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裝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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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比想像中更不正常。

  顏銘開始回憶自己進入醫院的全過程,他感覺自己的記憶是連貫的,但諸多細節都說不通。

  比如信息提示音。

  從靈異復甦開始,他的手機從未解除過靜音設置,按理來說不可能收到簡訊的提示音。

  原因簡單,恐怖片裡常有這種情況:主角團在躲藏時總會有個蠢貨的手機響起來,然後這條突然的簡訊或電話招來危險。

  顏銘確認自己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但剛剛他的手機又確實響起來過,這說明他很可能解除過靜音,目的就是為了提醒自己——

  你的記憶消失過一段。

  對,提醒。

  想到這一點,顏銘快速打開手機的備忘錄,但裡面只有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沒有記錄還是已經被人刻意刪除。

  接下來,每隔15分鐘看一眼手機時間,假如還會失憶,他可以憑藉記憶間隔來判斷失憶的具體範圍。

  「總算安靜了。」

  男醫生將美隊模型收進抽屜里,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老婦的狀態,然後回頭笑著看向顏銘道:

  「你知道的,老人更容易走向極端,在恐鬼症的影響下他們會變得多疑,誤判然後舉報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服務中心的調查人員會給醫院帶來不便。」

  「嗯,謝謝。」

  顏銘不清楚男醫生的具體想法,但聽起來似乎是在為他「不拜鬼神」找補,所以他簡單回應,重新思考今晚的去向。

  「我是今天的值班醫生,我姓張,請問你是來探病的嗎?」張醫生溫和的目光落在顏銘身上。

  顏銘點頭:「我來看阿婆,她的精神狀態有些不穩定,所以今天晚上我在這裡守夜。」

  他順著張醫生的話往下說,等待對方離開病房。

  可能是「記憶刪除」這老婦睡得鼾聲連綿,剛好可以搜搜看她身上有沒有錢。

  哪怕真要離開醫院,錢也是必不可少之物。

  「像你這麼有孝心的年輕人不多了,記得在九點之前登記留夜陪護,醫院的規矩很嚴,我們要按規矩辦事。」

  張醫生似是感慨地說了一句,在文件夾里的紙上簡短地寫了些什麼,轉身便離開病房。

  目送張醫生離開,顏銘靜步跟上,透過房門小窗向外張望兩眼,確認暫時還沒有人過來。

  於是他重新回到老婦的床邊,她的鼾聲已經趨於平緩,逐漸停息。

  一床雪白的被單從頭到腳罩住老婦,頭部區域已經被她額頭處流出的鮮血完全染紅染透。

  看起來剛剛磕頭的力度很大,老婦的傷勢不輕,但張醫生卻熟視無睹。

  顏銘靜默看著病床,眼前的場景讓他聯想到醫院太平間的屍體。

  他搖搖頭,既然醫生不管,他自然是不想多生事端,於是打開抽屜搜索有價值的東西。

  美隊模型、一串鑰匙以及裝在透明小袋子裡的藥片。

  藥片袋子上沒有名稱,只有「一日兩次,一次一顆」的醫用簡體字。

  顏銘將鑰匙收進口袋,然後又依次查看其他幾個抽屜,但其他抽屜都是空的,老婦的錢財應該還是放在身上。

  這個時候,他隱隱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於是警覺地回頭向四周望去。

  乾淨整潔的牆壁上沒有裂痕,床上的老婦依舊用被單蒙面,隱約傳來稍顯沉重的呼吸聲。

  不是窺隙鬼,那東西跟不進來;也不是老婦,她掀開被子偷看的話會有很大的動作,顏銘確認自己的餘光沒有看見老婦動過。

  那就是……

  他將目光投向病房裡的攝像頭,天花板的角落有微弱的紅光。

  一般情況下應該是不會有人時刻在監控室盯著每個病房吧?

  算了,趕緊找錢。

  顏銘坐到病床邊上,伸手去找老婦衣服上的口袋,動作輕微。

  他感覺到口袋裡有紙票,於是用兩根指頭夾出來,放在燈光下看。

  那是一小疊花花綠綠的鈔票,但跟現實錢幣不一樣,無論是正面的人像還是背面的建築都不一樣。

  簡單算算,面額總和大概是800塊,雖然不確認妄城的購買力,但應該能解燃眉之急。


  對了,剛剛看見這老婦的手機沒有設置鎖屏密碼,可以把手機一起拿來,說不定上面會記錄別的信息。

  突然間,顏銘再次感覺到偷窺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回頭尋找一圈。

  依舊沒有找到視線來源,但這一次他可以確定目光絕非來自於攝像頭。

  他繼續翻老婦的另一個口袋,同時盯著被單,仔細觀察周圍的變化。

  細微的呼吸聲再次響起,床上的老婦在吸氣,於是那床單薄的被子便緊緊貼合她的臉,描摹出整張臉的輪廓。

  額頭滲出的大量鮮血完全浸染被單,幾乎使其透明,於是一雙眼睛便在吸氣後「浮」了上來。

  透過床單,老婦那遠比常人更碩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邊的他,純黑的瞳孔極度深邃。

  「嘻嘻,你果然不怕我。」

  她從床上直直地立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思索又像是享受,她似乎覺得這種驚嚇很有趣味。

  顏銘的呼吸完全停滯,此刻只感覺頭皮發麻,那些陰寒的氣息如無數根針猛刺他的後脖頸。

  什麼叫「我果然不怕她」?

  恐鬼症……

  她是鬼?!

  此刻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思考的幕布,露出後面巨大的「逃」字。

  他來不及去想,為什麼眼前的老婦與他在現實中見到的鬼截然不同,只能第一時間驅動身體朝病房門口衝過去,擰住門把手就要逃離病房。

  「嘭——」

  一個沉重的腳步踩在病床上,發出巨響。

  顏銘感覺得到,身後天花板投射下來的明亮燈光突然一暗又一明,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病房那一頭高高躍起,身影有一瞬間遮擋住了後方的燈光。

  電光火石間,他毫不猶豫地放棄開門,側向閃避開來。

  那老婦落在門邊,她沒有攻擊顏銘的意思,雙腳輕巧地踩在病床床尾的欄杆上,佝僂著身子半蹲下來,平視另一邊的顏銘,同時清點一下重新回到手裡的八百塊錢。

  直到這個時候顏銘才看清老婦的模樣,頭髮花白亂糟,臉比較小,堆著蒼老和藹的褶皺,而眼睛卻很大,內含豎瞳。

  最特異的還是她的口鼻,微微向前隆起,左右各三根長長的貓須,一張嘴就能看見兩顆尖銳的牙齒。

  貓臉老太?

  顏銘看著老婦的模樣,心中莫名想到這個怪談傳說,而老婦那靈巧的動作也絲毫不像老人,完全就是貓科的大型野獸。

  他暗道要遭,轉身就往病房另一頭的窗戶跑,想要跳窗離開病房。

  這裡才二樓,肯定摔不死。

  然而老婦只是將病房門鎖上,一邊揉搓著額頭上血淋淋的傷口一邊繼續說:「看在你幫我失憶的份上,建議你在這待到10點,這個時間醫生護士都在外面,你走不脫的。」

  顏銘頓時停步,他清楚自己的動作絕沒有老婦快,況且哪怕跳下樓也未必跑得掉。

  幫她失憶?

  她認為標記未讀簡訊的人是我?

  這麼聽起來老婦似乎沒有明顯的惡意,剛剛故意的驚嚇應該是想驗證他究竟是否患有恐鬼症。

  另一方面可能就是老婦單純有些惡趣味,畢竟貓就是這樣一種生物。

  「阿婆,失憶是怎麼幫到你的,我還能幫到你更多。」顏銘小心試探。

  貓臉老婦瞥了他一眼,也沒隱瞞:「我先前得了老年痴呆,渾渾噩噩的,就想著進醫院發會兒瘋,結果真的有人動了我的手機,現在連同老年痴呆都一起忘掉,清醒多了。」

  忘掉老年痴呆,然後就痊癒了?

  聽起來她是刻意為之,一切都是她提前計劃好的。

  玩手機果然能治病,合理。

  顏銘心下覺得神奇,再看那老婦,她快速打開手機檢查著什麼,臉上表情稍顯沉思。

  而他小心地用餘光看見手機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了許多文字,應該用來提醒自己的備忘錄。

  「才過了兩天……」老婦呢喃道,額頭上的傷口已然痊癒。

  顏銘則是看著氣氛融洽,想收集更多信息:「我是否有恐鬼症,這意味著什麼?」


  「實話說用處不大,只是能在這醫院裡看見野生同類,有些稀奇。」老婦的聲音並不如剛剛醫生在的時候那般沙啞,聽起來有幾分返老還童的感覺,整個鬼都變得活力四射。

  野生同類?

  顏銘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確定自己並非是貓臉。

  所以老太指的同類應該是「沒有恐鬼症的人類」,但她剛剛又說「你不怕我」,這就說明對方可以轉化成鬼。

  她知道由「人」變「鬼」的方法。

  而且她特地說了「野生」二字,意味醫院裡有一種家養鬼。

  先前廁所鏡子裡的那隻東西?

  難道是醫生們養的?

  顏銘反應很快,瞬間得到諸多信息,然後一本正經地表明決心:「阿婆,教我變成鬼的方法,我能夠幫你對抗這醫院裡的其他鬼。」

  這醫院明顯比想像中更可怕,他又必須等到十點後才能離開病房,屆時醫院可能會有更恐怖的東西。

  顏銘深知自己必須得到這方法,這不僅僅是為了自保,還是一種對抗鬼的可能性。

  他等待這種可能性太久了,以至於身體因興奮而無意識地微微顫抖。

  「你剛剛見過……不,你只是比我想像得聰明一些。」老婦想明白這件事,於是從病床上跳下來,饒有興趣地盯著顏銘。

  她繼續說:「你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沒有恐鬼症意味著什麼嗎?」

  顏銘想了想回答道:「無法容納的異類。」

  「差不多。」阿婆沒有否認,只是著重強調一件事,「隱藏自己是沒有用的,他們有很多你想像不到的規矩,只有恐鬼症才知道的規矩,你遲早會被發現。」

  顏銘沉默,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在更早就被發現了。

  於是他小心詢問:「那我該怎麼做?」

  老婦只吐出兩個字:「裝鬼。」

  「裝鬼?」顏銘一愣。

  在全城都是恐鬼症的情況下,沒有恐鬼症的人想活下去就只能裝鬼?

  「對,裝鬼。」老婦解釋道,「只有沒病的人才有膽量去回憶鬼的故事,揣測鬼的模樣,裝扮成鬼。」

  顏銘心念一動:「那你見過鬼嗎?」

  老婦皺眉:「當然沒有,這世界上哪有鬼?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人罷了。」

  顏銘點頭不語,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這妄城的人竟然不是從現實來的,他們沒有經歷靈異復甦,他們沒有見過鬼,裝鬼全憑想像。

  可是他見過,見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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