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見耄耋哈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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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鬼。

  這就是這座鬼域的特殊規則嗎?

  王博士的理論研究中有過說明,每個鬼域中會有這樣的特異點,幾乎永恆存在,就像是萬有引力常數一樣。

  不過讓顏銘有些意外,這種詭異規則一般都與鬼的具體種類相關,大肚鬼是餓死鬼,這裡的規則理應與「食物」沾邊才對。

  通過臆想幻化成鬼,這種規則怎麼想都不會與餓死鬼有關吧?

  先處理正事。

  顏銘清楚自己沒有恐鬼症,想在這鬼域生存就必須學會裝鬼。

  他看向貓臉阿婆,她沒有再說其他多餘的話,只是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似是閉目養神。

  剛剛她慷慨分享了裝鬼方法,很簡單。

  首先,相信鬼的存在。

  其次,在腦海中刻畫出鬼的模樣,編撰鬼的行為邏輯和設定。

  最後,代入鬼的視角。

  在此過程中信念越強,越容易變幻為鬼。

  阿婆沒有更深入的裝鬼法解析,因為這對她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就像是一個成年人不會記得嬰幼兒時學走路的注意事項。

  顏銘深吸一口氣,心裡逐漸浮現出數種鬼的實體模樣。

  在未確定目標時,鬼以實體模樣出現,重複某些邏輯固定的行為。

  一旦有人觸犯禁忌,它的狀態便會趨於唯心,以各種方式糾纏殘害,至死方休。

  那麼我的禁忌和殺人規律是什麼?

  當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腦海中的其他圖像便驟然消失,只剩下一顆靈動、真實、邪惡的眼球高坐天中,其餘身體部分全部隱匿在黑暗中。

  窺隙鬼。

  禁忌:當它暗中窺伺時,目標做出「探尋」的相關反應。

  殺人規律:隨時可能出現在周圍,從某個縫隙里偷窺,若目標未發現則伸手掐死。

  顏銘被窺隙鬼糾纏了一個月,自然清楚這東西的特性。

  觸犯禁忌後就得時刻警惕,及時找到窺隙鬼的位置,通過對視逼迫它回到縫隙。

  聽起來危險程度不高,當時他覺得自己身邊有王博士幫忙照看,應該能撐很久。

  然而王明淡淡說了句:「牙縫也是縫。」

  哪怕拔完牙齒,還會有指縫顱縫乃至記憶縫隙,鬼的襲擊方式只會越來越抽象和唯心,甚至擴大範圍沿著目標的關係網一通亂殺。

  顏銘嘗試幻想其他類型的鬼,也有按照鬼的基本邏輯去構思一隻鬼,但全都失敗。

  唯有窺隙鬼那隻眼睛的模樣越來越清晰,然後猛然睜開。

  他的腦海中立刻出現帶著血色濾鏡的模糊畫面,旁邊就是病床,上面躺著一個閉眼的老婦。

  貓臉老太?

  那我在病房哪裡?

  顏銘的眼前有雙重視野,當他凝神時便能仔細查看其中一個,鬼眼看見的世界便覆蓋住他的腦海,所見之物皆是散發出不詳的紅光。

  陰暗、侷促,以及不沾染任何情感和理智的惡意。

  裝鬼需要代入鬼的視角,那麼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在感同身受,顏銘清楚這個狀態下自己精神層面有所變化,但不排斥。

  因為這並不會干擾他的判斷。

  鬼眼的位置在病床邊的柜子上,它睜開時撐開了一條裂縫。

  裝鬼比顏銘想像得簡單,可能這件事唯一的難點就是相信鬼的存在,而他眼見為實,信念感遠勝過尋常妄城人。

  不過窺隙鬼似乎和貓臉老太不一樣。

  顏銘摸了摸自己的兩隻眼睛,確定柜子上的鬼眼是新生的。

  阿婆裝鬼是自身轉化,而他卻額外多生了一隻鬼眼出來。

  因為窺隙鬼的初始形態太微小?

  假如他也是自身轉化的話,那麼裝鬼後就只剩下鬼眼了。

  就在顏銘思考時,阿婆突然汗毛炸起,回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鬼眼,貓眼裡的瞳孔極具收縮,本能般地一爪子扇過去。

  而顏銘下意識地閉上鬼眼,收回窺隙鬼的鬼眼,然後馬上高舉雙手:「抱歉阿婆,我沒有任何惡意,第一次裝鬼沒控制住。」


  他投降的動作飛快,生怕阿婆出現應激反應。

  老婦看看被自己拍裂的床頭櫃,又看看乖巧坐好的顏銘,眉頭皺了又皺,最終悠悠長出一口氣:「別在病房裡試了,下次再露出敵意,我可忍不住。」

  她看向顏銘,心中難免訝異,沒想到這陌生小孩居然能在幾句話的功夫里就嘗試出來裝鬼的方法。

  信念很強,膽子很大,比想像得更有用。

  「好。」顏銘點頭應下,他看得出阿婆欲言又止,但並沒有問。

  在他的視野里,老婦身上帶著一個只有他才能看見的特殊印記。

  就在剛剛,當他的鬼眼窺探貓臉老太時,阿婆回頭「探尋」了他的蹤跡。

  這觸犯了窺隙鬼的禁忌,因此阿婆現在就是窺隙鬼的目標。

  不過顏銘仍然保有理智,他在睜開鬼眼時可以克制惡意,以相對正常的狀態思考,不會胡亂攻擊友方。

  這一點足以讓他確認自身人類意識的純潔性,至少暫時還沒有被鬼性污染。

  經過剛剛的本能般的嘗試,顏銘得到了關於窺隙鬼的些許信息。

  當他睜開鬼眼,鬼眼可以出現在某個不受關注的地方,撐開一條裂隙偷窺,等待目標觸犯禁忌。

  完成標記後,窺隙鬼才能自主出現在目標周圍,悄悄伸出鬼手進行攻擊。

  基本與他現實中的親身經歷一致。

  擁有自主意識的窺隙鬼,想要讓人觸犯禁忌並不算難,只是攻擊手段比較孱弱。

  像顏銘自己都能撐住半個月,作為鬼物它足夠陰間,但作為即戰力的話明顯不夠格。

  除非窺隙鬼得到概念級的能力延伸,比如「牙縫境」「顱縫境」「細胞隙境」,乃至「記憶縫隙」「維度縫隙」這類抽象事物。

  顏銘嘗試在腦海中感應窺隙鬼的實際模樣,結果哪怕是他也感應不到,只知道有一隻鬼眼和雙手,此外的部分全都隱匿在縫隙之中。

  總不能是一隻獨眼小拳石吧?

  顏銘走到病房的床邊,撩開窗簾向外看去,短短半小時街上就已經空無一人,一片寂寥。

  偶有行人也都是面色匆匆,時不時就看看手機,飛快趕路。

  如此一幕能印證他的判斷,10點前必須回家,哪怕留在醫院也比露宿街頭更安全。

  時間分秒流逝,整個醫院都安靜下來,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對於這棟容納至少百人的住院部大樓來說,這絕對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顏銘看向手機,已經到了21:59,距離十點只剩幾十秒而已。

  與此同時,一直沒有動靜的老婦睜開了眼睛,遙望向某個位置。

  「精神科的病房有動靜。」她低聲說道。

  精神科?

  顏銘剛想說什麼,但轉而就聽見安靜的醫院裡突然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那是一雙小皮鞋,「噠噠噠」地踩在走廊上,輕快的步伐在黑夜的空曠里顯得極其詭異。

  「老狼老狼幾點鐘?」

  天真爛漫的女孩童聲接連響起,隨著步伐在走廊上不斷躍動。

  從房門小窗口,顏銘注意到外面的光亮正在逐漸變暗,仿佛是醫院大樓的一盞盞燈在腳步聲和問詢聲中逐漸熄滅。

  那個東西沿著走廊過來了?

  顏銘面色一凜,後退半步到遠離病房門的床邊。

  最終,腳步聲停留在病房門口。

  顏銘低下身子,透過窗口看向房間外,但他只能看見一條粉裙子的下半段裙擺,正在輕微地擺動,裙內似無一物。

  房門上的小窗高度在1.5米左右,卻只能看見裙子下擺,這鬼東西究竟有多高?

  「噗。」

  燈光倏忽熄滅,房間陷入一片漆黑中,此時門外走廊上迴蕩起同樣的問話:「老狼老狼幾點鐘?」

  「噓——」

  貓臉老婦飛快回頭,衝著顏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俯下身子,輕巧地跳到病房門的側邊,避開窗口外射進來的視線。

  顏銘會意,快速趴到地上,躲到病床後面,然後輕輕打開手機相機,只將攝像頭部分輕輕推出去,讓它觀察外面發生了什麼。


  走廊上傳來某種金屬管子剮蹭地面的刺耳聲音,然後小窗口上便出現一個枯瘦的黃皮面容,怪異纖細的頭顱上頂著蓬鬆的粉綠色假髮,形似蘑菇。

  那張臉死死貼著窗口,皮肉幾乎黏在玻璃上,一雙金魚般浮腫的大眼睛正在玻璃上肆意遊動,同時搜尋病房內的人影。

  從外向里看,病房內空無一人,也並沒有回答,於是這張臉從窗口脫落,只留下眼睛滾動時的粘液。

  腳步聲重新響起,門外的小女孩似乎去了隔壁。

  「老狼老狼幾點鐘?」

  問題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隔壁房間對問題作出了回答,顏銘聽見有人說了一句「十點鐘」。

  「砰。」

  於是隔壁的病房門遭到重擊,隨後便是「咯噠」一聲,門被徹底推開,那道輕快的腳步聲沒入房間裡。

  走廊上的女孩進病房了?

  看來病房上的辟邪物壓根沒用啊,還是說「回應」才是招致禍患的原因?

  顏銘思考著,然後就被隔壁的一聲慘叫吸引注意力。

  那聲慘叫起先是響徹走廊,隨後逐漸輕微,但並非是因為慘叫聲逐漸無力。

  他覺得那更像是被直接調低了音量,是聲音整體變得輕微。

  調低音量?

  不對,是剛剛的女孩釋放了某種能夠隔音的東西,阻絕了聲音的傳播。

  聽著這微弱的慘叫,顏銘的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這種情況下鬼物有了目標反而是好事,至少對他們來說是好事。

  阿婆同樣意識到這一點,她輕巧地越過病床,來到顏銘的身邊小聲說道:「這東西應該是精神科的病人,不清楚她為什麼能跑出來,等她走遠再離開病房。」

  精神科?

  是因為精神病人某種程度上能夠克服恐鬼症的影響,和沒有恐鬼症的他們一樣能夠裝鬼?

  難道這就是醫院的「家養鬼」?

  貓娘阿婆神色嚴肅,慢慢走到小窗口附近向外張望一下。

  她看見左側的病房燈光全都關閉,而右邊隔壁的病房門打開,更右邊一點的一排病房內都亮堂著燈。

  看來女孩是從走廊左邊一路走來的,邊走邊關燈,直到得到隔壁的回應才闖入病房。

  「咔噠。」

  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從隔壁傳來的,而後那慘叫聲似乎稍稍變大了一些。

  這個聲音讓顏銘覺得有些熟悉,但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等會兒,好像是窗戶上的插梢。

  顏銘回憶起先前掀動窗簾看室外的情景,他有注意過鎖窗的結構,提前為破窗逃跑做準備。

  不是我們病房的窗戶,是隔壁病房窗戶被打開,所以慘叫聲才會變大?

  他想到走廊女孩那纖細高挑的身材,腦海中頓時靈光乍現,立馬提醒阿婆躲到病床底下。

  然而已經晚了,他透過窗戶便能看見一根細長脖子的陰影從隔壁伸過來,脖子頂端是一顆戴假髮的頭顱,如雨刮器一樣折返搖擺著。

  那隻金魚一樣的浮腫眼球正扒在窗簾縫隙處,向病房裡面張望,小女孩尖細的童聲穿透進來。

  「嘻嘻,這裡果然有人啊。」

  下一秒,頭顱撞碎玻璃闖進病房,而阿婆則是跳到病床間的過道上,貓瞳圓睜,張嘴露出尖牙。

  「嘶——哈——」

  顏銘一愣,意識到是真正的耄耋哈氣了。

  不過這種哈氣顯然是嚇不跑那瘦長女孩,她一邊嬉笑著一邊左右擺動頭顱,將窗口的破洞擴大,緊跟著便是細長的上肢搭在窗框上,想要讓整個身體都鑽進病房。

  看著女孩上半身的模樣,顏銘立馬就想到了竹節蟲。

  「我受不了了!」

  貓臉阿婆弓背哈氣,渾身仿佛要炸毛一般,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想要推翻竹節蟲的重心使其摔下樓。

  女孩頓時發出尖叫,嘯音震懾住貓臉阿婆,長槍般的上肢筆直刺向阿婆胸膛。

  危險!

  顏銘自然是將阿婆作為友方,於是窺隙鬼的鬼眼在阿婆正前方的窗框上睜開,同時還有兩隻鬼手從裂隙中鑽出,精確地阻擋住竹節蟲的刺擊。

  窺隙鬼選中阿婆作為目標,因此能夠出現在阿婆周圍,窺隙鬼的鬼手出現未必只能掐死她,運用巧妙的話反而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

  關鍵時刻貓臉阿婆終於恢復過來,她踩住竹節蟲的前肢猛撞過去,蠻力衝擊下將女孩推開很遠,幾乎要掉下樓。

  而竹節蟲的前肢仍舊掛在窗框上,於是阿婆高高抬起貓爪就是一個快速連打,兵兵乓乓地響起一陣金屬相撞的聲音,最終將其前肢徹底打斷。

  竹節蟲伴隨著悽厲的叫聲掉下樓去,阿婆回頭就往病房門口跑,下意識地沖顏銘道:「快跑。」

  卻見這傢伙已經開門跑到走廊上去了,於是阿婆立馬閉嘴,緊跟著離開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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