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熊貓會
每半月一次的熊貓會在一家名為「四樓里」的咖啡館裡舉辦。
「四樓里」並沒有四層樓，而是一棟只有上下兩層的木結構獨棟房子。之所以叫四樓里，取的是諧音「slowly」的意思。
清邁以鬆弛為生活主題，「慢下來」似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這天，劉瑩一大早就來了，在前台點了杯咖啡之後，就率先上了二樓，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二樓四面透風，一張由幾塊老木板拼接而成的、長達三米的木桌以及兩側的椅子占據了一半的空間，桌上擺放著水果和零食，柱子上掛著形態各異的木雕面具，屋外被熱帶植物環繞，給人一種置身叢林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其他熊貓會的成員也陸陸續續到來了。
他們幾乎都是帶孩子來清邁上學的陪讀家長。
簡單打過招呼後，大家在長桌兩旁坐下，等待著這次聚會的發起人，也就是咖啡館的老闆曹岩的出現。
關於曹岩的故事，劉瑩曾有所耳聞。
他是東北人，出國前和妻子在哈爾濱開烤肉店，孩子到了適學年齡便轉手了鋪子，舉家來到了清邁陪讀定居。
作為最早一批帶著孩子來到清邁讀書的華人家長，從小學到高中差不多十年時間，可以說是看著清邁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變化成長的。
如今兒子已經到了考大學的年齡，據說他的目標就是清邁大學。
「他非常喜歡清邁，除了本地的大學，哪兒都不要去。」一次聚會上，有點矮胖的曹岩笑著說道。
「萬一沒考上呢？」
「沒考上就沒考上唄。他說要麼走職業泰拳手的路線，要麼就繼承咖啡館，平時練練泰拳，做做咖啡，學學佛法，然後在這裡晃蕩一輩子。」
話雖這麼說，但「繼承咖啡館」這事在劉瑩聽來，似乎不大靠譜。
按照泰國的政策，外國人在本地進行經營活動，必須有泰國公民參股，且占股在51%以上。
曹岩自然也是找了一位清邁本地人來合作，也就是所謂的「影子代理人」，對方每月都會獲得一筆不菲的費用，這不僅增加了成本負擔，而且也存在某種不確定性（有傳聞泰國政府已經開始打擊「影子代理人」）。
況且咖啡館本身就是一份薄利的生意。
雖說清邁是個咖啡文化成熟的地方，可全城大大小小逾千家的咖啡館加大了競爭，再加上這幾年新冠疫情以及電詐犯罪對泰國旅遊業的衝擊，如今的生意可以說是相當慘澹，要不是每個月兩次的熊貓會在此舉辦——每次都能來十幾位客人，大家都會主動點單消費，相當於照顧曹岩的生意——否則真的難以為繼。
終於，聚會在一片熱鬧的掌聲中開始了。
「又是半個月不見，好些朋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了。看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事也得經常聚聚啊。」曹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上面印著「四樓里」三個紅色大字，把他多肉的身材撐得圓鼓鼓的，「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新成員，來自蘇州的黃小芮女士。」
黃小芮起身，跟大家招招手。
「要不要先自我介紹一下……」曹岩說道。
「大家好，我是黃小芮，來自蘇州，女兒今年剛入學一年級……」
劉瑩坐在桌角的位置，思緒萬千。
她今天原本不打算來的，畢竟剛出院，想在家多休息一段時間。
更重要的是，剛發生的那件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些人。
其實就算不知道，以她對國人尿性的了解，大致也能猜到大家對她的事情早議論紛紛了。
但昨天在回去的車上，董玲玲堅持勸她要來。
「遲早要面對嘛，對不？逃避是沒有用的。再說了，管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關鍵是你自己要走出來。」
走出來？
從什麼地方走出來？
走哪裡去？
一時間，她感覺自己仿佛被什麼東西困住了，找不到出口，想不出答案。
無論如何，對於被兒子刺傷這件事，她都深感挫敗。
之前在醫院，想了那麼久，說服了自己無數次，可一旦想起，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毫無疑問，她現在就是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料。
與其被人當面審視和嘲笑，不如乾脆躲起來，不出現，等著時間這把沖水槍，慢慢去洗刷掉粘在自己身上的恥辱。
隨後到了家，回到那套租來的小公寓，回到自己被捅傷、昏厥的案發現場，那種恐怖的記憶又兇猛襲來。
進屋後，小華直接去衛生間洗澡了，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客廳。
地上的血跡早就被董玲玲叫來的保潔員深度清洗過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依然能清晰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浴室里傳來的水流聲，襯托出客廳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她甩甩頭，努力想擺脫這一切，但小華猙獰的表情不斷浮現於眼前，令她一陣噁心。
她連忙跑到廚房，打開水龍頭，俯身對著不鏽鋼水槽張嘴嘔吐。
頃刻，晚上海底撈吃的火鍋涮肉連同啤酒便如開閘泄洪一般傾瀉而下。
清水稀釋了嘔吐物的味道，而胃部抽搐的力道牽動了下腹的傷口，讓她在疼痛之餘不禁擔心再這麼吐下去會將傷口撕裂。
她趕緊漱口、洗臉，重新回到了客廳，並打開窗戶，讓夜風吹了進來。
總算舒服一點了。
這時，她又想起了董玲玲在車上所說的話，頓時恍然大悟。
董玲玲說的「走出來」指的不僅僅是從這件事情里走出來，也包含著另一層意思。
從作為母親的她對小華過度關注和依賴的情感關係中走出來。
也許，是時候邁出第一步了。
「大家有沒有發現一件事，最近清邁清靜了不少。」說話的是一對名為小可小樂的雙胞胎媽媽謝芸。
她前後兩次進出清邁，一次是疫情前，帶孩子過來上國際幼兒園，後來疫情到來時，她擔心回國困難，於是在限令前花高價買到了最後一班回國的機票，最終有驚無險地降落在了首都機場。
但一年後，她又帶著孩子殺回到了清邁，理由是，不喜歡每天排長隊被人用棉簽捅喉嚨。
「還不是因為電詐的原因。自從那個演員以拍戲為名被騙到曼谷，又被綁到了緬甸園區，成為大新聞之後，很多國人就把泰國看成了電詐集團的中轉站，嚇得都不敢來旅遊了。昨天我一個親戚還在微信上問我，泰國是不是很不安全，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他了。」
徐美娟和他的丈夫是少見的夫妻二人一起過來陪讀的。
他們想讓女兒走體育專業路線，專攻網球，在清邁只花了不到BJ一半的課時費，就請到了一位退役多年的前新加坡職業選手。
「人少不是更好，這下總算清靜了，不像之前國人烏泱烏泱的，哪兒哪兒都是，看著就煩。」
「喂，你這麼說可是政治不正確的，要是傳到網上，絕對會被噴死。」
「噴就噴唄，who care？我之所以來清邁，就是為了避國人的，沒想到這些年眼見越來越多。」
「這麼不喜歡國人，那我們算啥？」
「你們不算，你們都是我的好親人。」
這話一出，大家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其實每次調侃國人都帶著一種自我調侃的戲謔味道，算是聚會的開胃菜。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覺得清邁的本地人挺淳樸的。」謝芸繼續說，「上次騎摩托車外出，走了很遠發現有頭盔不見了，趕緊回去找，結果你們猜怎麼著，有個泰國人就拿著我那頭盔，一直守在原地等我回去，前後守了差不多半小時，我都驚呆了。」
「真的假的？」
「難道騙你們不成？」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之前在小紅書上看到的一個帖子，說泰國人對咱華人都特別友好，你們猜是為什麼？」
「我覺得跟這裡人信佛有關吧，老百姓淳樸，善良，心中有信仰。」
「這是一方面。其實更重要的是，咱中國人大方。你想啊，泰國本身是一個旅遊國家，老百姓很大一部分收入來自於旅遊消費，其中以中國人居多。都說中國人在很多地方消費出手闊綽，從不講價，你說，一個個跟見到財神爺似的，誰不高興呢？」
「這有點反常識啊。我一直以為咱中國人好占小便宜，跟大方沒什麼關係。」
「那是對自己人，對外裝大方，那可是倍兒有面子的事情。」
「被你這麼一說，倒好像是這麼回事兒。不過說到中國人坑中國人，我倒是真被一名華人中介給騙過。」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表示好奇，問是啥事。
「不管怎樣，」老曹適時地轉換了話題，「至少咱們在座的要有自我要求吧，我們這些陪讀家長帶孩子來清邁求學，說實話都是在教育上有想法的人。好比在別人家做客，我們應該有教養守規矩，一方面給孩子樹立榜樣，另一方面也儘量去扭轉這些負面的評價，為了他人，也為了我們自己。」
大家紛紛鼓掌，表示贊同。
之後，眾人又各自聊了一會兒小孩的教育，交流了一下各自學校的現狀、教師水平以及課程設置，並分享了各自覺得不錯的興趣班老師。
最後，活動進入了固定的環節：由輪崗的家長給大家講一則聽來看來的泰國歷史或民間傳說。今天本來輪到的是徐斌，但他沒來，只好由老曹給大家補上。
「那我給大家講一個清邁的歷史吧。根據明史記載，清邁以前叫做八百媳婦國，說是當時的首領有八百個媳婦，每個媳婦統領一個寨子，女性當權，可以說是真正的女權……」
望著大家全神貫注的樣子，劉瑩暗自鬆了口氣。
大家今天並沒有聊到她的事情，不僅沒有聊到，多數時候都沒人注意到她，仿佛對一周前發生的那件事並不關心……
也許在她離開的這段日子，大家已經聊過了，都聊爛了，而這一次刻意不去聊，是在照顧她的情緒。對此，她有點感動，也有點釋然了，這一切都過去了。
「……再過兩個月就要到聖誕節了，我們熊貓會到時候也打算策劃一個聖誕熊貓聯歡晚會，還是在這裡，大家帶著孩子一起來，好好聚聚，熱鬧熱鬧……」
大家紛紛說好。
「不過我希望大家都準備一些節目，積極報名，有才華的展示才華，爭取超過央視春晚……」
在一陣鬨笑聲中，這次的熊貓會也接近了尾聲。
「瑩姐！」
她聽到有人叫自己，「啊」了一聲，看見眾人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怎麼？」
「你到時候也準備一個節目唄。」老曹說道。
「我不行，我什麼也不會……」
「必須的。你就別推脫了……」
「那……我先想想。」她有點尷尬，想著快點離開這裡。
「那先這樣，今天的聚會就到此結束。對了，玲玲，你改天問問徐斌，他什麼情況，今天沒來，也沒請假，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兒？」
「我沒聽他說啊，昨晚還一起吃火鍋呢，行，我一會兒問問。」
說完，大家就散了。
到了門口，董玲玲湊上前來。
「去哪兒？我送你吧。」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黃小芮，後者正在低頭看手機。
「呃……算了，我還是自己打車走吧。下次見。」
「那，你小心點，隨時聯繫。」
目送董玲玲的大皮卡離開後，她也離開「四樓里」，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身邊的熟人都消失殆盡，才鬆了口氣，拿出手機來點開叫車軟體。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轟隆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司機打開頭盔的面罩，露出一張帥氣的臉。
「去哪兒，我送你。」陸鳴說道。
「你怎麼在這兒？」
「快上來吧。」
她猶豫了一下。
「來吧，難不成害怕我給你拐到緬甸嗎？哈哈。」
說著，他遞給了她一個頭盔。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頭盔，戴上，然後跨坐到了摩托車后座。
「坐好了。」
車猛地一個加速，慣性讓她的身體失去控制，不禁趴在了對方的後背。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伸手去扶陸鳴的後腰。
這時，她的手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
她下意識地縮回手，不等再次反應，摩托車已經瘋狂提速，把她駛向未知的遠方。
「四樓里」並沒有四層樓，而是一棟只有上下兩層的木結構獨棟房子。之所以叫四樓里，取的是諧音「slowly」的意思。
清邁以鬆弛為生活主題，「慢下來」似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這天，劉瑩一大早就來了，在前台點了杯咖啡之後，就率先上了二樓，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二樓四面透風，一張由幾塊老木板拼接而成的、長達三米的木桌以及兩側的椅子占據了一半的空間，桌上擺放著水果和零食，柱子上掛著形態各異的木雕面具，屋外被熱帶植物環繞，給人一種置身叢林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其他熊貓會的成員也陸陸續續到來了。
他們幾乎都是帶孩子來清邁上學的陪讀家長。
簡單打過招呼後，大家在長桌兩旁坐下，等待著這次聚會的發起人，也就是咖啡館的老闆曹岩的出現。
關於曹岩的故事，劉瑩曾有所耳聞。
他是東北人，出國前和妻子在哈爾濱開烤肉店，孩子到了適學年齡便轉手了鋪子，舉家來到了清邁陪讀定居。
作為最早一批帶著孩子來到清邁讀書的華人家長，從小學到高中差不多十年時間，可以說是看著清邁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變化成長的。
如今兒子已經到了考大學的年齡，據說他的目標就是清邁大學。
「他非常喜歡清邁，除了本地的大學，哪兒都不要去。」一次聚會上，有點矮胖的曹岩笑著說道。
「萬一沒考上呢？」
「沒考上就沒考上唄。他說要麼走職業泰拳手的路線，要麼就繼承咖啡館，平時練練泰拳，做做咖啡，學學佛法，然後在這裡晃蕩一輩子。」
話雖這麼說，但「繼承咖啡館」這事在劉瑩聽來，似乎不大靠譜。
按照泰國的政策，外國人在本地進行經營活動，必須有泰國公民參股，且占股在51%以上。
曹岩自然也是找了一位清邁本地人來合作，也就是所謂的「影子代理人」，對方每月都會獲得一筆不菲的費用，這不僅增加了成本負擔，而且也存在某種不確定性（有傳聞泰國政府已經開始打擊「影子代理人」）。
況且咖啡館本身就是一份薄利的生意。
雖說清邁是個咖啡文化成熟的地方，可全城大大小小逾千家的咖啡館加大了競爭，再加上這幾年新冠疫情以及電詐犯罪對泰國旅遊業的衝擊，如今的生意可以說是相當慘澹，要不是每個月兩次的熊貓會在此舉辦——每次都能來十幾位客人，大家都會主動點單消費，相當於照顧曹岩的生意——否則真的難以為繼。
終於，聚會在一片熱鬧的掌聲中開始了。
「又是半個月不見，好些朋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了。看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事也得經常聚聚啊。」曹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上面印著「四樓里」三個紅色大字，把他多肉的身材撐得圓鼓鼓的，「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新成員，來自蘇州的黃小芮女士。」
黃小芮起身，跟大家招招手。
「要不要先自我介紹一下……」曹岩說道。
「大家好，我是黃小芮，來自蘇州，女兒今年剛入學一年級……」
劉瑩坐在桌角的位置，思緒萬千。
她今天原本不打算來的，畢竟剛出院，想在家多休息一段時間。
更重要的是，剛發生的那件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些人。
其實就算不知道，以她對國人尿性的了解，大致也能猜到大家對她的事情早議論紛紛了。
但昨天在回去的車上，董玲玲堅持勸她要來。
「遲早要面對嘛，對不？逃避是沒有用的。再說了，管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關鍵是你自己要走出來。」
走出來？
從什麼地方走出來？
走哪裡去？
一時間，她感覺自己仿佛被什麼東西困住了，找不到出口，想不出答案。
無論如何，對於被兒子刺傷這件事，她都深感挫敗。
之前在醫院，想了那麼久，說服了自己無數次，可一旦想起，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毫無疑問，她現在就是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料。
與其被人當面審視和嘲笑，不如乾脆躲起來，不出現，等著時間這把沖水槍，慢慢去洗刷掉粘在自己身上的恥辱。
隨後到了家，回到那套租來的小公寓，回到自己被捅傷、昏厥的案發現場，那種恐怖的記憶又兇猛襲來。
進屋後，小華直接去衛生間洗澡了，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客廳。
地上的血跡早就被董玲玲叫來的保潔員深度清洗過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依然能清晰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浴室里傳來的水流聲，襯托出客廳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她甩甩頭，努力想擺脫這一切，但小華猙獰的表情不斷浮現於眼前，令她一陣噁心。
她連忙跑到廚房，打開水龍頭，俯身對著不鏽鋼水槽張嘴嘔吐。
頃刻，晚上海底撈吃的火鍋涮肉連同啤酒便如開閘泄洪一般傾瀉而下。
清水稀釋了嘔吐物的味道，而胃部抽搐的力道牽動了下腹的傷口，讓她在疼痛之餘不禁擔心再這麼吐下去會將傷口撕裂。
她趕緊漱口、洗臉，重新回到了客廳，並打開窗戶，讓夜風吹了進來。
總算舒服一點了。
這時，她又想起了董玲玲在車上所說的話，頓時恍然大悟。
董玲玲說的「走出來」指的不僅僅是從這件事情里走出來，也包含著另一層意思。
從作為母親的她對小華過度關注和依賴的情感關係中走出來。
也許，是時候邁出第一步了。
「大家有沒有發現一件事，最近清邁清靜了不少。」說話的是一對名為小可小樂的雙胞胎媽媽謝芸。
她前後兩次進出清邁，一次是疫情前，帶孩子過來上國際幼兒園，後來疫情到來時，她擔心回國困難，於是在限令前花高價買到了最後一班回國的機票，最終有驚無險地降落在了首都機場。
但一年後，她又帶著孩子殺回到了清邁，理由是，不喜歡每天排長隊被人用棉簽捅喉嚨。
「還不是因為電詐的原因。自從那個演員以拍戲為名被騙到曼谷，又被綁到了緬甸園區，成為大新聞之後，很多國人就把泰國看成了電詐集團的中轉站，嚇得都不敢來旅遊了。昨天我一個親戚還在微信上問我，泰國是不是很不安全，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他了。」
徐美娟和他的丈夫是少見的夫妻二人一起過來陪讀的。
他們想讓女兒走體育專業路線，專攻網球，在清邁只花了不到BJ一半的課時費，就請到了一位退役多年的前新加坡職業選手。
「人少不是更好，這下總算清靜了，不像之前國人烏泱烏泱的，哪兒哪兒都是，看著就煩。」
「喂，你這麼說可是政治不正確的，要是傳到網上，絕對會被噴死。」
「噴就噴唄，who care？我之所以來清邁，就是為了避國人的，沒想到這些年眼見越來越多。」
「這麼不喜歡國人，那我們算啥？」
「你們不算，你們都是我的好親人。」
這話一出，大家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其實每次調侃國人都帶著一種自我調侃的戲謔味道，算是聚會的開胃菜。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覺得清邁的本地人挺淳樸的。」謝芸繼續說，「上次騎摩托車外出，走了很遠發現有頭盔不見了，趕緊回去找，結果你們猜怎麼著，有個泰國人就拿著我那頭盔，一直守在原地等我回去，前後守了差不多半小時，我都驚呆了。」
「真的假的？」
「難道騙你們不成？」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之前在小紅書上看到的一個帖子，說泰國人對咱華人都特別友好，你們猜是為什麼？」
「我覺得跟這裡人信佛有關吧，老百姓淳樸，善良，心中有信仰。」
「這是一方面。其實更重要的是，咱中國人大方。你想啊，泰國本身是一個旅遊國家，老百姓很大一部分收入來自於旅遊消費，其中以中國人居多。都說中國人在很多地方消費出手闊綽，從不講價，你說，一個個跟見到財神爺似的，誰不高興呢？」
「這有點反常識啊。我一直以為咱中國人好占小便宜，跟大方沒什麼關係。」
「那是對自己人，對外裝大方，那可是倍兒有面子的事情。」
「被你這麼一說，倒好像是這麼回事兒。不過說到中國人坑中國人，我倒是真被一名華人中介給騙過。」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表示好奇，問是啥事。
「不管怎樣，」老曹適時地轉換了話題，「至少咱們在座的要有自我要求吧，我們這些陪讀家長帶孩子來清邁求學，說實話都是在教育上有想法的人。好比在別人家做客，我們應該有教養守規矩，一方面給孩子樹立榜樣，另一方面也儘量去扭轉這些負面的評價，為了他人，也為了我們自己。」
大家紛紛鼓掌，表示贊同。
之後，眾人又各自聊了一會兒小孩的教育，交流了一下各自學校的現狀、教師水平以及課程設置，並分享了各自覺得不錯的興趣班老師。
最後，活動進入了固定的環節：由輪崗的家長給大家講一則聽來看來的泰國歷史或民間傳說。今天本來輪到的是徐斌，但他沒來，只好由老曹給大家補上。
「那我給大家講一個清邁的歷史吧。根據明史記載，清邁以前叫做八百媳婦國，說是當時的首領有八百個媳婦，每個媳婦統領一個寨子，女性當權，可以說是真正的女權……」
望著大家全神貫注的樣子，劉瑩暗自鬆了口氣。
大家今天並沒有聊到她的事情，不僅沒有聊到，多數時候都沒人注意到她，仿佛對一周前發生的那件事並不關心……
也許在她離開的這段日子，大家已經聊過了，都聊爛了，而這一次刻意不去聊，是在照顧她的情緒。對此，她有點感動，也有點釋然了，這一切都過去了。
「……再過兩個月就要到聖誕節了，我們熊貓會到時候也打算策劃一個聖誕熊貓聯歡晚會，還是在這裡，大家帶著孩子一起來，好好聚聚，熱鬧熱鬧……」
大家紛紛說好。
「不過我希望大家都準備一些節目，積極報名，有才華的展示才華，爭取超過央視春晚……」
在一陣鬨笑聲中，這次的熊貓會也接近了尾聲。
「瑩姐！」
她聽到有人叫自己，「啊」了一聲，看見眾人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怎麼？」
「你到時候也準備一個節目唄。」老曹說道。
「我不行，我什麼也不會……」
「必須的。你就別推脫了……」
「那……我先想想。」她有點尷尬，想著快點離開這裡。
「那先這樣，今天的聚會就到此結束。對了，玲玲，你改天問問徐斌，他什麼情況，今天沒來，也沒請假，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兒？」
「我沒聽他說啊，昨晚還一起吃火鍋呢，行，我一會兒問問。」
說完，大家就散了。
到了門口，董玲玲湊上前來。
「去哪兒？我送你吧。」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黃小芮，後者正在低頭看手機。
「呃……算了，我還是自己打車走吧。下次見。」
「那，你小心點，隨時聯繫。」
目送董玲玲的大皮卡離開後，她也離開「四樓里」，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身邊的熟人都消失殆盡，才鬆了口氣，拿出手機來點開叫車軟體。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轟隆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司機打開頭盔的面罩，露出一張帥氣的臉。
「去哪兒，我送你。」陸鳴說道。
「你怎麼在這兒？」
「快上來吧。」
她猶豫了一下。
「來吧，難不成害怕我給你拐到緬甸嗎？哈哈。」
說著，他遞給了她一個頭盔。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頭盔，戴上，然後跨坐到了摩托車后座。
「坐好了。」
車猛地一個加速，慣性讓她的身體失去控制，不禁趴在了對方的後背。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伸手去扶陸鳴的後腰。
這時，她的手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
她下意識地縮回手，不等再次反應，摩托車已經瘋狂提速，把她駛向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