶爾還會想她？」黃小芮以開玩笑的口吻故意套王劍的話。
「怎麼可能。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過了三十五歲後，王劍就變得油滑起來，不過，在黃小芮看來，兩人還不存在信任危機。
當然，「信任」這種珍貴的東西也僅限於他倆之間。
在她之外，王劍對其他人（尤其是陌生人），通常都採取審慎懷疑的態度。
畢業於名校的他認為自己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懷疑精神是他賴以自豪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因此，優越感十足的他經常看誰都不順眼，誰都不善良，誰都有目的。
尤其是，身份可疑的「海外華人」。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魯迅先生說的，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
「我最近在網上看了很多新聞，包括什麼電信詐騙之類的，很多都是中國人騙中國人。」
王劍說話時常常有一種真理在握的樣子。
「所以在搞清楚對方的真實目的之前，還是小心謹慎一點比較好。寶寶，你以前不也是做人做事很謹慎的嗎，怎麼現在才出去幾個月，就完全變了呢？」
我變了嗎？她反覆思考這個問題，企圖尋找答案。
確實，以前的她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
每次見人做事情，她都會不斷揣摩對方的心思和用意，把這當做是一種生存的技能，如果不那麼做，內心就會不踏實。
自從到了清邁，她的戒備就像刺蝟收起針刺一般在一點點地卸下。
在周圍人的善意和真誠下，她感到自己的那些無謂的小心思有些滑稽可笑。
就拿董玲玲來說好了。對方這麼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難道就是為了騙自己嗎？
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對方去騙呢？
錢財？感情？
還是其他什麼寶貴的東西？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本應該需要相互信任？
而不是從小習得的那一套處世哲學：人得學得聰明一點，機靈一點，計較一點，才會混得好，吃得開，才能得到和擁有某些東西。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穿著盔甲在生活中負重前行，那得是一個多麼辛苦和糟糕的一生啊。
也許正是因為害怕失去，才無法真正擁有，比如，信任。
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她告訴自己，要學著去相信他人。
或者說，相信他人，先從相信那些人身上的優良品質開始。
至少從董玲玲身上，她看到了一些值得信賴的品質，比如自信、開朗，勇敢。
她甚至想著自己如果早個十年認識董玲玲，兩人一定能成為最好的朋友，並且在正向的引導下，自己也會變成像董玲玲那樣渾身上下散發光彩的女人。
就這麼說吧，自從認識董玲玲之後，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變得開朗了許多。
現在的她看到陌生人會抬手打招呼，臉上時刻掛著微笑，會主動去幫助一些看起來需要幫助的人。
她慶幸自己這次來清邁遇到的人是董玲玲，而非其他人。
因此在這種前提下，王劍的「提醒」就顯得有點沒事找事了。
不過，等到自己徹底冷靜下來之後，轉念一想，又覺得丈夫也是一番好意，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
如果王劍不信任自己能力的話，為什麼會同意她獨自帶小美來泰國呢？
這麼一想，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有一次，她們決定去看一場電影。當時，瑪雅商城的電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根據真實案件改編的中國電影，名叫《消失的她》。
電影是中文原聲配泰文兼英文字幕，主演朱一龍是黃小芮喜歡的演員，在這部電影中，她越看越覺得他像梁朝偉。
整個電影劇情比較緊湊，兩人買了爆米花和可樂，也沒顧得上吃。
到電影快結束的時候，她居然哭了。
這個在她看來俗不可耐的故事卻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擊中了她：一個極度自私的男人殺害了深深信賴自己的女人。
出來後，兩人一起去了一家路邊店做了泰式馬殺雞。
這是黃小芮第一次做泰式馬殺雞，沒想到如此自在又舒服，兩個人趴在相隔的床上，漫無目的地聊著剛看完的這部電影。兩名女性技師在她們的後背上專心操作。
「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朱一龍挺帥的。」
「故事呢？」
「比較流暢，但編得有點假。」
「我是覺得這故事既悲慘又可怕。那個男人居然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怕的是，這種事情居然是真的。」
「結果也就坐個牢而已。」董玲玲懶懶地回應道。
「那不然呢？」
「遠遠不夠啊。這種渣男就該被碎屍萬段，扔海里餵鯊魚。你不會同情這男主吧？」
「同情倒談不上，不過看到他最後痛哭流涕的樣子，還挺難過的，也可能是因為朱一龍的原因，我代入了。」
「這也是我最討厭這部電影的地方，居然幫渣男洗白。」
小芮暗暗吃了一驚。
「只能說人性比較複雜吧。」
兩人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
董玲玲說：「我看過那個真實新聞，和電影裡一樣，那個受害人也是個孕婦，只不過她沒死，居然活了下來。
一開始那女的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後來這渣男威脅她，她才意識到遇到了惡魔，立刻報了警，改口說是被推下去的。
據說，這男的後來被判了三十多年，目前還在泰國服刑。」
「新聞上有沒有提到犯罪動機是什麼？」
「跟電影裡一樣，都是男的欠了一屁股債，想殺妻騙保還債，現實中這女的家裡很有錢，在泰國還有生意。」
「是在清邁發生的案子嗎？」
「不是清邁。你知道嗎？後續還有噁心的事情。」
「什麼？」
「他們現在還沒有離婚。」
「啊？什麼情況？」
「好像是因為泰國在坐牢的時候沒辦法走強制離婚手續，必須等這男的出獄後才能正式辦理。」
「天吶，等到他出獄，那不是得三十多年後了。」
「除非他本人同意簽離婚協議。可問題是，這王八蛋居然讓女方受害人給他幾千萬，否則就拖著不離。」
「這什麼破法律，對女性也太不公平了。」
「就是。據說，這女的現在直接在國內起訴了，因為影響力太大，這個離婚案還上報到了最高法院，打算通過跨國視頻開庭來解決問題。不過因為沒有先例，女方不一定能打贏這場官司。」
「也就是說，只要混蛋一直拖著不離，這女的就一直處於婚姻存續狀態。」
「是這個道理。你說慘不慘吧？」
黃小芮聽了義憤填膺。
「我之前都沒沒聽過這個案子，看來我的信息量太小了。」
「這案子上過熱搜，我正好關注了而已。」
董玲玲一帶而過。
「說實在話，這世界對咱們女性太不友好了，本來不小心遇到個渣男就夠糟心的了，想著這事趕緊過去，眼不見為淨，沒想到還有導演為此拍個電影滿世界放映，還特意讓朱一龍這樣的帥哥來演，引起觀眾對男主產生代入和同情，你說，這電影是不是很差勁？」
黃小芮一聽覺得有道理，就不再往下說了。
不過她隱約有種感覺，今天的董玲玲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做完馬殺雞，小芮渾身舒暢無比，之前看電影時的負面情緒一掃而光。
隨後，兩人又去找了家小店吃了點簡餐。
這家坐落在城市角落裡的海南雞飯餐廳曾獲一星米其林，裝修簡樸，價格便宜，往常都要排隊，今天到的時候正好空出一張兩人位的小桌。
等待上餐的過程中，兩個人繼續聊些有的沒的。
不知不覺，話題來到了丈夫的身上。這次，黃小芮主動聊起了王劍。
「我覺得我老公最近有些變化。」
「哦，是嗎？說來聽聽。」董玲玲的態度顯得認真，卻也不八卦。
「我覺得自從我來了清邁以後，離他好遠。」
「都出國了，本來就挺遠的。」
「不是，是心靈上的。我以前隨時都能找到他，但現在卻經常發了消息半天也不回。好不容易聯繫上了，又總是很忙很累的樣子，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很簡單，你被綠了。」
「啊？」
董玲玲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跟你開玩笑呢。不就是不回消息麼，很正常。」
「是嗎？」
「對啊，你們夫妻以前是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秤不離砣，緊密得感覺分不開的樣子？」
「嗯。」
「現在兩人終於分隔兩地，相處模式發生了改變，但情感模式還沒適應，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適應？意思是我們以前的情感模式不對嗎？」她在揣摩董玲玲的話背後的含義。
「沒有對錯，親密也好，相敬如賓也罷，只要處理得當，都是健康的。
我的意思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尤其是男女關係，隨著時間的推移，相處模式的變化，自然而然也會隨之變化。
像你這種與丈夫分隔兩地的陪讀媽媽清邁不要太多，要都懷疑這懷疑那的，日子就沒法過了，不如趁早回國，回到老公身邊去。
否則，就像我說的，放平心態，學會適應。」
「你這話怎麼說了跟沒說一樣。」
「哈哈，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真出軌了怎麼辦？」
「啊，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萬一呢？」
「萬一，那就只能離婚了。」
「離婚是一種選擇，還有另一種選擇就是假裝不知道，繼續過下去。」
「啊？怎麼可能？」
「沒有不可能的。有時候婚姻就是一種合作關係，各取所需，關鍵是錢得保證，不然你娘倆在這兒怎麼過？」
黃小芮拼命搖頭，也不知道是不認可這樣的觀念，還是不相信自己丈夫會出軌。
「算了，就當我胡說八道。不過，還是小心謹慎一點好。」
小芮再次吃了一驚，因為董玲玲這話說得跟王劍簡直一模一樣。
她有點被激怒了，於是故意問：「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老公的事情？」
「沒什麼好說的，已經離婚了。」
「他真的是一個渣男？」
「渣得不行，自己有老婆還在外面沾花惹草，我恨自己以前太傻太天真，被一個傻叉騙得團團轉，不過幸好還是下了狠手，該斷則斷。」
「那瑪蒂爾達呢？」
「她？當然是跟我了。」
「我的意思是，瑪蒂爾達怎麼看她的父親？」
「還能怎麼看？當然也覺得是個垃圾了。」
話說到這裡，正好點的飯上桌了，兩人就此打住，埋頭開始吃了起來。
只不過，黃小芮的腦海中不知為何一直閃現瑪蒂爾達的臉。
她細細回想這些日子裡的相處，隱約覺得這對母女的狀態，有一些不同。
比如有一次，兩個孩子因為貪玩沒有做作業，她氣呼呼地把小美給罵了一頓，但董玲玲對待瑪蒂爾達卻格外寬容，甚至對於是否補寫的事情，提都沒提一下。
董玲玲似乎從來就沒有對瑪蒂爾達紅過臉。
而以她作為媽媽的經驗來講，即便再愛自己的孩子，也往往會有不耐煩和生氣的時刻。
可董玲玲從來沒有。
對於瑪蒂爾達，這個單親媽媽從來就是親切的話語和溫柔的體貼，沒有任何要求和管束。
而反過來，以她的觀察來看，瑪蒂爾達貌似有點怕董玲玲。
這種「怕」具體會體現在「懂事」上。
同樣七歲的年齡，相比小美，瑪蒂爾達要懂事得多。
她會察言觀色，會經常說「媽媽辛苦了」，也會每天自覺做好洗漱、吃飯、睡覺等分內之事，從不拖拉。
有時候，不管她正玩得多開心，只要董玲玲一句「要洗澡啦」，她就條件反射般起身，拿好衣服，乖乖地去浴室。
在黃小芮看來，過於懂事乖巧的孩子往往因為懼怕。
她開始懷疑董玲玲溫柔的母愛下，隱藏著某種強有力的威懾。
謎底在一周後的某天放學時間呼之欲出。
這天董玲玲又去練泰拳了，接孩子的任務再次落到了小芮的身上。
「你們要不要去打羽毛球啊？」
兩個小女孩歡呼雀躍，完全沒有上了一天學的疲憊。
在院子裡，兩個孩子揮汗如雨，你來我往。
瑪蒂爾達明顯技高一籌，但兩個孩子都玩得開心滿足。
結束之後，小芮讓孩子們去洗澡。
「你先洗吧，我等媽媽回來再洗。」瑪蒂爾達說。
「要不要你們一起洗呀？」
小美開心地說：「好啊，一起洗！」
「不要。」瑪蒂爾達搖搖頭。
「可是你媽媽回來還要一段時間呢，一身臭汗很不舒服吧。」
「那，」瑪蒂爾達想了想，「我先洗吧。」
於是，她就拿了衣服，進了浴室。
小芮聽見了門後反鎖的聲音，會心地笑了笑，就走開了。
這時，她想起今天浴巾洗了晾在院子裡，於是趕快去收了進來。
她回到浴室的門口，敲了敲門。
「瑪蒂爾達，浴巾給你。」
「哦，謝謝阿姨，你放在門口就好了。」
「那我給你放門口了。」
她把浴巾疊好，放在凳子上，剛想走，又擔心小女孩腳上是濕的走出來會不會滑倒，就站在門口，暫時沒有離開。
很快，浴室門開了，瑪蒂爾達的小手伸了出來，準備拿浴巾。
「阿姨幫你拿吧。」
她拿起毛巾遞給瑪蒂爾達，並稍稍使了點勁兒，推開了浴室的門。
眼前的一幕令她瞬間呆住了。
瑪蒂爾達雪白而瘦小的身體上布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