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把黑色的槍
「嘭！嘭！嘭！」
連續的槍響震耳欲聾，更是讓黃小芮的虎口感到一陣陣麻痹和刺痛。
在警匪電影中，她曾目睹過無數次的槍擊戲碼，覺得相當瀟灑和炫酷，沒想到真槍上手之後，會是這樣一種略微痛苦又相當奇妙的感受。
老實說，還挺爽的。
女兒剛上小學的那段日子，小芮忙完家務，坐下來休息之時，她偶爾會刷刷短劇，追追網絡小說。
有一次，她萌生了自己動手寫小說的想法。
說寫就寫。
她把自己的親身感受代入了進去，構思了一個超級厲害的主婦殺手的爽文故事。
主人公茉莉是一名專業射擊運動員，因為傷病提前退役後，嫁給了一個各方面都很普通的男人，生了孩子，當了媽媽，過著平淡、無聊、輕度抑鬱的家庭主婦生活。
然後有一天，在遊樂場陪孩子玩時，有個神秘人接近她，問她願不願意接一單買賣，去刺殺某個目標，回報自然是高昂的費用。
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既為了金錢，也為了個人的價值感。
隨後，她在汽車的後備箱找到了一隻金屬手提箱。
打開之後，手提箱裡擺放著一把已拆卸的狙擊槍零件，以及，一盒子彈。
隨後，她開始了長時間有規律的恢復訓練。
每天，把孩子送進校園之後，她就獨自驅車前往郊外的小樹林，用西瓜代替人頭，進行射擊練習。
與此同時，她還需要進行踩點工作——出於保密，甲方並沒有提前告訴她要殺的人是誰，而只是給出一些基本信息：目標將會在某個時間點，出現在某條十字路口的星巴克靠窗的位置。
於是，她每天就會在固定的時間，趴在馬路對面的寫字樓的天台上，測量射程，觀察風向，適應光線，提前預判干擾項，以減少失誤率。
刺殺的日子到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手機上收到了目標的性別（男）、身高以及當天的穿著打扮。
而當她透過瞄準器看到了對方的樣子時，瞬間就認出來了。
是那名在新聞媒體上臭名昭著的外科醫生。
這個惡魔醫生通過隨意切除患者內臟，來勒索病人家屬的錢財，目前正因為接受調查而歇業在家。
怒火占據了她的頭腦，並將手指放在了扳機上。
醫生此時恰好半轉身，面向自己。
「噗」的一聲。
子彈從裝有消音器的槍口高速射出，穿越空氣，射中了醫生的額頭。
目標倒地，鮮血濺滿乾淨的茶几。
不幸的是，這一切被一架正在拍攝城市風景的無人機攝錄了下來。
她的臉事後清晰地出現在警方的大屏幕上。
女殺手茉莉從此開始亡命天涯，不斷變換身份，成為一名讓惡罪分子聞風喪膽的賞金獵人。
黃小芮信心滿滿地在網文平台上開了個號，開始連載小說。
然而一連寫了好幾萬字，竟然點擊率極低，根本沒人看，唯一一條讀者留言是：「這寫得啥玩意兒，文筆也忒差了吧！」
一氣之下，她回噴了一句「傻叉」，然後刪號下線，就此斷了想當個主婦作家的念頭。
黑色的人形背景板飄到了面前，她赫然發現10發子彈無一例外都打偏了，心說，主婦殺手這樣的設定恐怕還真只能出現在爽文里。
「感覺怎麼樣？」一旁的董玲玲問道。
她帶著棒球帽、護目鏡和耳罩，上身穿著白色的彈力背心，露出黝黑而線條分明的手臂肌肉，下身則是綠色的多口袋帆布褲，黑色中筒馬丁皮靴，手握銀色的半自動手槍，看上去就像是電影《生化危機》里又酷又颯的大女主的造型。
相比之下，她的槍法就比小芮准得多。
黃小芮相信，如果現在清邁變成了一座喪屍之城，那麼董玲玲一定會是那種開著豐田大皮卡、帶著大家逃離險境的超級女英雄。
這次真槍射擊也是董玲玲帶她來的，說是「為無聊的生活找點刺激」。
一開始小芮還以為她說的是去酒吧，沒想到卻來到了靶場。
話說回來，來清邁已經差不多快半個月了，陪讀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從小美入學的那天起，起初，小芮還有點擔心她的適應問題。
這所名聲在外的國際學校是全英文教學，小美雖然有一定的英文基礎，但畢竟還達不到如母語般無障礙交流的程度。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學校安排了一名懂中文的老師陪伴支持，幫她解釋和翻譯任課老師的內容，課間則會讓同學們多帶她玩耍，鼓勵她多開口，不到半個月，小美在語言方面基本上已經適應了。
另外，這是所家全IB制的國際學校，所謂IB教育體系的核心理念是「全人教育」，並強調「終身學習」，學校不會有嚴厲的管教，也不會追求一時的成績和結果，強調的是自我管理、團隊合作以及社交能力。
這對剛從國內公立學校轉來的小美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思維轉變。
但在任課老師和瑪蒂爾達的幫助下，性格內向的小美很快就融入進去了。
「小美真是太棒了！」有一天她去校門口接女兒，那位漂亮的南非白人女老師笑著用英文對她說。
雖然她也知道外國人喜歡誇人，但還是高興壞了。
回家之後，她跟董玲玲聊到了自己的這份喜悅，作為對比，順帶提起了在國內那次小美遭到的常老師的羞辱，表示相當憤慨。
董玲玲說：「你應該是沒有去報名這位老師家親戚開的課外作文培訓班吧。」
小芮說：「肯定是，就是不想慣著她。你說，教育變成這副樣子，真是悲哀！」
董玲玲笑了笑：「都過去了，至少你現在已經帶小美脫離苦海了。」
小芮說：「那倒是，不過一想起常老師那張臉，我就生氣。」
從真槍俱樂部出來已經是中午，董玲玲的提議去吃海南雞飯。
那是一家店鋪環境一般、價格便宜、味道卻異常美味的米其林一星小店。
在等待上飯的過程中，董玲玲突然問道：「感覺怎麼樣？」
「啊？」小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指的是什麼？」
「當然是指來清邁這段日子。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的呀。」
「你老公沒意見吧？」董玲玲停頓了一下，「抱歉，我昨晚好像聽見你在跟他吵架。」
她愣了一下，然後故作輕鬆地笑笑。
「沒事。」
「真沒事嗎？」
「嗯，就是一點夫妻間的拌嘴兒。」
這時，飯上來了，兩人陷入了沉默，開始埋頭吃飯。
昨晚，是她出來後第一次與王劍吵架。
來清邁這麼多天，每天晚上和丈夫視頻已然成了一種習慣，當然，多數時候都是她主動的。
昨晚，她又是等了快半個小時，王劍才回消息，說自己剛去洗澡了。照例，他先和小美聊了一通學校的情況，然後，小美就下樓去找瑪蒂爾達玩了，臥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一開始夫妻倆還只是隨意閒聊，她「警告」王劍不准不接她電話，後者嘻嘻哈哈說「yes madam」，接著，她說起這一天吃了什麼玩了什麼，不知不覺地就聊到了董玲玲。
當她喋喋不休地誇了半天這位「瑪蒂爾達媽媽」多好多棒之後，才猛然意識到王劍已經沉默有一段時間了。
「喂，你還在聽嗎？」
「在啊。」
「怎麼不說話呢？」
「我在想一個問題。」王劍的大餅臉占據了手機屏幕百分之八十以上面積。
「什麼問題？」
「你對這個什麼瑪蒂爾達媽媽到底了解多少？」
小芮緊張地回頭看了一下臥室門，似乎沒關好，於是她從床上下來，光腳過去把門關上了。接著，她重新回到床上，儘量壓低音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幾天跟你打電話，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聊這個瑪蒂爾達媽媽。」
「有嗎？」
「有啊，你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
「哦，這有問題嗎？」
「小芮，」王劍突然嚴肅起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而且是在國外，還是要多保持警惕一點的好，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她有點不以為然。
「我只是提醒你，這不是應該有的謹慎嗎？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做事十分謹慎的人，才放心讓你把孩子帶出去，現在怎麼才出去不到半個月，就變化這麼大。」
「我怎麼就不謹慎了？」小芮有點不高興，言談間多了一些攻擊性，「有沒有可能是你的問題？就因為你在國內那種環境待久了，才會動不動就懷疑別人。」
「你這扯到哪兒去了？」王劍哭笑不得，「我只是讓你謹慎點，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你扯什麼國內國外呢？」
「董玲玲不是陌生人。」
「跟我一比，她就是陌生人。我們都認識十多年了，孩子都這麼大了，結果呢，你寧願相信她，也不願意相信我。」
「這跟相不相信沒關係啊。身在異國他鄉，都是中國人，相互之間有個照應，這不正常麼？只能說是你太敏感了。」
「敏感一點難道不對嗎？網上天天有新聞，什麼人被騙到泰國殺掉，或者賣到緬甸園區去搞電詐，毆打虐待，慘不忍睹，要我說，東南亞這些小國家本來就很亂。」
「你吧，少刷點抖音，偏見會少很多。」
「我說的都是事實。好吧，不說別的，就說這個董玲玲。你跟她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讓你住她家？」
「我也付房租的呀，什麼叫她讓我住！」她一聽這話就火大。
「話是這麼說，你還是小心點吧，畢竟我女兒還在那兒呢，要出個什麼事兒……」
「王劍！你什麼意思？就你女兒重要，我不重要是吧？」
「誒，你這又說哪兒去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你一個人待在家裡，是不是覺得特輕鬆特舒適，巴不得我們在泰國出什麼事兒吧？」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你才有毛病呢。不說了。我有點累了。」
不等王劍回答，她直接掛斷了通話。
接著，她打開門，來到樓梯護欄邊，看見樓下小美和瑪蒂爾達正在沙發上拿著iPad看動畫片，而董玲玲不知道去哪兒了。
王劍後來發來消息跟她道歉，說自己只是好意，如果她覺得沒問題的話，那就沒問題了，請不要生他的氣，他永遠愛她支持她，後面跟了一個玫瑰和親吻的表情。
她想了想，回了個睡覺的表情。
這件事到這裡其實就已經劃上了句號。
現在董玲玲突然提出來，顯然聽到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對話，她本來想開誠布公地說出來，但又擔心對方會不會因此對王劍產生不好的印象。
小芮意識到，昨天丈夫的那番話似乎起了作用。
其實王劍說得也沒錯，她對董玲玲的確了解不深。
小芮目前只知道她和丈夫離婚了，賣了杭州的房子分了一筆錢，於是獨自帶著女兒來清邁讀國際學校。
至於她什麼家庭背景，以前做什麼職業，有沒有什麼不良記錄，可以說一無所知。
而小芮卻在不經意中，透露了不少家庭隱私。
雖然對方未必存有什麼壞心，但這樣的交往真的如她所說的坦誠相待嗎？
兩人沉默地吃完飯後，開車回家。
路過一家7-11便利店，董玲玲緩緩靠邊把車停了下來。
「你等我去一下，我去便利店買點東西。」
說完，董玲玲就下了車，橫過馬路，走進了7-11，消失在了玻璃自動門後。
車內很安靜。
小芮猛然打了幾個噴嚏。
以前在蘇州的時候，鼻炎問題經常困擾著她，有時候噴嚏會連續打十幾下，止都止不住。
到了清邁之後，鼻炎好了不少，她猜想也許是空氣乾燥的原因，只不過可能還沒好利索。
她拉開副駕駛面前的儲物倉，沒找到餐巾紙，於是探過身去打開駕駛座一側的儲物倉。
拉不動，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她猛地一用力，倉門頓時被拉開了，從裡面掉出來一樣東西。
是一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
她慌了一下，抬起頭，透過車窗看見便利店裡，董玲玲正在收銀台結帳，於是趕緊把槍塞回到儲物倉，試圖重新蓋好，卻試了幾次也蓋不上。
董玲玲已經走出了店門，準備過馬路。
黃小芮急了，用力一送，倉門終於關上了。
她剛坐直身子，駕駛座的側門就開了，董玲玲一屁股坐了進來，直勾勾地看著她。
「看我幹嘛？」小芮有點心虛地問道。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是嗎……」
「是不是感冒了？鼻涕都流出來了。」
說著，董玲玲打開7-11的塑膠袋，從裡面掏出一包餐巾紙，拆開後遞給她一張。
「來，趕緊擦擦。」
「哦。謝謝。」
小芮接過來，尷尬地擦了擦鼻涕。
汽車重新啟動，緩緩向前。
清邁的天空依然清澈湛藍，可小芮滿腦子卻是那把黑色的槍。
連續的槍響震耳欲聾，更是讓黃小芮的虎口感到一陣陣麻痹和刺痛。
在警匪電影中，她曾目睹過無數次的槍擊戲碼，覺得相當瀟灑和炫酷，沒想到真槍上手之後，會是這樣一種略微痛苦又相當奇妙的感受。
老實說，還挺爽的。
女兒剛上小學的那段日子，小芮忙完家務，坐下來休息之時，她偶爾會刷刷短劇，追追網絡小說。
有一次，她萌生了自己動手寫小說的想法。
說寫就寫。
她把自己的親身感受代入了進去，構思了一個超級厲害的主婦殺手的爽文故事。
主人公茉莉是一名專業射擊運動員，因為傷病提前退役後，嫁給了一個各方面都很普通的男人，生了孩子，當了媽媽，過著平淡、無聊、輕度抑鬱的家庭主婦生活。
然後有一天，在遊樂場陪孩子玩時，有個神秘人接近她，問她願不願意接一單買賣，去刺殺某個目標，回報自然是高昂的費用。
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既為了金錢，也為了個人的價值感。
隨後，她在汽車的後備箱找到了一隻金屬手提箱。
打開之後，手提箱裡擺放著一把已拆卸的狙擊槍零件，以及，一盒子彈。
隨後，她開始了長時間有規律的恢復訓練。
每天，把孩子送進校園之後，她就獨自驅車前往郊外的小樹林，用西瓜代替人頭，進行射擊練習。
與此同時，她還需要進行踩點工作——出於保密，甲方並沒有提前告訴她要殺的人是誰，而只是給出一些基本信息：目標將會在某個時間點，出現在某條十字路口的星巴克靠窗的位置。
於是，她每天就會在固定的時間，趴在馬路對面的寫字樓的天台上，測量射程，觀察風向，適應光線，提前預判干擾項，以減少失誤率。
刺殺的日子到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手機上收到了目標的性別（男）、身高以及當天的穿著打扮。
而當她透過瞄準器看到了對方的樣子時，瞬間就認出來了。
是那名在新聞媒體上臭名昭著的外科醫生。
這個惡魔醫生通過隨意切除患者內臟，來勒索病人家屬的錢財，目前正因為接受調查而歇業在家。
怒火占據了她的頭腦，並將手指放在了扳機上。
醫生此時恰好半轉身，面向自己。
「噗」的一聲。
子彈從裝有消音器的槍口高速射出，穿越空氣，射中了醫生的額頭。
目標倒地，鮮血濺滿乾淨的茶几。
不幸的是，這一切被一架正在拍攝城市風景的無人機攝錄了下來。
她的臉事後清晰地出現在警方的大屏幕上。
女殺手茉莉從此開始亡命天涯，不斷變換身份，成為一名讓惡罪分子聞風喪膽的賞金獵人。
黃小芮信心滿滿地在網文平台上開了個號，開始連載小說。
然而一連寫了好幾萬字，竟然點擊率極低，根本沒人看，唯一一條讀者留言是：「這寫得啥玩意兒，文筆也忒差了吧！」
一氣之下，她回噴了一句「傻叉」，然後刪號下線，就此斷了想當個主婦作家的念頭。
黑色的人形背景板飄到了面前，她赫然發現10發子彈無一例外都打偏了，心說，主婦殺手這樣的設定恐怕還真只能出現在爽文里。
「感覺怎麼樣？」一旁的董玲玲問道。
她帶著棒球帽、護目鏡和耳罩，上身穿著白色的彈力背心，露出黝黑而線條分明的手臂肌肉，下身則是綠色的多口袋帆布褲，黑色中筒馬丁皮靴，手握銀色的半自動手槍，看上去就像是電影《生化危機》里又酷又颯的大女主的造型。
相比之下，她的槍法就比小芮准得多。
黃小芮相信，如果現在清邁變成了一座喪屍之城，那麼董玲玲一定會是那種開著豐田大皮卡、帶著大家逃離險境的超級女英雄。
這次真槍射擊也是董玲玲帶她來的，說是「為無聊的生活找點刺激」。
一開始小芮還以為她說的是去酒吧，沒想到卻來到了靶場。
話說回來，來清邁已經差不多快半個月了，陪讀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從小美入學的那天起，起初，小芮還有點擔心她的適應問題。
這所名聲在外的國際學校是全英文教學，小美雖然有一定的英文基礎，但畢竟還達不到如母語般無障礙交流的程度。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學校安排了一名懂中文的老師陪伴支持，幫她解釋和翻譯任課老師的內容，課間則會讓同學們多帶她玩耍，鼓勵她多開口，不到半個月，小美在語言方面基本上已經適應了。
另外，這是所家全IB制的國際學校，所謂IB教育體系的核心理念是「全人教育」，並強調「終身學習」，學校不會有嚴厲的管教，也不會追求一時的成績和結果，強調的是自我管理、團隊合作以及社交能力。
這對剛從國內公立學校轉來的小美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思維轉變。
但在任課老師和瑪蒂爾達的幫助下，性格內向的小美很快就融入進去了。
「小美真是太棒了！」有一天她去校門口接女兒，那位漂亮的南非白人女老師笑著用英文對她說。
雖然她也知道外國人喜歡誇人，但還是高興壞了。
回家之後，她跟董玲玲聊到了自己的這份喜悅，作為對比，順帶提起了在國內那次小美遭到的常老師的羞辱，表示相當憤慨。
董玲玲說：「你應該是沒有去報名這位老師家親戚開的課外作文培訓班吧。」
小芮說：「肯定是，就是不想慣著她。你說，教育變成這副樣子，真是悲哀！」
董玲玲笑了笑：「都過去了，至少你現在已經帶小美脫離苦海了。」
小芮說：「那倒是，不過一想起常老師那張臉，我就生氣。」
從真槍俱樂部出來已經是中午，董玲玲的提議去吃海南雞飯。
那是一家店鋪環境一般、價格便宜、味道卻異常美味的米其林一星小店。
在等待上飯的過程中，董玲玲突然問道：「感覺怎麼樣？」
「啊？」小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指的是什麼？」
「當然是指來清邁這段日子。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的呀。」
「你老公沒意見吧？」董玲玲停頓了一下，「抱歉，我昨晚好像聽見你在跟他吵架。」
她愣了一下，然後故作輕鬆地笑笑。
「沒事。」
「真沒事嗎？」
「嗯，就是一點夫妻間的拌嘴兒。」
這時，飯上來了，兩人陷入了沉默，開始埋頭吃飯。
昨晚，是她出來後第一次與王劍吵架。
來清邁這麼多天，每天晚上和丈夫視頻已然成了一種習慣，當然，多數時候都是她主動的。
昨晚，她又是等了快半個小時，王劍才回消息，說自己剛去洗澡了。照例，他先和小美聊了一通學校的情況，然後，小美就下樓去找瑪蒂爾達玩了，臥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一開始夫妻倆還只是隨意閒聊，她「警告」王劍不准不接她電話，後者嘻嘻哈哈說「yes madam」，接著，她說起這一天吃了什麼玩了什麼，不知不覺地就聊到了董玲玲。
當她喋喋不休地誇了半天這位「瑪蒂爾達媽媽」多好多棒之後，才猛然意識到王劍已經沉默有一段時間了。
「喂，你還在聽嗎？」
「在啊。」
「怎麼不說話呢？」
「我在想一個問題。」王劍的大餅臉占據了手機屏幕百分之八十以上面積。
「什麼問題？」
「你對這個什麼瑪蒂爾達媽媽到底了解多少？」
小芮緊張地回頭看了一下臥室門，似乎沒關好，於是她從床上下來，光腳過去把門關上了。接著，她重新回到床上，儘量壓低音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幾天跟你打電話，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聊這個瑪蒂爾達媽媽。」
「有嗎？」
「有啊，你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
「哦，這有問題嗎？」
「小芮，」王劍突然嚴肅起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而且是在國外，還是要多保持警惕一點的好，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她有點不以為然。
「我只是提醒你，這不是應該有的謹慎嗎？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做事十分謹慎的人，才放心讓你把孩子帶出去，現在怎麼才出去不到半個月，就變化這麼大。」
「我怎麼就不謹慎了？」小芮有點不高興，言談間多了一些攻擊性，「有沒有可能是你的問題？就因為你在國內那種環境待久了，才會動不動就懷疑別人。」
「你這扯到哪兒去了？」王劍哭笑不得，「我只是讓你謹慎點，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你扯什麼國內國外呢？」
「董玲玲不是陌生人。」
「跟我一比，她就是陌生人。我們都認識十多年了，孩子都這麼大了，結果呢，你寧願相信她，也不願意相信我。」
「這跟相不相信沒關係啊。身在異國他鄉，都是中國人，相互之間有個照應，這不正常麼？只能說是你太敏感了。」
「敏感一點難道不對嗎？網上天天有新聞，什麼人被騙到泰國殺掉，或者賣到緬甸園區去搞電詐，毆打虐待，慘不忍睹，要我說，東南亞這些小國家本來就很亂。」
「你吧，少刷點抖音，偏見會少很多。」
「我說的都是事實。好吧，不說別的，就說這個董玲玲。你跟她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讓你住她家？」
「我也付房租的呀，什麼叫她讓我住！」她一聽這話就火大。
「話是這麼說，你還是小心點吧，畢竟我女兒還在那兒呢，要出個什麼事兒……」
「王劍！你什麼意思？就你女兒重要，我不重要是吧？」
「誒，你這又說哪兒去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你一個人待在家裡，是不是覺得特輕鬆特舒適，巴不得我們在泰國出什麼事兒吧？」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你才有毛病呢。不說了。我有點累了。」
不等王劍回答，她直接掛斷了通話。
接著，她打開門，來到樓梯護欄邊，看見樓下小美和瑪蒂爾達正在沙發上拿著iPad看動畫片，而董玲玲不知道去哪兒了。
王劍後來發來消息跟她道歉，說自己只是好意，如果她覺得沒問題的話，那就沒問題了，請不要生他的氣，他永遠愛她支持她，後面跟了一個玫瑰和親吻的表情。
她想了想，回了個睡覺的表情。
這件事到這裡其實就已經劃上了句號。
現在董玲玲突然提出來，顯然聽到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對話，她本來想開誠布公地說出來，但又擔心對方會不會因此對王劍產生不好的印象。
小芮意識到，昨天丈夫的那番話似乎起了作用。
其實王劍說得也沒錯，她對董玲玲的確了解不深。
小芮目前只知道她和丈夫離婚了，賣了杭州的房子分了一筆錢，於是獨自帶著女兒來清邁讀國際學校。
至於她什麼家庭背景，以前做什麼職業，有沒有什麼不良記錄，可以說一無所知。
而小芮卻在不經意中，透露了不少家庭隱私。
雖然對方未必存有什麼壞心，但這樣的交往真的如她所說的坦誠相待嗎？
兩人沉默地吃完飯後，開車回家。
路過一家7-11便利店，董玲玲緩緩靠邊把車停了下來。
「你等我去一下，我去便利店買點東西。」
說完，董玲玲就下了車，橫過馬路，走進了7-11，消失在了玻璃自動門後。
車內很安靜。
小芮猛然打了幾個噴嚏。
以前在蘇州的時候，鼻炎問題經常困擾著她，有時候噴嚏會連續打十幾下，止都止不住。
到了清邁之後，鼻炎好了不少，她猜想也許是空氣乾燥的原因，只不過可能還沒好利索。
她拉開副駕駛面前的儲物倉，沒找到餐巾紙，於是探過身去打開駕駛座一側的儲物倉。
拉不動，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她猛地一用力，倉門頓時被拉開了，從裡面掉出來一樣東西。
是一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
她慌了一下，抬起頭，透過車窗看見便利店裡，董玲玲正在收銀台結帳，於是趕緊把槍塞回到儲物倉，試圖重新蓋好，卻試了幾次也蓋不上。
董玲玲已經走出了店門，準備過馬路。
黃小芮急了，用力一送，倉門終於關上了。
她剛坐直身子，駕駛座的側門就開了，董玲玲一屁股坐了進來，直勾勾地看著她。
「看我幹嘛？」小芮有點心虛地問道。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是嗎……」
「是不是感冒了？鼻涕都流出來了。」
說著，董玲玲打開7-11的塑膠袋，從裡面掏出一包餐巾紙，拆開後遞給她一張。
「來，趕緊擦擦。」
「哦。謝謝。」
小芮接過來，尷尬地擦了擦鼻涕。
汽車重新啟動，緩緩向前。
清邁的天空依然清澈湛藍，可小芮滿腦子卻是那把黑色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