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個男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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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等兩個孩子都入睡之後,黃小芮和董玲玲坐在別墅二樓的露台上,面前擺放著開封的罐裝啤酒,各懷心事。

  遠處,夜幕下的素貼山猶如一名匍匐著的巨人哨兵,充滿警覺地注視著這個幽暗的世界。

  「雖然我知道這樣說有點太直接,但還是希望你能做出一個解釋。」黃小芮輕聲說道,她第一次以這樣略帶責問的口吻跟董玲玲說話。

  所謂「解釋」,是指瑪蒂爾達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晚上和王劍視頻通話的時候,她原本就想把瑪蒂爾達或許受到虐待的事情說出來的,但一看到鏡頭前王劍那副疲憊到哈欠連天的樣子,她還是選擇了住嘴。

  她擔心一旦王劍知道了這件事,就證實了他之前的判斷,然後又對她進行一番說教,並把矛頭指向了董玲玲。

  萬一是自己小題大做,誤解了董玲玲,豈不是因為錯怪對方而加大了隔閡?

  可……這真的是小題大做嗎?

  她當時仔細看瑪蒂爾達身上的那些傷痕,除了胳膊上有一道明顯的劃傷是新近的之外,絕大多數都是舊傷。

  她認真地詢問了瑪蒂爾達,小女孩說那是自己前幾天在爬山時不小心被樹枝劃破的。

  「瑪蒂爾達,」黃小芮蹲在了瑪蒂爾達的面前,雙手扶著她瘦小的肩膀,儘量讓自己顯得溫柔和強大一些,「你老實告訴阿姨,媽媽有沒有欺負你?」

  瑪蒂爾達輕輕地搖搖頭。

  「你別怕,有什麼事情大膽說出來,阿姨會保護你的。」

  「黃阿姨,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我去玩了。」

  不等她繼續發問,瑪蒂爾達就已經蹦蹦跳跳地走開了,完全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小芮不無擔心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童年時的殘酷記憶狂風驟雨般朝她席捲而來。

  那一刻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不可,如果虐待屬實,就算跟董玲玲鬧個天翻地覆,也要讓她付出慘痛的代價。

  「還是被你發現了。」董玲玲喝了口啤酒,眼睛注視著前方的夜空。黑暗中的她表情模糊不明,「不過,不是我乾的。」

  「那……是你的前夫乾的?」她想到可能是這樣,內心也希望是這樣。

  「嗯。」

  董玲玲開始講述她與那個男人的故事。

  小芮,你聽我說,我並沒有刻意對你撒謊。

  當我發現那個男人在老家有妻子之後,就堅決提出了想要離婚。

  可就像那些常見的渣男故事一樣,對於一個比我大十幾歲、控制欲極強的男人來說,要離婚並且離開,哪有那麼容易。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纏著我,威脅我,就是不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不讓我帶著瑪蒂爾達離開。

  那時候,他雖然已經搬到了單位去住,但時刻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怎麼甩也甩不掉。

  有一天半夜,我和瑪蒂爾達已經入睡了,突然外面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

  你是不是想問,是怎麼知道他老家還有妻子這事兒的?

  因為,我發現他有兩個手機。

  吃驚吧?當時就連我自己都嚇一大跳。一個男人,跟我生活了差不多快三年時間,我居然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兩個手機。

  那天,我本來準備和他一起帶孩子去旅遊,而在線訂機票需要身份證,當時正好他在洗澡,於是就去翻了他的包找證件,這才發現了第二個手機。

  出於好奇,我打開一看——密碼試了三次,最後6個8驗證成功——赫然解開了他的另一個身份。

  原來,一切都是偽裝的。

  你可能要問,他當時是我老公,怎麼會生活在一起三年都沒發現他的身份有問題呢?

  結婚,辦戶口,小孩上學,出行買票……這個國家大多數事情都需要實名制,一個假的身份是不可能不被查出來的。

  不,他的證件是真的,我們結婚也是真的。

  而且因為他的工作比較特殊,是一家智力運動學校的西洋棋教練,經常要帶隊外出打比賽,全國到處跑,有時候還會去國外,因此,他幾乎一年中有一半時間都不在杭州,所以很多時候就忽略了。

  我當時以為他可能犯了重婚罪,後來才知道,他和老家的那女人沒有扯證。


  他們一個村的,也算是青梅竹馬吧,也結婚的時候,兩人就只是在村里辦了酒席,算是名義上的夫妻,至於為什麼沒正式領證,我也不是太清楚。

  這些年,他一直背著我往老家寄生活費,那女人在老家一直被當做是他的髮妻,而且就住在他家,替他照顧老母親,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

  不過她有一個缺陷,就是無法生育。

  之前生過一個,五歲的時候去河裡游泳淹死了,後來就再也沒有懷上。

  可能因為在傳宗接代這事上,她自認理虧,因此對他在外面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當於默認。

  你說我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因為我去找過她。

  那一次,那個男人帶隊去香港比賽。

  我把瑪蒂爾達安排在了朋友家之後,然後關閉了店鋪,買了張票坐上高鐵,前往男子的老家——福建。

  下了高鐵,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大巴,再換了摩托車走山路,我終於抵達了這個位於武夷山腳下的村莊——也是那男人每個月匯款單上的地址。

  在結婚之前,他就告訴我,自己從小父母雙亡,老家已經沒人了,因此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他的家鄉。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走這麼一趟,畢竟結婚這麼些年,也許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徹底放下並死心離開的確鑿理由吧。

  抵達村莊的時候已近黃昏,山路上優美的自然風光難以掩蓋這個偏僻村莊的凋敝景象。

  我來之前在網上調查過這個村子的情況,這裡大多數年輕人都外出打工賺錢,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婦女兒童留了下來,做一些基礎的農活,靠外面的男人寄錢回家養育生存。

  走在爛泥地上,我的腳步有些沉重。

  一方面是因為蕭條的村莊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另一方面是我對自己將要面對的人一無所知。

  因此,當我敲開破舊的房門,看到一個幾乎瞎了眼的老太太時,一時間竟有些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而她卻說了一句讓我震驚無比的話。

  「是玲玲吧?快進來坐吧。」

  老太太說一口帶有濃厚潮汕口音的普通話,給我感覺這是一個見過一些世面的女人。

  她轉過身去,而我就像被對方牽引著似的,鬼使神差地進了屋。

  屋子不大,簡陋但整潔,一個感覺比我年齡大了一輪的中年女人,正背對著我在灶頭前忙裡忙外,不回頭,也不打招呼,仿佛對進來的陌生人視而不見,一切照舊。

  「過來吧,坐。」

  我在一張有些年月的小木桌前坐下,老太太用一隻老式的玻璃杯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就在我旁邊坐下了。接下來,基本上是我聽老太太說,大致搞清楚了狀況。

  原來,老太太一直就知道我的存在。那男人對這個老母親從來就是毫無隱瞞的。

  她說,他是她的驕傲。曾經的她是鎮上的女子,念書念到小學六年級,後來因為家庭原因不得不輟學,在供銷社做會計,在這個過程中就認識了前來售賣農產品的男人的爹。

  兩人情投意合,她下嫁到了村里,隔年生下了唯一的兒子。

  這個男孩呢,從小不愛讀書,專注力極差,但有一次去鎮上玩,見有人在路邊下一種從未見過的棋,有王有後,有智有謀,莫名其妙就看進去了。

  等結束一問,才知道是西洋棋,回來以後就一直念念不忘。

  在那個年底,這玩意兒很稀奇,根本沒人懂,於是這個男孩硬是憑藉著記憶,自己用木板做了一個棋盤,用鵝卵石磨了一套棋子,一天到晚,自個兒開始琢磨著下棋,書也就更不好好念了。

  那時候,做母親的還是希望兒子好好讀書,於是找到自己做小學校長的父親,也就是兒子的外公,硬是給他送進了鎮上的小學。

  沒想到的是,他的西洋棋天賦被當時從省城回鄉的班主任看中了。

  這個班主任也會下棋,於是就正兒八經地教他,帶他出去打比賽。

  逐漸地,他在下棋上的天賦就展露出來,越來越厲害,遠近聞名。

  從鎮上贏到了縣裡,再從縣裡贏到了市里,最後,他在省里拿了名次,一時間風光無限,很多人都說,這小子將來很可能會進國家隊,代表中國去國際上打比賽。

  那時候,西洋棋在國內也算是剛剛興起,省體育局對此相當重視,把他當成了人才。


  然而,這男人去了省隊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山外有山。

  有天賦的高手實在是太多了。

  但他不甘心,還是想努力,可越是努力,就越是不得其法。

  逐漸地,到了成年的年紀,他雖然取得了一些成績,卻始終無法更上一層。

  於是,從專業隊退下來之後,他被分配到了智力運動學校,正式成為了一名職業教練,就這樣在杭州定居了下來。

  這就是那個男人的故事。

  後來,我就跟他母親以及那個叫阿珠的女人一起吃了頓飯,其實我一直想走,但那老太太很熱情,也很通情達理,反而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她反覆在那兒強調,我是她的兒媳婦,有名分的,以後家族修家譜、墓碑上刻字的時候,我的名字以及孫女的名字,都會在上面。

  至於阿朱,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安排。

  當時那個女人坐在我的面前,伺候著這個能說會道的老母親,灰頭土臉的,看上去一點尊嚴都沒有,難道就因為沒生孩子,連個妻子的名分都沒有了?

  結果那老太太根本只是笑笑,根本就沒回答我。也許這個問題在她那兒根本不算是問題。

  吃完飯我就趕緊回去了。她還說要留我住一晚,怎麼可能?

  從老太太家出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路上哪兒有什麼車。

  我獨自走了一個多小時,一直走到半山腰,才打通送自己來的那個摩托車司機的電話。

  那司機又騎車把我送下了山,送到鎮上的小旅館。

  住了一晚之後,第二天我就趕緊買票回了家。

  幾天後的某個半夜,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那個男人來了。

  我換了門鎖,他進不來,於是就猛地用拳頭砸門,聲音之大,讓我感到既煩躁又恐懼。

  因為當時的房子也是租的,作為一個來杭州打拼的外地人,我平時已經受夠了鄰里的閒言蜚語,為了避免把事情鬧大,就打開門,讓那個男人進來了。

  頓時,一股濃烈的酒氣就朝我直衝過來。

  在我印象中,他平時雖然也喝一點酒,但還算有所節制,可自從被發現老家還有老婆後,他就原形畢露,開始酗起酒來。

  他的秘密就像是他黑暗面的開關,一旦打開,就釋放出了魔鬼。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男人突然一下子跪在了我的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腿,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玲玲,你原諒我好嗎?一切都是我的錯,給我一次機會吧。」

  「不,錯的是我,咱們明天就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儘早把婚離了。」我厭惡地說。

  他假模假樣的嘴臉讓我感到噁心。

  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開始抓著我的手去扇他的耳光。

  「玲玲,來,你打我,狠狠地打我,如果能讓你消消氣的話,你想怎麼罵我打我都可以。」

  「你有病吧,趕緊走!」

  「我知道你去了我家。我聽我媽說了。是不是因為阿珠,你才要離開我?」

  「跟阿珠沒關係。她是你的妻子,服侍你的母親,你應該對她好一點。」

  「一定是她。她是我們之間的障礙。」

  說著,男人的眼神里突然露出了凶光,把我嚇了一跳。

  「你給我幾天時間,我回去一趟。」

  「你想幹什麼?」

  「你說,如果她死了,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原諒我了?」

  董玲玲說,當時男人這番話令她瞬間汗毛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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