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陳緣過往,沈慧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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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慧臉色蒼白,苦笑搖頭:

  「老先生,您說的沒錯,陳半城出手,確實能解結。

  但是,你……你怎敢提他?!我又怎敢去求他?你可知……可知他是何等人物?!」

  「哦?」老乞丐掏了掏耳朵,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能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個經商手段比你爹高明些、家底更厚實些的富商嘛。這天下有錢的又不止他一家。」

  「哎呦!我的老先生誒!這話您可千萬不能再說了!慎言!慎言啊!」

  沈慧嚇得幾乎要撲上來捂住他的嘴,慌忙四下張望,仿佛隔牆有耳,壓低了聲音,急急說道:

  「您久居市井,或許不知其中深淺。這尋常百姓提起陳半城,好比那井底之蛙仰望天上明月,只覺遙遠輝煌,卻不知其究竟。

  可對於我們這些所謂的豪商而言,見陳半城……便如同蜉蝣螻蟻仰視浩瀚青天!

  那是雲泥之別,是連仰望都會感到窒息的存在!」

  他喘了口氣,心有餘悸地繼續說道:「家父每每提及陳半城,無論人前人後,皆是恭敬有加,言辭謹慎,不敢有絲毫怠慢不敬。

  您方才那番輕慢之言,若是被有心人聽去,稍加渲染,傳到陳府耳中……只怕……只怕會招來殺身之禍啊!」

  陳緣:???

  胡說八道!我陳緣是那么小氣量、容不得半句閒話的人嗎?這沈萬三平日裡到底是怎麼教育兒子的?把我妖魔化成什麼樣子了!

  陳緣心中一陣無語,但他此刻扮作老乞丐,又不能直接反駁,只得按捺住性子,故作疑惑地捋了捋亂須:「沈公子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吧?老乞丐我雖見識淺薄,卻也聽聞陳半城樂善好施,在汴京素有善名,並非那等睚眥必報的凶戾之徒。何以你竟畏他如猛虎豺狼?這其中,莫非有什麼誤會?」

  沈慧見老乞丐不信,重新坐回凳子上,連連擺手,臉上露出一種「您太天真了」的神情:「老先生,您是真不知曉啊!

  您可知,十九年前陳半城剛出生那會兒,咱們汴京城裡,堪稱世家大族的尚有三位,稱得上豪商巨賈的,少說也有十幾家!

  可您看看如今,十九年過去了,這汴京城裡,除了他陳家,就只剩我們沈家還能勉強立足。

  您說,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世家豪商,是他們自己不想活了嗎?還不是……一個個都或明或暗地得罪了陳半城,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煙消雲散的下場!」

  陳緣:……

  這都哪跟哪啊!那是他們先聯手打壓我陳家產業,欲置我於死地,我被迫反擊,不過是商業上的正當競爭!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倒像是我主動欺凌、趕盡殺絕一樣?真是冤死我也!

  老乞丐聞言,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連連搖頭反駁:「話不能這麼說,不能以結果論英雄。老乞丐我雖未見過陳半城真容,但聽其行事,觀其……呃,聽聞其面相中正平和,絕非凡俗之輩,料想應是心地善良、宅心仁厚之人。

  那些家族敗落,其中必有我們不知曉的複雜隱情,豈能輕易歸咎於他一人?」

  沈慧見老乞丐爭辯,不由得一拍大腿,激動道:

  「嗨呀!老先生,您這回可真是看走了眼!

  家父常對我感嘆,說這天下間,才智超群、心狠手辣之輩多如過江之鯽,可這些人綁在一塊,都鬥不過一個陳半城!

  家父時常以陳半城的事跡警醒我,其中有一樁,我印象尤為深刻!」

  他向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仿佛在講述什麼驚天秘辛般對陳緣說道:

  「老先生,您可知七年前,聖上欲出兵西南,征討屢次犯邊、桀驁不馴的南越國之事?

  當時朝廷上下,幾乎一片反對之聲!文武百官皆言南越路途遙遠,山險林密,朝廷連年用兵,國庫空虛,糧餉轉運艱難,後勤無力支撐。

  聖上幾次召集群臣商議,都因阻力太大而無果而終,眼看這征討之事就要擱淺。」

  「可您猜怎麼著?」沈慧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不可思議的光芒,「就在聖上都快要放棄的時候,年僅十二歲的陳半城,竟然變賣了大半家產!

  他親自押送著幾十輛牛車,滿載金銀財帛,一路浩浩蕩蕩直達天都!

  就在那金鑾殿上,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陛下慷慨陳詞!」

  沈慧有模有樣地拱手望天,說道:「陛下!南越蠻夷,屢犯天威,擾我邊境,屠我子民,致使邊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其囂張氣焰,令人髮指!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今見手足同胞慘遭蹂躪,草民寢食難安!願傾盡所有家資,支援王師遠征南越,揚我大靈國威!

  此乃草民一半家產,另一半正在變賣,不日即可送達。萬望陛下順應天意民心,果斷出兵,以安社稷!」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您想想,那時陳半城靠著醉仙樓和獨門的調味料生意,已然聲名鵲起,家底頗豐。

  他這一下幾乎傾家蕩產的捐獻,竟一舉解決了朝廷出兵南越所需費用的六成以上!

  聖上在殿上龍顏大悅,當著所有大臣的面感慨:『生子當如陳富貴!真乃天下商賈之表率!』」

  「正是因為陳半城帶了這個頭,汴京乃至天都的貴胄豪富們紛紛跟進,慷慨解囊,最終未動國庫一分一毫,便湊足了軍費!

  後來李滄海將軍掛帥出征,果然一舉平定南越,滅其國,凱旋而歸!

  事後論功行賞,李將軍自然是首功,而陳半城,被聖上欽點為第二功臣!賞賜的金銀田宅,數倍於他當初捐獻之數數倍!」

  沈慧說得口乾舌燥,卻越發激動:「這還不算完!聖上當時還要封他一個實權的正五品兵部司郎之職,主管後勤糧餉。

  可您猜陳半城怎麼著?

  他竟然以自己年幼學淺、不堪重任為由,再三推辭!

  聖上金口已開,賞賜豈能收回?於是兵部特意為他量身定造了一個『兵部外侍郎』的虛銜,秩正五品,只領俸祿,無需上朝點卯理事。」

  「老先生,您想想,當時汴京、天都,有錢有勢的豪門有多少?可誰有陳半城那般魄力,敢押上全部身家進行這樣一場豪賭?

  而那時,他才十二歲啊!十二歲!我那個年紀,還在想著怎麼逃學遛鳥鬥蛐蛐兒,人家卻已經在金鑾殿上,與天子對答,攪動天下風雲了!這是何等心性才情?」

  沈慧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情,看得陳緣有些哭笑不得。

  「後來,每逢國家有重大戰事,陳半城必定攜帶巨資進京『助餉』,每逢天災,陳半城必慷慨解囊撫恤百姓。

  他的官位也因此一路升遷,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兵部外侍郎!

  朝廷內外誰人不知,陳半城行商賺的錢,不單單是他陳家的,更是在為陛下、為朝廷的兵馬賺錢!

  連陛下開放商禁,也是希望天下能多幾個陳半城。

  我等豪商間皆傳,陳半城定是在養望等候時機,一旦他踏上仕途,位列三公也並非不可能!」

  陳緣:……

  干!

  你這說得我好像每一步都算計好了似的。我有那麼厲害嗎?

  老乞丐忍不住插嘴道:「沈公子,聽你這麼說,倒像是陳半城步步為營,早就謀劃好了一切。

  或許……或許他當時就是一腔熱血,忠心為國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沈慧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老先生,我是僥倖見過陳半城幾面的。其人氣度深不可測,目光如炬,望之令人心生敬畏,絕非凡俗之輩!

  您聽我的,您肯定沒我懂陳半城。

  以我的身份,便是能得他召見,聆聽幾句訓導,都要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哪裡還敢痴心妄想,去求他辦這等私事?

  那是自取其禍啊!這上策不行,絕對不行。」

  陳緣:……

  老乞丐見沈慧仍是這般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模樣,似乎真的動了氣,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吹鬍子瞪眼道:

  「你這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下策嫌粗淺,中策斥不孝,如今這堂堂正正的上策擺在眼前,你又畏首畏尾,前怕狼後怕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小子到底意欲何為?莫非真要眼睜睜看著那白蓮姑娘香消玉殞,或是終身受那流言蜚語之苦,你才甘心不成?!」

  他喘了口氣,手指虛點著沈慧的鼻尖,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你根本未曾領會我這上策的精妙之處!且聽老乞丐我給你細細分說!」

  「這其一,」陳緣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眼下橫亘在你二人面前,最大的死結是什麼?是那『一女共侍父子』的污名穢聞!是你爹沈萬三不惜豪擲百萬兩白銀,也要當眾坐實的惡毒名聲!這盆髒水潑在身上,白蓮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若依我之計,一切便可徹底翻轉!」


  「一旦白蓮以沈家義女的身份,代表大靈朝出戰百戲大會,你爹那百萬兩銀子,立時便從『買笑嫖資』變成了『深明大義』!

  坊間會如何傳?他們會說,沈萬三老爺慧眼識珠,早已看出白蓮姑娘身懷絕技,乃是國之瑰寶!

  那百萬兩,不是嫖資,而是他為國舉賢、替白蓮姑娘贖身、助她擺脫風塵、報效朝廷的義舉!是沈家滿門忠烈,心繫社稷的證明!

  這污名,不就瞬間洗刷乾淨,反而成了美談?」

  「這其二,」陳緣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狡黠地笑了起來,「白蓮既成了你的義妹,便能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住進你沈家!

  日日相見,朝夕相處,耳鬢廝磨,近水樓台先得月!

  屆時,是兄妹之名,還是夫妻之實,外人誰又能說得清,管得著?只要情意真切,這名分不過是層窗戶紙罷了!」

  「退一萬步講,即便白蓮姑娘時運不濟,未能在百戲大會上奪魁,但只要她代表大靈朝出戰過,這身份便已不同往日,過往污名至少也能洗刷個七七八八。你二人同在府中,天長日久,還怕找不到長相廝守的機會?

  若萬一……萬一白蓮姑娘真是天賦異稟,一舉奪魁,為我大靈朝掙下天大的臉面!嘿!到那時,她就是國之功臣,陛下都要親自封賞!

  莫說你想娶她,便是王公貴族求親,也得排在你後面!這前程,是何等的光明燦爛?!」

  見沈慧聽的出神,老乞丐猛地將剛才沈慧恭敬放在桌上的那隻白玉瓶抓起,又重重地頓在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震得沈慧心頭一跳:「小子!你捫心自問,為了白蓮,你連北風山那般絕境都闖過來了,猛虎攔路你未曾退縮,懸崖斷壁你以誠心感天!

  如今仙泉在手,希望已現,就差這臨門一腳,去求個人情,你便要在此刻放棄了嗎?你對的起白蓮,對得起你這一路吃的苦,對的起你這顆所謂的痴心嗎?!」

  他湊近沈慧,目光灼灼,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去求一求陳半城,又能如何?最多不過是被拒絕,顏面掃地,難道還能比失去白蓮更痛?

  可萬一……萬一就有那麼一絲奇蹟發生呢?你這都不敢去試,還敢說痴情?!」

  沈慧被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詰問與剖析,轟得心神劇震,臉上血色褪盡又湧上,額角青筋跳動,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老乞丐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他心上,將他固有的畏懼和顧慮砸得粉碎。他想到了白蓮哀婉的眼神,想到了北風山的艱險,想到了那虛幻的「仙子」與真實的狐影,更想到了未來可能的光明。

  終於,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所有的猶豫、恐懼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老先生……老先生教訓的是!是小子愚鈍怯懦,一葉障目!為了白蓮,刀山火海我都闖了,還怕什麼陳半城?!我……我豁出這條性命不要,也要去求他一求!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絕不放棄!」

  這一刻,沈慧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整個人的氣質都為之改變,從惶惑不安的富家公子,變成了一個準備赴死的勇士。

  老乞丐咧嘴一笑:「這才對嘛!速去速去,我在這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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