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行為異常的孩子
徐斌坐在校長辦公室的客人座位上，耐心地傾聽辦公桌後面那位身材胖碩的白人女校長Beth所說的每一句話。
他的英語水平一般，只能勉強聽懂對方的意思並作出簡單應答。
不過，作為一名曾經的職業編劇，他更想通過對方的舉手投足以及微表情來判斷，這些言語背後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
Beth校長語速不疾不徐，兩隻胖手舉在半空中，像一名正在音樂廳舞台中央指揮交響樂團的指揮家，表情略顯誇張且不失溫和地向這位來自中國的孩子家長表達說辭。
等到她全部說完之後，徐斌依然無法判斷出對方的目的。
「So，」他試探地問，「you need we go？」
「Go？Go where？」
「I don’t know，maybe……another school？」
女校長呆了半秒鐘，隨即快速地搖頭。
「No，no，no……You shouldn’t leave，I hope Lucas stay here.」
Lucas是徐斌兒子的英文名。
接著，她又嘰哩哇啦解釋了一通，見徐斌依然有些茫然，於是豎起右手食指，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呼叫了某人。
半分鐘後，一位華人女性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簡單介紹後，Beth校長再次重複了她的話，老師開始逐句翻譯。
原來，Beth校長的意思是，建議他帶Lucas去醫學機構做一次專業檢查，如果清邁信不過的話就去曼谷，那裡的醫學資源相對而言更好一些。
她還表示，有需要的話，可以給他推薦相關的機構，無論如何，都應該以孩子的健康為出發點。
徐斌點點頭。
「你告訴校長，我明天就帶Lucas去做這個檢查。」
Beth校長又對華人翻譯補充了幾句。
「Beth校長想知道的是，你剛剛為什麼提到要去其他學校？」
他也很驚訝。
「難道不是學校要把我們勸退嗎？」
翻譯一聽，立刻把這話轉述給了Beth校長。後者聽了連忙擺手，又說了一大堆。翻譯聽完笑了。
「徐先生，你誤會了。除了有傳染類的疾病或者有危害校園的行為，本校通常都不會輕易將學生勸退的，這點你大可放心。
Beth校長說了，Lucas只是有點行為異常，專注力有點問題，學校是出於孩子健康的考慮，才建議你帶他去做個檢查。
即便真有什麼問題，我們也會為他配備專屬的看護老師，在上學期間，全程陪護孩子並依照醫囑給他用藥，直到他徹底康復為止。」
徐斌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沒有想到對方的意思原來是這樣。
「Do you have any other questions?」Beth校長微笑著問他。
他連忙搖頭，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OK，So，MR.xu，good luck！」
說完，Beth校長跟他握了握手，非常禮貌地將其送出了校長辦公室。
在一名教務人員的帶領下，徐斌穿過一大片漂亮而寬闊的綠色草坪，走進一幢紅磚外觀、英倫風格的教學樓大門。
隨後途經一條幽長的走廊，在一間門口貼著一男一女兩名外教照片和名字的教室外停住了腳步。
「Waite a mimute.」
等她走開之後，徐斌透過窗戶，朝教室里看去。
一名年輕的非裔教師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抱著一本彩色的繪本，在給同學們講故事。
在他面前的地上，圍坐著一圈六七歲大、膚色發色各異的孩子，半仰著頭，正全神貫注聆聽著。
他再把視線轉到教室的後面。
Lucas在遊戲區由一名年紀稍長的輔導助教陪同著，心不在焉地玩著樂高。
好幾次，Lucas都想站起來離開，都被助教想法吸引他的注意力，重新坐下。
這時，教務員已經走進了教室，跟任課老師交流了幾句。
老師叫了一下Lucas。
他立刻站了起來，朝門口而來，但走了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朝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隨後便箭一般衝出了教室。
「爸爸！」
傻小子。看到六歲大的Lucas朝自己狂奔過來，一時間，他有一種久違的感動。
「走吧，爸爸來接你了。」
他把一頭扎在自己懷裡的兒子分開，原本想一把舉起，抱在懷裡，但又覺得不妥，便牽起了他的小手。
Lucas並沒有問為什麼大家都在上課自己卻被接了出來，他換上了一副開心的表情，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
望著兒子心無掛礙的樣子，他略帶苦澀地搖了搖頭。
對他來說，這種突然一個電話被叫到學校來談話的情況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這一次結局有些不同罷了。
早在半年前，Lucas剛入讀小學不久。
那時的他還在廣州，是一名待業中的編劇。
之所以會待業，原因很簡單，是他在不久前的一次劇本會上，用極為認真的態度罵了製片人一句「丟你老母」後，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臨走前，他還順手拿走了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二十年前，當他懷著對電影的熱愛，不顧家人的極力反對，硬要報考北京電影學院戲文系的時候，從沒想過中國的影視行業會走到他媽的這一天。
那時候的他寒窗苦讀，閱片量超過三千部，《七武士》的文學劇本倒背如流，每天在宿舍里和同學談論的是查理·考夫曼、昆汀·塔倫提諾以及科恩兄弟，這一切構成了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畢業後，參與了幾部電影的前期編劇卻因為各種原因被踢出局之後，他的職業生涯開始一路往下。
一開始還能寫寫電影，然後又轉戰到電視電影，再然後是跟著一個團隊寫電視劇，沒幾年，視頻網站的興起又把他拖了進去，網大，網劇，再到後來的綜藝真人秀，什麼紅就寫什麼，寫什麼就黃什麼，可以說，他二十餘年的職業生涯基本上也就是中國影視行業由起轉盛、由盛轉衰的真實寫照。
到了今年，雖然有《哪吒2》這樣票房過150億的超級大怪獸存在，但整個行業趨於萎靡的頹勢以無可避免，而且，甚至有滑向更深的深淵的可能。
在徐斌看來，這一切的原因都要歸結於手機。
自從手機短視頻出現以來，進電影院的人數和次數就開始顯著下降，而且他發現一個可笑的現象，很多人坐在電影院裡也在刷手機。
短視頻的刺激性、話題性、鬆弛性已經讓大多數觀眾很難長時間集中注意力在某件事情上，更何況是電影？
雖然事實如此，但對電影懷有某種情懷的他依然有些不甘。
有一次在電影院，他好意提醒坐在前排的某位男士，刷短視頻沒有必要在電影院裡刷，可以回家坐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刷，豈不更好？
電影是他人創作的結晶，應該給予最起碼的尊重，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一句，尊重你媽呀尊重。
若不是當時他的手機一頓狂震，一場打鬥無可避免。
電話是學校打來了。
班主任見到他後第一句話，就是讓他立刻把徐毅飛（也就是Lucas）帶走，理由是這孩子上課總是說個不停。
「小孩喜歡說話不很正常麼，他才剛上一年級。」他覺得對方有點小題大做。
「他這種不正常。為什麼別人不說，就他說，我強調了很多次，上課要遵守紀律，不准說話，可他偏不聽，還……」
「還什麼？」
「還老是接我的話茬。我說一句，他接一句，而且亂七八糟的什麼都說，刻意擾亂課堂秩序，怎麼說都沒用，真是氣死人了。」
「老師，這孩子是有點愛說話，可你也不能就因為這個讓我把孩子領回去啊。」
「我是覺得徐毅飛智力有點毛病，應該先帶他去醫院看看……」
「你說什麼！」
徐斌猛地站了起來，把班主任嚇了一跳。很快，班主任恢復了一臉的冷漠，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他非常不滿，便找到了校長辦公室要說法，沒想到校長居然是同樣的意見。
「家長，你就體諒一下，現在老師也不容易，每個人都有成績考核任務，你的孩子如果確實影響了正常上課，其他家長會投訴的，老師也會被扣獎金。」
「可他才一年級，屬於義務教育階段，你們沒權利不接受他上學。」
「呀，我說了不接受嗎？我沒說吧？別動不動就上升到法律的層面，這天就沒法聊了，是不？原則上來講，任何適齡學生我們都應該接受的，可實話跟你講，每個老師都會有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你想啊，孩子還這么小，如果因為擾亂課堂秩序受到一些冷落和懲罰，這是不是對孩子本身也不太好？」
「你這算是威脅嗎？」
「怎麼是威脅呢？我巴不得每一個孩子都健健康康、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可問題是，這根本不可能嘛。要不這樣，你先帶孩子去做個檢查，看看究竟是什麼問題，咱們再來商量怎麼處理，好不好？」
話說到這一步，對方的態度和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孩子暫時離開，並在路邊給妻子郁雯打了個電話。
郁雯是徐斌的中學同學。
當初，他在BJ實在沒戲可寫，就想著回老家待一段時間，在一次同學聚會上，遇到了曾經同桌的她。
讓他驚訝的是，曾經的眼鏡牙箍妹如今已成了一位落落大方的都市麗人。
於是在聚會上，他借著酒勁不停地揶揄郁雯，展現自己的幽默或毒舌，試圖通過惹對方生氣的方式加深印象，果然取得了效果。
之後，郁雯主動約他吃飯看電影，兩個人最終走到了一起。
婚後三年，他們生下了Lucas。
剛生完孩子，休完一個月的產假，已經升為公司副總的郁雯就回去上班了。
作為家裡的「閒人」，徐斌自然升級成了全職奶爸。
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在帶孩子這件事情上，那叫一個有耐心。
泡奶餵奶，拍嗝哄睡，換尿布，推車遛彎，件件事情一絲不苟。
後來孩子大一點了，他就開始講睡前故事，陪玩遊戲，唱跳英文歌——那段時間，他的英文也進步不少。
Lucas到了幼兒園階段，他開始有了更多的空餘時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終於有活兒找上門來了。
他的一位大學同學，改行做起了短劇，聲稱手上的項目缺編劇，問他有沒有時間來寫。
「時間嘛總歸是有的，我得排一排。」
「哥，我還不了解你麼，別裝了。老規矩，先說價格。」
說完，該同學報了一個低得讓他眼珠子差點掉地上的價格。
「你這也太低了吧？」
「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成本有限，我給你的已經算是成熟編劇的價格了。這樣吧，我再給你加一個利潤分紅，十個點怎麼樣？我們做這個項目就是衝著爆款去的，估計利潤會在百萬以上，算是編劇費怎麼著也得十好幾萬，這個數字在咱短劇界已經是天花板了。」
他依然猶豫不決，老實說，他不缺錢。
「我知道你不缺錢，有個有錢的老婆嘛。不過做我們這行呢，講究的是一個字——快，你看你，寫了快二十年劇本了吧，有的不僅錢少，還沒有署名，更多的，一個項目拖三五年也不在話下，黃了的那就更是不計其數，太傷了。吶，我們短劇就不會這樣，你這個月寫，我下個月就開拍，再下個月就直接上線，結錢快，有署名，最重要是能快速出作品。」
他想了想，問了幾個具體問題。
「什麼題材？」
「職場。」
「故事呢？」
「小人物的逆襲。」
「人物？」
「大女主。」製片人同學信誓旦旦地說，「相信我，這劇在高度類型化的前提下兼具現實主義深度表達，包火。」
最終，他點頭同意了。
他同意的點並不在於同學說的那幾點，而是一開始的那句話——你有個有錢的老婆。
雖然當家庭婦男是他的個人選擇，也口口聲聲說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但內心中，並不甘願當個一事無成的軟飯男。作為一個男人，他那是有點自尊心的。
於是，他下了決心，要發揮自己的畢生所學，在小小的短劇上展現隱藏已久的巨大才華。
沒想到的是，他直到去公司開會才知道，這個短劇的全名叫《絕經大媽的逆襲之路》。老實說，他有點被嚇到了。
「這這這什麼情況？不是說，是行業劇嗎？」
「對啊，保潔行業。」
「不是說是大女主麼？」
「怎麼？大媽不算大女主嗎？」
「那現實主義深度表達是？」
「對啊，這都底層人物逆襲成功了，還不夠現實表達的嗎？現在經濟環境這麼差，大家都渴望逆襲，想想都特鼓舞人心。」
「你他媽在忽悠我。」
「沒有……」
「我不干。」他起身就走。
「徐斌，你想清楚，現在你還有活幹嗎？實話實話吧，我們做短劇，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做出爆款來。爆款，懂嗎哥們？放下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吧。」
「丟你老母。」
說完，他就走了，順手還帶走了半杯咖啡。
他再次失業了，雖然有些失落，但整體上來說，他沒有太多的情緒。
唯一讓他擔心的是，Lucas不知道怎麼樣了？
自從被學校勸退之後，他跟妻子商量了一下，迅速將Lucas轉到了另一所離家不遠的民辦學校。雖然學費比之前的公辦高了不少，但總比留在原本的學校被孤立好吧。
因為該學校校長恰好是郁雯工作時認識的一位客戶，所以沒費多大勁就辦理了入學手續。
到今天，Lucas已經入學三天了，不知道是否已經適應。
正想著，他的手機響了。
是學校打來的。
這次老師反映的情況是，Lucas一直在教室里爬來爬去，聲稱自己是一隻螃蟹……
「然後？」
「然後，他鑽到了人家女生的裙子裡去了。」
他的英語水平一般，只能勉強聽懂對方的意思並作出簡單應答。
不過，作為一名曾經的職業編劇，他更想通過對方的舉手投足以及微表情來判斷，這些言語背後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
Beth校長語速不疾不徐，兩隻胖手舉在半空中，像一名正在音樂廳舞台中央指揮交響樂團的指揮家，表情略顯誇張且不失溫和地向這位來自中國的孩子家長表達說辭。
等到她全部說完之後，徐斌依然無法判斷出對方的目的。
「So，」他試探地問，「you need we go？」
「Go？Go where？」
「I don’t know，maybe……another school？」
女校長呆了半秒鐘，隨即快速地搖頭。
「No，no，no……You shouldn’t leave，I hope Lucas stay here.」
Lucas是徐斌兒子的英文名。
接著，她又嘰哩哇啦解釋了一通，見徐斌依然有些茫然，於是豎起右手食指，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呼叫了某人。
半分鐘後，一位華人女性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簡單介紹後，Beth校長再次重複了她的話，老師開始逐句翻譯。
原來，Beth校長的意思是，建議他帶Lucas去醫學機構做一次專業檢查，如果清邁信不過的話就去曼谷，那裡的醫學資源相對而言更好一些。
她還表示，有需要的話，可以給他推薦相關的機構，無論如何，都應該以孩子的健康為出發點。
徐斌點點頭。
「你告訴校長，我明天就帶Lucas去做這個檢查。」
Beth校長又對華人翻譯補充了幾句。
「Beth校長想知道的是，你剛剛為什麼提到要去其他學校？」
他也很驚訝。
「難道不是學校要把我們勸退嗎？」
翻譯一聽，立刻把這話轉述給了Beth校長。後者聽了連忙擺手，又說了一大堆。翻譯聽完笑了。
「徐先生，你誤會了。除了有傳染類的疾病或者有危害校園的行為，本校通常都不會輕易將學生勸退的，這點你大可放心。
Beth校長說了，Lucas只是有點行為異常，專注力有點問題，學校是出於孩子健康的考慮，才建議你帶他去做個檢查。
即便真有什麼問題，我們也會為他配備專屬的看護老師，在上學期間，全程陪護孩子並依照醫囑給他用藥，直到他徹底康復為止。」
徐斌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沒有想到對方的意思原來是這樣。
「Do you have any other questions?」Beth校長微笑著問他。
他連忙搖頭，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OK，So，MR.xu，good luck！」
說完，Beth校長跟他握了握手，非常禮貌地將其送出了校長辦公室。
在一名教務人員的帶領下，徐斌穿過一大片漂亮而寬闊的綠色草坪，走進一幢紅磚外觀、英倫風格的教學樓大門。
隨後途經一條幽長的走廊，在一間門口貼著一男一女兩名外教照片和名字的教室外停住了腳步。
「Waite a mimute.」
等她走開之後，徐斌透過窗戶，朝教室里看去。
一名年輕的非裔教師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抱著一本彩色的繪本，在給同學們講故事。
在他面前的地上，圍坐著一圈六七歲大、膚色發色各異的孩子，半仰著頭，正全神貫注聆聽著。
他再把視線轉到教室的後面。
Lucas在遊戲區由一名年紀稍長的輔導助教陪同著，心不在焉地玩著樂高。
好幾次，Lucas都想站起來離開，都被助教想法吸引他的注意力，重新坐下。
這時，教務員已經走進了教室，跟任課老師交流了幾句。
老師叫了一下Lucas。
他立刻站了起來，朝門口而來，但走了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朝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隨後便箭一般衝出了教室。
「爸爸！」
傻小子。看到六歲大的Lucas朝自己狂奔過來，一時間，他有一種久違的感動。
「走吧，爸爸來接你了。」
他把一頭扎在自己懷裡的兒子分開，原本想一把舉起，抱在懷裡，但又覺得不妥，便牽起了他的小手。
Lucas並沒有問為什麼大家都在上課自己卻被接了出來，他換上了一副開心的表情，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
望著兒子心無掛礙的樣子，他略帶苦澀地搖了搖頭。
對他來說，這種突然一個電話被叫到學校來談話的情況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這一次結局有些不同罷了。
早在半年前，Lucas剛入讀小學不久。
那時的他還在廣州，是一名待業中的編劇。
之所以會待業，原因很簡單，是他在不久前的一次劇本會上，用極為認真的態度罵了製片人一句「丟你老母」後，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臨走前，他還順手拿走了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二十年前，當他懷著對電影的熱愛，不顧家人的極力反對，硬要報考北京電影學院戲文系的時候，從沒想過中國的影視行業會走到他媽的這一天。
那時候的他寒窗苦讀，閱片量超過三千部，《七武士》的文學劇本倒背如流，每天在宿舍里和同學談論的是查理·考夫曼、昆汀·塔倫提諾以及科恩兄弟，這一切構成了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畢業後，參與了幾部電影的前期編劇卻因為各種原因被踢出局之後，他的職業生涯開始一路往下。
一開始還能寫寫電影，然後又轉戰到電視電影，再然後是跟著一個團隊寫電視劇，沒幾年，視頻網站的興起又把他拖了進去，網大，網劇，再到後來的綜藝真人秀，什麼紅就寫什麼，寫什麼就黃什麼，可以說，他二十餘年的職業生涯基本上也就是中國影視行業由起轉盛、由盛轉衰的真實寫照。
到了今年，雖然有《哪吒2》這樣票房過150億的超級大怪獸存在，但整個行業趨於萎靡的頹勢以無可避免，而且，甚至有滑向更深的深淵的可能。
在徐斌看來，這一切的原因都要歸結於手機。
自從手機短視頻出現以來，進電影院的人數和次數就開始顯著下降，而且他發現一個可笑的現象，很多人坐在電影院裡也在刷手機。
短視頻的刺激性、話題性、鬆弛性已經讓大多數觀眾很難長時間集中注意力在某件事情上，更何況是電影？
雖然事實如此，但對電影懷有某種情懷的他依然有些不甘。
有一次在電影院，他好意提醒坐在前排的某位男士，刷短視頻沒有必要在電影院裡刷，可以回家坐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刷，豈不更好？
電影是他人創作的結晶，應該給予最起碼的尊重，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一句，尊重你媽呀尊重。
若不是當時他的手機一頓狂震，一場打鬥無可避免。
電話是學校打來了。
班主任見到他後第一句話，就是讓他立刻把徐毅飛（也就是Lucas）帶走，理由是這孩子上課總是說個不停。
「小孩喜歡說話不很正常麼，他才剛上一年級。」他覺得對方有點小題大做。
「他這種不正常。為什麼別人不說，就他說，我強調了很多次，上課要遵守紀律，不准說話，可他偏不聽，還……」
「還什麼？」
「還老是接我的話茬。我說一句，他接一句，而且亂七八糟的什麼都說，刻意擾亂課堂秩序，怎麼說都沒用，真是氣死人了。」
「老師，這孩子是有點愛說話，可你也不能就因為這個讓我把孩子領回去啊。」
「我是覺得徐毅飛智力有點毛病，應該先帶他去醫院看看……」
「你說什麼！」
徐斌猛地站了起來，把班主任嚇了一跳。很快，班主任恢復了一臉的冷漠，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他非常不滿，便找到了校長辦公室要說法，沒想到校長居然是同樣的意見。
「家長，你就體諒一下，現在老師也不容易，每個人都有成績考核任務，你的孩子如果確實影響了正常上課，其他家長會投訴的，老師也會被扣獎金。」
「可他才一年級，屬於義務教育階段，你們沒權利不接受他上學。」
「呀，我說了不接受嗎？我沒說吧？別動不動就上升到法律的層面，這天就沒法聊了，是不？原則上來講，任何適齡學生我們都應該接受的，可實話跟你講，每個老師都會有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你想啊，孩子還這么小，如果因為擾亂課堂秩序受到一些冷落和懲罰，這是不是對孩子本身也不太好？」
「你這算是威脅嗎？」
「怎麼是威脅呢？我巴不得每一個孩子都健健康康、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可問題是，這根本不可能嘛。要不這樣，你先帶孩子去做個檢查，看看究竟是什麼問題，咱們再來商量怎麼處理，好不好？」
話說到這一步，對方的態度和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孩子暫時離開，並在路邊給妻子郁雯打了個電話。
郁雯是徐斌的中學同學。
當初，他在BJ實在沒戲可寫，就想著回老家待一段時間，在一次同學聚會上，遇到了曾經同桌的她。
讓他驚訝的是，曾經的眼鏡牙箍妹如今已成了一位落落大方的都市麗人。
於是在聚會上，他借著酒勁不停地揶揄郁雯，展現自己的幽默或毒舌，試圖通過惹對方生氣的方式加深印象，果然取得了效果。
之後，郁雯主動約他吃飯看電影，兩個人最終走到了一起。
婚後三年，他們生下了Lucas。
剛生完孩子，休完一個月的產假，已經升為公司副總的郁雯就回去上班了。
作為家裡的「閒人」，徐斌自然升級成了全職奶爸。
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在帶孩子這件事情上，那叫一個有耐心。
泡奶餵奶，拍嗝哄睡，換尿布，推車遛彎，件件事情一絲不苟。
後來孩子大一點了，他就開始講睡前故事，陪玩遊戲，唱跳英文歌——那段時間，他的英文也進步不少。
Lucas到了幼兒園階段，他開始有了更多的空餘時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終於有活兒找上門來了。
他的一位大學同學，改行做起了短劇，聲稱手上的項目缺編劇，問他有沒有時間來寫。
「時間嘛總歸是有的，我得排一排。」
「哥，我還不了解你麼，別裝了。老規矩，先說價格。」
說完，該同學報了一個低得讓他眼珠子差點掉地上的價格。
「你這也太低了吧？」
「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成本有限，我給你的已經算是成熟編劇的價格了。這樣吧，我再給你加一個利潤分紅，十個點怎麼樣？我們做這個項目就是衝著爆款去的，估計利潤會在百萬以上，算是編劇費怎麼著也得十好幾萬，這個數字在咱短劇界已經是天花板了。」
他依然猶豫不決，老實說，他不缺錢。
「我知道你不缺錢，有個有錢的老婆嘛。不過做我們這行呢，講究的是一個字——快，你看你，寫了快二十年劇本了吧，有的不僅錢少，還沒有署名，更多的，一個項目拖三五年也不在話下，黃了的那就更是不計其數，太傷了。吶，我們短劇就不會這樣，你這個月寫，我下個月就開拍，再下個月就直接上線，結錢快，有署名，最重要是能快速出作品。」
他想了想，問了幾個具體問題。
「什麼題材？」
「職場。」
「故事呢？」
「小人物的逆襲。」
「人物？」
「大女主。」製片人同學信誓旦旦地說，「相信我，這劇在高度類型化的前提下兼具現實主義深度表達，包火。」
最終，他點頭同意了。
他同意的點並不在於同學說的那幾點，而是一開始的那句話——你有個有錢的老婆。
雖然當家庭婦男是他的個人選擇，也口口聲聲說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但內心中，並不甘願當個一事無成的軟飯男。作為一個男人，他那是有點自尊心的。
於是，他下了決心，要發揮自己的畢生所學，在小小的短劇上展現隱藏已久的巨大才華。
沒想到的是，他直到去公司開會才知道，這個短劇的全名叫《絕經大媽的逆襲之路》。老實說，他有點被嚇到了。
「這這這什麼情況？不是說，是行業劇嗎？」
「對啊，保潔行業。」
「不是說是大女主麼？」
「怎麼？大媽不算大女主嗎？」
「那現實主義深度表達是？」
「對啊，這都底層人物逆襲成功了，還不夠現實表達的嗎？現在經濟環境這麼差，大家都渴望逆襲，想想都特鼓舞人心。」
「你他媽在忽悠我。」
「沒有……」
「我不干。」他起身就走。
「徐斌，你想清楚，現在你還有活幹嗎？實話實話吧，我們做短劇，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做出爆款來。爆款，懂嗎哥們？放下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吧。」
「丟你老母。」
說完，他就走了，順手還帶走了半杯咖啡。
他再次失業了，雖然有些失落，但整體上來說，他沒有太多的情緒。
唯一讓他擔心的是，Lucas不知道怎麼樣了？
自從被學校勸退之後，他跟妻子商量了一下，迅速將Lucas轉到了另一所離家不遠的民辦學校。雖然學費比之前的公辦高了不少，但總比留在原本的學校被孤立好吧。
因為該學校校長恰好是郁雯工作時認識的一位客戶，所以沒費多大勁就辦理了入學手續。
到今天，Lucas已經入學三天了，不知道是否已經適應。
正想著，他的手機響了。
是學校打來的。
這次老師反映的情況是，Lucas一直在教室里爬來爬去，聲稱自己是一隻螃蟹……
「然後？」
「然後，他鑽到了人家女生的裙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