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揚名立萬還是無名小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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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洩陽大街的老宅區,在夜色中朦朧。

  少年少女走街串巷,最終停在一座相當平凡的一戶建門前。

  「就是這裡了。」

  鬆開一直牽著鈴木理衣角的小手,椎名楓掏出鑰匙,開始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一股混合著舊木頭與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打擾了~」

  ……雖然這座一戶建的小主人馬上就要開始自殺了,但對應的禮貌還是要有,鈴木理還是簡單留下這麼一番話,隨後踏入玄關,目光掃過室內。

  畢竟是與自己轉世自帶的六疊半房間同屬一個社區的老房子,椎名楓的家自然也相當簡樸。狹小的玄關通向客廳,榻榻米已經磨損泛黃,吊扇也蒙上厚塵,即使開了燈,仍顯得莫名昏暗,總有種被時光遺忘的靜謐。

  ……然而,在這般靜謐之中,仍然透露著一種令人懷念的,帶著生活溫度的氣息。

  正對著玄關的牆上,貼著幾張屬於椎名楓的,有些褪色的獎狀。

  看著小學與初中時期的「吉他比賽優秀獎」,鈴木理忍不住開口:

  「你還真從小就喜歡吉他啊……竟然這麼些獎狀貼在牆上,倒是蠻不錯的。」

  「都是些地區的小比賽,不值得一提。」

  明顯對這些貼在牆上的獎狀感到不好意思,亞麻色長髮的女孩緩緩上前,伸手擋住了獎狀:

  「都是外公外婆貼在牆上的,可不要誤會……咳咳,不要再看,求求你了。」

  「好好好……依你。」

  沒有想要繼續逗面前女孩的想法,鈴木理只是輕聲笑笑,便將視線放在旁邊的幾張裱好的相片上。

  其中一張,是泛黃的全家福:一對慈眉善目的老人中間,站著一個笑容靦腆,扎著雙馬麻花辮的小女孩,懷裡緊緊抱著小小的玩具熊。

  這就是椎名楓與她的外公外婆吧……

  回憶起女孩過去曾對自己提起的,從小一起跟老人們一起生活的事情,鈴木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很快,他的視線落在另外一邊。

  全家福照片下面,貼著兩張女孩稍大一點的照片。

  其中一張,是穿著初中校服,背著吉他的椎名楓,在某個小型live house後台比著「v」字的照片。

  還有一張,是椎名楓和同樣打扮新潮的女孩勾肩搭背的合影,背景是閃爍的舞檯燈光,她的笑容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明亮張揚。

  ……明明組過樂隊,剛剛卻發表對樂隊不屑一顧的發言嗎?

  總感覺似乎有些什麼故事呢。

  ……不會是因為身患漸凍症的緣故,被隊友拋棄了吧?

  隱約間猜到了什麼,鈴木理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除卻獎狀與照片以外,小小的客廳角落還放著簡易的吉他架,靠近矮桌的地方散落著樂譜草稿,幾支鉛筆和一個磨損嚴重的節拍器,矮桌上擺著很有年頭的cd播放機,旁邊散落幾張cd與音樂雜誌……乍一看速似乎十分凌亂,但即使如此,這裡的一切卻像是一個個錨點,標記著女孩的成長,歡笑與夢想,讓這突兀走進的少年也不由得有些觸動。

  「……招待不周,家裡沒有茶,喝點水吧。」

  給鈴木理倒了杯溫水,留意到某人正看著自己的家發呆,椎名楓有些不好意思:

  「想笑的話就笑吧,我的家就是這麼亂,這麼幼稚的地方……」

  「沒事,畢竟我也是突發奇才來到你家拜訪。」

  輕輕搖搖頭,鈴木理舉起水杯:

  「還有,謝謝你的水。」

  「隨,隨便坐吧……」

  人生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帶男生回家,椎名楓有些手足無措地收拾著樂譜跟cd,招呼著鈴木理坐下。

  「OK。」

  比了個「ok」的手勢,鈴木理在矮桌旁坐下。

  ……榻榻米發出嘎吱的聲響,屋內也於此刻陷入沉默。

  畢竟已經決定好今夜走向終結,面對著即將到來的死亡,二人都不自覺帶上了某種即將執行某種重大儀式的沉重感。

  「……」


  椎名楓抱著膝蓋,坐在榻榻米的另外一邊,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鈴木理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打破了沉默:

  「準備好了嗎?」

  「……」

  椎名楓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一般,緩緩地點頭,聲音乾澀:

  「……嗯,準備好了。」

  「那就好。」

  鈴木理站起身,指了指廚房:

  「最後一步,自己來吧。」

  「……我知道。」

  明白擰開煤氣閥只能自己去做,亞麻色長髮的女孩走向廚房,擰開燃氣灶下方的總閥門,隨手打開了灶台的一個爐頭開關。

  嘶——!

  一聲清晰而刺耳的氣體泄露聲於此刻響起,打破了這片平靜。

  很快,一股難聞的氣體也迅速在空氣中瀰漫來來。

  「好了,一切到位……」

  很滿意椎名楓這一刻的沉著與冷靜,鈴木理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房間。

  但,就在他即將打開房門,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卻是那台老舊的cd播放機,以及旁邊散落的幾張cd碟片。

  「椎名小姐。」

  少年開口了,聲音在煤氣嘶嘶的背景音中顯得異常清晰:

  「在最後時刻到來之前,能不能放一下你的音樂呢?」

  「……欸?」

  怎麼也沒想到鈴木理會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做好準備安然赴死的椎名楓猛地抬起頭來,眼神流露出淡淡的不解。

  但,鈴木理卻完全不在意面前女孩的反應。

  他只是拿起一張上面用馬克筆潦草寫著「summer Demo 2017」的碟片,聲音清脆:

  「你不是音樂人嗎?給我聽聽你的作品吧。」

  「這……為什麼呢?」

  椎名楓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與慌亂:

  「我的歌很差勁的……不聽也罷。」

  不停的自我否定,面前的女孩似乎是覺得在生命終結前展示自己的demo是一件什麼很羞恥的事情。

  ……不過,鈴木理卻是不以為然。

  「這有什麼關係?」

  完全沒有理會椎名楓的態度,鈴木理輕輕將cd碟片推進播放機的托盤:

  「試試吧……你難道不覺得最後的最後能聽著自己的音樂離開這個世界,其實是很富有情調也最體面的告別方式嗎?」

  「……」

  椎名楓怔怔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台開始工作的cd機,剎那間陷入沉默。

  ……雖然不想承認,鈴木理的理由聽起來確實很合理,而且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詩意。

  是啊……如果真的要迎接死亡的話,那麼在自己創作的音樂中沉沉睡去,似乎確實比這寂靜中消亡更接近心中那個「體面」的終點。

  ……雖然心底還是對自己的音樂感到羞恥,但看著面前少年如此認真的表情,仔細想想其中的關係,椎名楓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默默點頭,默許了鈴木理的行為。

  「那就好……」

  輕輕鬆了口氣,得到許可的少年終於摁下播放按鍵。

  光碟機發出輕微的讀碟聲……幾秒的空白噪音後,音樂也於此刻流淌。

  首先響起的,是乾淨又顯出些憂鬱的吉他掃弦,編織出一個略顯孤獨但充滿氛圍感的引子。

  接著,椎名楓的歌聲加了進來。

  歌聲乾淨清脆,動人心弦,旋律的走向也出乎意料地成熟且富有感染力,主歌部分的高音充滿敘事張力……雖然只有一把吉他作為支撐顯得單薄,但那份旋律本身所蘊含的潛力和椎名楓演唱中流露出的真摯情感,卻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

  前世作為「羽生游」登上武道館開啟萬人演唱會,專業人士鈴木理靠在矮桌旁,靜靜地聽著椎名楓的歌曲。

  然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差勁嘛?

  不,這絕不差勁。

  雖然這確實是未經打磨的Demo,配器也只有一把吉他,但歌曲旋律的寫作極具天賦,椎名楓的演唱也充滿了未經雕琢卻直擊人心的原始力量,讓人不自覺心臟微顫。

  ……jpop業界充斥著天才與超天才,在業內摸爬滾打過的鈴木理通常不會對普通的高中生音樂人做出什麼比較高的評價。

  可是……椎名楓確實是有天賦的。

  簡直就像是未經發覺的璞玉,閃耀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CD播放機仍在播放著椎名楓的音樂。

  屋內,煤氣的味道越來越濃重。那嘶嘶的聲音仿佛無孔不入,充斥著整個空間。

  「聽……聽夠了嗎?」

  聽著自己的歌快要播放完畢,意識到房間空氣越來越稀薄,椎名楓忍不住推推面前的少年:

  「聽夠了的話,就趕緊離開吧……我要睡覺了。」

  ……明白鈴木理要是繼續待在這兒的時候,無需多久就會一氧化碳中毒,女孩顯然不想對方因陪伴在自己身邊而被連累。

  「……好的。」

  最後一次用憐憫的眼神注視著面前的椎名楓,鈴木理站起身來:

  「那,我告辭了。」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融入門外的夜色。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小小的房間再度只剩下椎名楓一人。

  ……終於,又是一個人了。

  音樂循環播放著,重歸孤獨的椎名楓蜷縮在牆角,眼眶不自覺泛起淚光。

  剛才在鈴木理面前強撐的,近乎賭氣的所謂自我了斷的決心,此刻簡直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般乾癟下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與恐懼……女孩終於顯示出屬於十六歲女孩的脆弱,緊緊抱著吉他,渾身上下都不自覺顫抖。

  (生活的偽裝一如既往得過且過,)

  (只要說了一次「我知道了。」便覆水難收,)

  (你是確信犯吧?在晚餐時哭了之後,)

  (你確實笑了。)

  數月之前錄好的demo還在繼續播放……明明過去唱這首歌的時候是那麼快樂,還妄想自己作為獨立音樂人在網際網路上闖出一片天地,可在註定走向終焉的當下聽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尖銳的嘲笑,刺痛著她的內心。

  閉上雙眼,感受著這死一般的沉寂,愈發感覺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向盡頭,女孩無聲落淚。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不是預想中平靜的「沉睡」,而是如此真切,如此令人作嘔的窒息感。

  眩暈襲來,視線模糊,自己的歌聲也變得遙遠而朦朧……死亡的陰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這令人窒息的濁氣,扼住了她的喉嚨。

  外公外婆慈祥的面容,以及過去組建樂隊時與夥伴們站在live house舞台上興奮的笑容模糊閃過……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對生的留戀,此刻也如同潮水一般猛烈衝擊著內心深處,那名為「決心」的脆弱堤壩。

  或許是因為終結即將到來的緣故,女孩的心情也於此刻陷入最谷底。

  ……回首望去,我的一生真是失敗。

  在得了這個該死的漸凍症之後,父母也不再願意與我見面了。

  從前信任的樂隊夥伴也開始對我冷嘲熱諷,說我是病秧子,不配站在舞台上。

  就連自己引以為傲,精心製作的cd也不被唱片公司接受,被原路退回……事到如今,我到底還剩下什麼?

  好難受……喘不過氣……好痛苦……

  淚水奪眶而出,混雜著絕望與不甘。

  她明明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踏踏實實,平平凡凡度過餘生的快樂人。

  她也和自己說過,眼前的東西已經是上天再給自己的恩賜,是自己又一次的機會去學會珍惜。

  但事實上,椎名楓不甘心,她也不能忘記。

  ……她不能無聲無息的步入黑夜。

  「明明我不想就這麼死掉的……」

  哽咽著開口,在生命的最後展現懦弱的椎名楓四肢宛如灌鉛般無力,意識似乎也在缺氧中迅速流失。


  而就在少女放聲哭泣,眼前隱隱一黑,理智也快要徹底消失的時刻。

  「唰啦。」

  輕輕的推門聲,又此刻響起。

  客廳那扇緊閉的窗戶從外面拉開,微涼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洶湧灌入這充滿死亡氣息的狹小空間!

  「……?」

  椎名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渾身一顫,混沌地頭腦瞬間清醒幾分。

  艱難地抬起頭來,站在窗戶之上的,是那熟悉的,略顯清瘦的身影。

  ……鈴木理?!

  沒想到那早已離開的少年竟會拉開自己的窗戶,椎名楓瞳孔微微放大。

  「……」

  沒有出聲,鈴木理單手撐著窗框,輕鬆地躍了進來,動作利落得像一隻夜行的貓。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平靜地注視著蜷縮在角落、狼狽不堪的她,將濕水的毛巾丟給倒在地上的女孩:

  「別哭了,傻瓜。」

  「蒙上這個屏住呼吸,馬上給我出去。」

  「……」

  顫抖地接過那丟給自己的濕水毛巾,椎名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去而復返的少年,聲音嘶啞:

  「為什麼……你不是走了嗎……」

  「……」

  鈴木理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拿出第二塊濕水的布,捂著嘴巴快步走向廚房,乾脆利落地關掉了煤氣閥。

  打開了所有能打開的窗戶,晚風漸漸灌入房間……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完畢了。

  「呼……」

  初步昨做完了一切工作,鈴木理才轉過身,走向依然癱坐在地、驚魂未定的椎名楓。

  「……難受嗎?」

  重返椎名家,鈴木理的第一句話顯得極其平靜。

  「……」

  椎名楓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很好……這就是死亡的感覺,你可要記好了。」

  很滿意椎名楓的反應,鈴木理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無論你把死亡想像得多麼『體面』,多麼『平靜』,當它真正降臨的那一刻,身體的本能會撕碎你所有的幻想。」

  「窒息、冰冷、絕望,還有對這個世界無法割捨的留戀……這一切的一切都構成了終結的重量,如果無法承受這些,你是絕對不會迎來無悔的死亡的,椎名楓。」

  話至如此。

  鈴木理頓了頓,看著那默默流淚的女孩,聲音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近乎冷酷的瞭然: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回來?」

  「很簡單:因為從你猶豫著不敢去富山公墓的墓碑前動手,從你拒絕跳樓、拒絕上吊,從你要求『體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沒準備好去死。你所謂的『決心』,不過嘴硬罷了。」

  「……」

  聽著鈴木理一如既往的說著這樣德赫亞,椎名楓下意識想要反駁,想說自己是真的絕望,是真的想解脫——

  但……方才窒息的感覺仍舊清晰,明白現在自己已經流淚,所有的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椎名楓無言以對,只能默默把頭埋低。

  「明明一直在說自己早已不在乎一切,卻還是在死亡逼近的時候發聲大哭……看來死亡對你來說也並不是解脫啊。」

  經歷了數次輪迴,鈴木理如此開口:

  「你只是在逃避,逃避殘酷的現實,逃避數年後註定的死亡,卻又害怕自己在失去一切之前連證明自己存在過的聲音都無法留下……我說的對嗎?」

  「才,才不是這樣……」

  眼淚繼續滾落,失去理智的椎名楓早已語無倫次,繼續逃避:

  「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我……」

  「我只是,只是不想在變成廢人之前,連繼續嘗試都做不到啊……」

  「做不到什麼?」鈴木理眼神銳利。

  「做不到……繼續唱歌,繼續彈吉他,成為夢想中的音樂人了……」

  徹底撕開了心中最大的介懷,女孩聲音哽咽,大滴眼淚滾落,像是沒有家的孩子。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沒有辦法繼續唱歌,沒有辦法繼續彈吉他,成為厲害的音樂人了?」鈴木理繼續追問。

  「因為僅僅憑藉我一個人,是絕對無法成功的……可現在,早就沒有人要我了啊!」

  「……傻瓜,我要你啊。」

  「……」

  幾乎就是在鈴木理這麼一番話落下,椎名楓停止了哭泣。

  ……這一刻,仿佛有光刺破了空洞。

  她就這麼看著面前語出驚人的鈴木理走到CD機旁,手指輕輕拂過那刻著「kaede Demo 2017」的碟片邊緣。

  「喂,椎名楓。」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剛才的銳利和批判,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認真。

  「在你被這該死的病徹底帶走,或者你真的找到某種『完美』死法之前……」

  他頓了頓,聲音莫名清晰:

  「要不要跟我合作,一起成為全日本最厲害的音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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