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每周三一大早,董玲玲都要去城裡的泰拳館練拳,因此這天的送孩子任務就落在了小芮的身上。

  她準備了牛奶泡巧克力球麥片,現煎的鬆餅配蜂蜜,再加一杯鮮榨橙汁,把孩子們吃得直晃腦袋大呼美味。

  吃完之後,她換上了前一天在跳蚤市場購買的碎花真絲長裙,簡單梳理了一番頭髮,化了個清新的淡妝,踏上一雙青蘋果色的塑料涼鞋,帶上法式的淺色編織遮陽帽,對著全身鏡前後左右照了半天,才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

  和董玲玲不同的是,她可以接受低物慾的生活方式,但接受不了粗糙不講究的人生態度。

  從家裡到學校大約十五分鐘的步行路程。

  村莊就在素貼山腳下,沿途多為相隔有一段距離的獨棟民宅,不僅外來遊客罕見,本地居民也較為稀少,安靜異常,再加上環境優美,這一路走來頗為愜意。

  兩個七歲大的小女孩走在前面,手挽著手,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晨光灑在她們的身上,如夏花般絢爛。

  小芮見了,連忙打開手機,連拍幾張,把這幅美好的畫卷記錄下來,並立即發給了董玲玲。

  一周前看到槍的那一幕困擾了她好些天,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疑惑也逐漸淡化了。

  泰國是一個合法持槍的國家。

  她上網查了一下資料,截止到2023年底,泰國共有620萬支註冊槍枝,另有約400萬支未註冊槍枝流通,持槍率大約為每100人就有15.1支,排名亞洲首位。

  即便是外國人,雖然申請持槍執照比較困難,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買到槍,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可問題是,董玲玲為什麼要隨身攜帶一把槍?

  她經常對小芮說,雖然在清邁這樣一個社會環境相對自由化的地區,有夜店,有大麻店,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身份不明的外國人,治安上肯定沒有國內管的那麼嚴,但整體而言還算是比較安全的城市,因此不斷勸後者別太緊張,放鬆一點,打開一點。

  事實上呢,她卻又是練泰拳,又是隨身帶槍,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鬆弛。

  或者,偽裝鬆弛就是她的防禦方式。

  不過轉念一想,管她呢。

  一個離了婚的單身女性帶著七歲大的女兒在異國他鄉求學,加強自身的防禦能力也無可厚非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況且每個人有自己的隱私,她一向不是那種喜歡去刺探他人秘密的人。

  何況,孩子們的快樂是真的。

  送到校門口,小芮目送兩個小女孩的背影進了校園,走進教學樓之後,才安心轉身,隨後打開叫車軟體。

  十多分鐘後,銀灰色的網約車停在了清邁大學的門口。

  黃小芮跟司機道謝後,開門走了下來。

  與國內大多數學校不同的是,清邁大學是一所開放的校園,任何人不用預約就可以隨意進出。漫步了一會兒,她來到靜心湖邊一家咖啡館的戶外位置坐下。

  咖啡館的位置很好,遠處能看見素貼山,近處則是美麗幽靜的靜心湖,偶爾有年輕靚麗的學生夾著書本歡快走過,散發著一種輕鬆活力的學術氛圍。

  小芮點了杯美式咖啡,從包里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這次來清邁,她做足了準備,唯獨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帶書。

  因此,昨天逛街時恰好路過一家名叫「飛地共和國」的中文書店,就進去轉了轉。期間,她翻到一本講鳥類習性的科普書,覺得有趣,想著回家跟小美一起看,就買了下來。

  她翻了幾頁,目光被「鳥界屠夫」四個字吸引住了。

  這種叫「伯勞」的小鳥體型身長只有16~31厘米,最大的體重也就100克出頭,看起來很像人畜無害的麻雀,實則性情極為兇殘,且戰鬥力相當強悍,小到蜥蜴青蛙,大到斑鳩烏鴉,都是其盤中餐。

  甚至於毒蛇,在它們眼裡就跟「辣條」一般美味。

  此外,伯勞鳥有一個臭名昭著的惡習,那就是喜歡把屍體一條條掛在樹枝上進食,書上說,這種行為很像人類的「擼串」。

  看到這裡,小芮「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看什麼呢?這麼好笑。」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個英俊的中年男人正衝著自己微笑。一時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中國人,對嗎?」男人繼續說道。

  她不置可否。

  「你不介意我坐這吧?」男人指著她旁邊的座位說道。

  也許是董玲玲之前說的「要放開一點」起了作用,她點點頭。

  「謝謝。」

  男人拽著座位的靠背一把拉開,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然後喝了一口自帶的咖啡。

  「真舒服啊。」他露出愜意的表情,「哦,沒打攪你吧?」

  她搖搖頭。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鳴。」男人伸出手來。

  她只是笑笑,沒有動。

  面對這個「超自信」的男人,她腦子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陸鳴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完全不在乎。

  「沒事,你繼續看你的書。別管我就好。」

  說完,他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來一個綁著皮筋的牛皮封筆記本和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他翻開筆記本,拖著下巴,咬著筆桿,開始認真研究起來。

  黃小芮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畫了一些四四方方的格子和類似騎士、馬頭、王冠等小圖畫。

  他見黃小芮在看他,於是笑了笑,解釋道:「我是一個數字遊民,專門給一些西洋棋網站寫一些戰術分析文章。你會下西洋棋嗎?」

  她再次搖搖頭。

  「那就算了。本來還想跟你吹吹牛,我以前做專業棋手的時候,在國內取得過哪些牛叉的成績呢。」陸鳴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退役後,做了一段時間的教練,培訓小朋友下棋打比賽。後來覺得實在沒勁了,就打算環遊世界。這不,我上個月剛從吉隆坡來到清邁,打算先待一段時間再看。」

  「這樣挺好的,比較自由。」

  陸鳴見黃小芮終於開口說話了,更加滔滔不絕起來。

  「嗯,我現在最大的體會是,人啊,就是得到處走走,看看,感受世界不同的文化和風景。我以前做棋手的時候比較較真,總認為人生就像是一場棋局,需要精心去經營和算計,步步為營,才有可能取得成功。但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曾是多麼的愚蠢和錯誤。總之,挺後悔的。」

  說話間,陸鳴居然有點動情。

  黃小芮看了他一眼。

  這些年,她很少和異性單獨相處,更別說聊天了。

  而且,這人說的話對她有點觸動。

  自己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呢,帶孩子從國內出來,看看世界上不同的風景,而不是一輩子被困在封閉的環境裡。

  只不過,聽他後面的口氣,像是人生經歷了什麼重大的變故,才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吧。

  「很抱歉,突然跟你聊到這些。我只是很久沒跟人聊天了。」陸鳴接著說,「反正咱倆只是陌生人,一會兒分開後,沒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了。你就當我說的話是放了一連串的屁,一陣風吹來,它就不存在了。」

  她被他給逗樂了。

  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

  「你也是來旅遊的嗎?」

  「不是,我是來帶小孩上學的。」她答道。

  「哦,明白,我知道像你這種情況在清邁還挺多的。」

  「嗯。」

  「怎麼?是覺得國內的教育不好嗎?」他問道。

  「倒也不是不好。」談到教育問題,小芮覺得還是謹慎一點的好,畢竟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太一樣,「就像你說的,多出來看看世界總沒錯吧。」

  「哦,說的對,哈哈。」陸鳴說道。

  兩人一時間無話了。

  小芮覺得是自己把天聊死了。對方好意找自己聊天,她應該像董玲玲說的那樣,更坦誠一點,不應該總是防備心那麼重。

  這麼想著,她就說了女兒在學校被班主任針對的事情。

  聽完之後,陸鳴輕描淡寫地說道:「會不會是你有點過于敏感了?」

  「是嗎?」黃小芮感覺到了冒犯。

  「對啊,我以前做教練也教過一些孩子,他們天性里有懶惰的因子,需要規訓一下,否則容易散漫。」


  黃小芮沒有接他的話,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跟一個陌生男人談論自己的孩子。

  陸鳴繼續說道:「自律這個詞,至少我在孩子身上就沒見到過,偷懶耍滑的倒是不少……」

  「我想我得走了。」她蓋上了書封,準備起身。

  「噢,我話說太多了……」

  陸鳴尷尬地撓了撓頭,這個略顯笨拙的動作讓黃小芮心裡的不舒服減輕了一些,心想也許是自己情緒有點過激了。

  接著,陸鳴掏出手機,打開了微信二維碼,伸到黃小芮的面前。

  「你掃我吧。」

  黃小芮一臉不可思議。

  「你幹嘛?」

  「不要加個微信嗎?」

  黃小芮正要說話。

  「算了,」陸鳴又把手機收了回去,「走了。」

  說著,陸鳴拿起背包,走到停在路邊的一輛紅色本田摩托車旁,摘下掛在把手上的頭盔戴上,發動後就「突突突」地離開了。

  黃小芮張著嘴巴,半天沒回過勁兒。

  這天下午,學校提前放了學,四個人去了一趟期待已久的清邁夜間動物園。

  她們先是大致逛了一圈,等到天黑了下來,她們便坐上了遊覽車,開始了該園的保留節目——夜遊猛獸區。

  隨著遊覽車緩緩駛入幽深黑暗的地帶,四周沒有燈光照明,黑漆漆的,十分安靜,兩側的叢林中,不時有動物突然跑過的聲響,窸窸窣窣,把黃小芮嚇得心驚肉跳。

  也許是察覺到了她的恐懼,董玲玲特意將身體朝她靠近了一些,溫熱的體溫讓她的心緒安定了不少。

  兩個小女孩倒是顯得有點興奮過頭,一路不斷在喊「哪裡哪裡」,在黑暗中尋找動物的蹤跡。

  而每到一個區域,坐在最前排的導遊都會提前介紹一番該區域動物的習性,然後用手電射出的一束光,照亮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猛獸。

  從非洲獅到白虎,再到馬來熊,每出現一種猛獸,車上的乘客就會發出一陣驚呼。

  沒多久,遊覽車停了下來,四面透風,仿佛置身黑暗的曠野。

  「接下來,大家將要看到的是,狼。」導遊用中文說道,隨即,她點亮手電筒,朝右手邊的區域照了過去。

  眼前的畫面讓黃小芮差點叫出聲來。

  在微弱的光照中,數十隻黑灰色的狼群,正咧著嘴,露出尖牙,冷冷地看著這群呆若木雞的遊人。

  「大家不用害怕,」導遊說道,「這裡絕對安全,請放心觀賞。」

  黃小芮壯著膽子看了過去。狼群在狼王的帶領下,秩序井然,氣質兇殘,恐怕即便是草原之王——非洲雄獅,面對它們的圍攻,也定然會被生吞活剝。

  「狼是階層等級非常森嚴的動物,」導遊繼續介紹,「如果你看到一匹狼夾著尾巴,那說明它就是這個狼群中最低等級的那隻,會被其他的狼欺負,被狼王永遠踩在腳下。」

  黃小芮聽了內心不禁感慨,人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等級森嚴,階層固化。

  階層之間的差距又鴻溝萬丈。

  有的人想往上爬,有的人則害怕自己掉下來,用盡所有的資源和手段。

  教育也成了一種資源!!

  想到這,她感到一陣難過和悲哀。

  在外面吃過晚飯之後,她們回到了家。

  燈打亮之後,她才想起今天忘記跟王劍視頻了,而王劍居然也沒有發來視頻請求。

  前不久才為此吵過一架呢,結果又是這樣。

  反了他還!

  哼,撂他一晚。

  「媽媽,今天要跟爸爸視頻嗎?」小美問道。

  「太晚了,明天吧。」

  「哦……好吧。」

  洗漱完畢的小美乖乖地上了床,準備聽故事。

  這段時間,她在給小美講《長襪子皮皮》的故事,裡面那個力大無窮、無所顧忌、不斷打破各種規則的小女孩讓小美喜歡得不行,每次都聽得嘎嘎笑個不停。

  好不容易等小美睡著了,她卻失眠了。


  那頭夾著尾巴、被群狼瘋狂欺侮的獨狼的身影不斷在她腦海中浮現。

  不知道過了過久,昏昏欲睡之際,臥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趕緊下床去開門。

  董玲玲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外出的衣服。

  「我得出去一趟,你幫我看一下瑪蒂爾達。」董玲玲一臉焦急。

  「怎麼了?」她好奇地問。

  「出大事了,劉瑩被捅了。」

  「劉瑩?」她一時間想不起來這個名字。

  「回來再跟你說吧。真是造孽,她兒子也真下得了手……」

  一邊說著,董玲玲已經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院子裡就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