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萬鳥搭橋，仙子賜泉
在猛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後，沈慧仍癱軟在地，心口狂跳不止，過了好半晌，那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臟才漸漸平復。
他掙扎著爬起身，環顧四周，只見空山寂寂，唯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聲，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恍如夢境。
然而，地上被虎爪踏亂的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腥氣，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襲來，沈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墨他們竟然棄我而去，真是豈有此理。雖猛虎危險，情有可原，但也萬萬不可原諒。
今後他們，我必不重用!」
很快，對白蓮的牽掛和取泉的執念，便如烈火般重新燃起，驅散了沈慧所有的恐懼與疲憊。
他整理了一下早已襤褸不堪的衣衫，撿起那根作為拐杖的樹枝，目光再次投向雲霧繚繞的山巔。
樵夫所言非虛，自半山腰往上，山路幾乎斷絕。眼前不再是荊棘藤蔓，而是大片光滑陡峭的岩壁，需手腳並用，奮力攀爬。
沈慧何曾受過這等苦楚？他咬著牙，指甲摳進石縫，腳尖尋找著微不足道的支點，每向上挪動一尺，都耗費著巨大的氣力。
常常是拼盡全力攀爬十幾米，便不得不找一處稍微能容身的石隙或小平台，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待到酸軟的四肢恢復些許力氣，才敢繼續這近乎自殺的征程。
汗水浸透了沈慧的破衣，與身上的血痕混合，帶來刺痛的灼熱感。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炙烤著岩壁，令他頭暈目眩。
一個上午就在這無比艱難的攀援中緩慢流逝。當日頭將近中天，沈慧終於憑藉一股不屈的意志，掙扎著來到了接近山頂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利在望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一道深不見底、寬達十餘丈的斷崖，如同天神揮斧劈就，赫然橫亘在前方，徹底斷絕了通往最終山頂的去路。
斷崖對面，才是北風山真正的絕頂！
在那雲霧縹緲之間，隱約可見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口，幽深靜謐，仿佛蘊含著無限的神秘。
「仙洞……靈泉……定然就在那裡！」沈慧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那洞口仿佛散發著誘人的光芒。可這近在咫尺的希望，卻被這天塹般的斷崖無情地阻隔。
他既無飛鳥之翼，又無猿猴之矯健，如何能過得去？難道歷經千辛萬苦，甚至虎口餘生，最終卻要倒在這最後一步嗎？
希望從頂峰跌入深淵的巨大落差，幾乎將沈慧擊垮。他雙腿一軟，跪倒在斷崖邊緣，望著對面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山洞，悲從中來，淚水混雜著汗水與血水，潸然而下。
他不再壓抑內心的絕望與哀求，向著蒼天，向著那雲霧深處的山洞，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蒼天在上！山神有靈！弟子沈慧，此來並非為了一己私慾，實乃心愛之人命懸一線，需靈泉救命！
弟子自知愚鈍，身無長物，唯有一顆赤誠之心，可昭日月！一路行來，荊棘刺骨，虎口餘生，弟子皆不敢退卻半分！
如今仙洞就在眼前，懇請上蒼垂憐，賜我一條通路，成全弟子這片痴心！若得靈泉，救得愛人，沈慧願此生行善積德，永世不忘天恩！」
其聲悽愴，在山谷間迴蕩，字字泣血，聞者動容。
或許是他這至誠至性的懇求真的感動了冥冥之中的存在，就在他話音落下不久，山林間忽然響起了一聲清越的鳥鳴。
起初只是一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旋即，四面八方應和之聲迭起，層層疊疊，由疏而密，由遠及近，最終匯成一片恢弘磅礴的百鳥和鳴！
沈慧驚愕地抬起頭，但見無數山鳥從密林中振翅飛起，色彩斑斕，種類繁多，有矯健的山鷹，有靈巧的雲雀，有艷麗的錦雞……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成千上萬，如同潮水般匯聚到斷崖之上。
鳥群盤旋飛舞，秩序井然，竟在剎那間，用彼此的身軀，在那萬丈深淵之上，緊密地連接、鋪就成一座顫巍巍的「飛鳥之橋」！
這座鳥橋，羽毛閃爍著奇異的光澤，生命的氣息在上面流動。沈慧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神跡般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絲毫畏懼，向著鳥橋深深一揖，然後毅然邁步，踏上了這由生命構成的奇蹟之橋。
腳下是百鳥溫熱的背羽，耳邊是羽翼撲扇的風聲與悅耳的鳴叫，周圍雲霧繚繞，仿佛置身仙境。
他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心中充滿了虔誠與感激。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安然渡過了這天塹，踏上了北風山之巔。
當他雙足落在堅實的山頂土地上時，身後的鳥橋發出一陣歡快的鳴叫，隨即如彩雲般散去，重歸山林，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沈慧回望來路，雲海茫茫，斷崖依舊，恍如隔世。他定了定神，轉身向著那幽深的山洞走去。
步入幽深的洞穴，沈慧驚訝地發現，此處並非想像中的荒蕪之地，反而別有洞天。洞內頗為寬敞，空氣清新濕潤，隱約有暗香浮動。
目光所及，竟有人工斧鑿的痕跡：一側有平整的石台充作桌案，旁邊配著幾個光滑的石墩，深處甚至有一張鋪著乾草的簡易石床。
洞壁之上，還點綴著幾簇不知名的幽蘭與翠蕨，為這石室增添了幾分雅致生氣。儼然是一處清修隱士的居所。
然而，他急切地環視四周，卻未見任何類似泉眼的跡象，心下不由一沉，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正當他彷徨無計之時，一個清越如冰泉擊玉的女子聲音，自洞口方向悠然傳來，在洞中輕輕迴蕩：
「是何人，擅闖我這清修之地？」
沈慧悚然一驚，急忙轉身。只見洞口光暈處，一位女子翩然而立，逆光中雖看不清具體容貌，但其身形窈窕，風姿綽約，已非凡俗。
待她款款步入洞內，光線照亮其容顏，沈慧更是呼吸一滯。
這女子膚光勝雪，眉目如畫，氣質空靈出塵，一對大扔子呼之欲出，其美麗竟似不屬人間，比他傾心愛慕的白蓮姑娘，還要勝上幾分。
在這荒山絕頂、幽深古洞之中，突遇如此絕色，沈慧心頭駭然，立刻便將她與「山精鬼魅」或「天上仙真」聯繫起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連忙整了整破爛的衣袍，躬身長揖，恭謹地解釋道：
「在下沈慧，乃汴京人士。冒昧闖入仙居，實非有意打擾，只因聽聞此山有靈泉，能活人命，續人緣。
在下心愛之人身染重疾，命在旦夕，需靈泉救治。
又聞仙泉唯有至誠至情之人方能得見，故而斗膽攀山前來，萬望仙子恕罪，並乞賜泉救命！」
沈慧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那仙子模樣的女子靜靜聽完，螓首微點，朱唇輕啟，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原來如此。你倒是有心，能尋到此地。不錯，仙泉確在我處。而我在此，亦正是在等待一位痴情男子。」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慧，繼續解釋道：「我乃在此修行之人，所參悟的，乃是『情緣』大道。
此道玄妙，需得一位心志純粹、用情至深的男子相助，方能引動契機，助我入道。」
她上下打量著沈慧，眼中似有讚許之意，「公子能不為猛虎所懾，不懼懸崖天塹，誠心感動山靈，引百鳥成橋渡你過來，足見情意之堅，或許正是我苦候之人。」
沈慧聞言，正待欣喜，卻聽仙子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石破天驚：「只需公子與我……行那陰陽調和之事，一度春宵助我入道。
事成之後，我即刻便將仙泉奉上，絕無虛言。」
「什……什麼？！」沈慧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連連後退數步，仿佛眼前絕美的仙子驟然變成了洪水猛獸。
他慌忙擺手，語氣激動地拒絕：「不可！萬萬不可！仙子明鑑，沈慧心中唯有白蓮一人，若為取泉而背著她與仙子……行此苟且之事，這與禽獸何異？
如此行事，是對白蓮、對仙子、亦是對我自身痴情的莫大背叛。此事斷然不可！」
仙子並未動怒，反而饒有興致地反問：「哦？那你且答我，你對那白蓮姑娘，可是真心痴情？」
「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沈慧對白蓮之心，至死不渝！」沈慧答得斬釘截鐵。
「你此番冒死取泉，可是為了救她性命？」
沈慧眼中滿是焦急與真誠：「正是！白蓮先天有疾，非仙泉不可救。況且，唯有取得仙泉，我才有望破除眼下困局，與她長相廝守！」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對她痴情至此，連性命都可為她捨棄。」
仙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詰問：「那為何，卻不肯為她稍稍『犧牲』一下你這所謂的『清白』與『色相』呢？
不過是一夕露水姻緣，換取她性命無憂、你二人未來相守之機，這筆交易，於你這痴情種子而言，竟如此難以抉擇嗎？
坐視她身死而不顧……不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忠』？
沈公子，你也不想看著白蓮香消玉殞吧？」
「這……這這……」仙子這一番詭辯般的邏輯，如同一個精心編織的環，將沈慧緊緊套住。
他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思緒一片混亂。
答應，便是肉體上的背叛，有何顏面再言痴情？不答應，便是眼睜睜看著白蓮香消玉殞，這又算什麼痴情？
完啦，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直將他逼得額頭冒汗，無言以對。
洞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唯有水滴石穿的細微聲響。沈慧臉色變幻不定，內心經歷著天人交戰。
許久，他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中雖仍有掙扎，卻多了一份決絕。
他再次躬身，甚至單膝跪地，沉聲道：「仙子……您修為高深，所言或許自有道理。但在下愚鈍，始終以為，情之一字，貴在專一，重在誠心。
今日若為救白蓮而背叛於她，即便救得她性命，他日相對，我心亦有愧，此情已蒙塵埃，再難純粹。」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著仙子，「仙子所需，不過是一位痴情男子相助。這世間之大，痴情者想必並非僅沈慧一人。懇請仙子慈悲，先將仙泉賜下，救白蓮性命。
沈慧在此對天立誓，只要白蓮無恙，我定當走遍天涯海角，為仙子尋來一位真正符合要求的痴情男子，助仙子完成大道！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那仙子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掩唇輕笑起來，笑聲如銀鈴般在石洞中迴蕩，帶著幾分戲謔與瞭然：「你呀你，這一路上來，對山立誓，對虎發誓，如今又對我立誓，這誓言也立得忒多了些，也不怕應驗不過來？」
她眼波流轉，似有光華閃過，隨即擺了擺手，語氣變得慵懶而寬容：
「罷了罷了，念在你這一片痴心，歷經磨難至此，也算難得。我便不再為難於你，這仙泉，賜予你便是。」
話音未落，只見她素手輕揚，袖間似有微光流轉。
沈慧只覺得眼前一花，定睛看時，一個素雅的白玉小瓶已憑空出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那瓶子溫潤剔透，瓶口微敞，隱隱可見其中瓊漿微漾，一股難以形容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沁人心脾，只是輕輕一嗅，便覺周身疲憊一掃而空，精神為之一振。
沈慧大喜過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撲上前去，雙手顫抖地捧起玉瓶，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伏下身去，連連叩首：「多謝仙子！多謝仙子恩賜！此恩此德，沈慧沒齒難忘！」
他拜了又拜，口中儘是感激之詞，卻許久未聞仙子回應。
心中詫異，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眼前景象卻讓他驚得目瞪口呆——哪裡還有什麼絕色仙子？
石室依舊，只是方才仙子站立之處，此刻竟蹲坐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那白狐毛色光亮，一雙靈動的眼眸正眯縫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神中竟帶著幾分人性化的狡黠與熟悉。
未等沈慧反應過來，那白狐輕盈地一轉身，如同一道白色流光，倏忽間便竄出了山洞，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奇異香風，與方才仙子和仙泉的香氣一般無二。
沈慧心中駭然，瞬間明白過來，哪裡是什麼仙子，分明是狐仙！
他不及細想，生怕仙泉有失，連忙緊緊攥住玉瓶，拔腿便追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一步踏出山洞的剎那，眼前驟然天旋地轉，光影扭曲！
他下意識地閉眼再睜開，卻驚愕地發現，自己並非站在雲霧繚繞的山頂，眼前也並非那道恐怖的斷崖，而是……而是昨日傍晚停留的半山腰！潺潺的溪流就在眼前！
他猛地回頭，身後哪裡還有什麼山洞入口？只有草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他難以置信地推開屋門，只見書童沈墨和家丁沈忠、沈勇三人，正歪七扭八地躺在乾草堆上，鼾聲大作，睡得正沉，仿佛昨夜驚魂、今日遇虎、攀登絕頂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境。
沈慧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可當他攤開手掌，那溫潤剔透的白玉瓶卻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手心，瓶中的仙液微微晃動，異香撲鼻，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絕非虛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身面向那高聳入雲、雲霧遮蔽的山巔，整了整衣冠，極其鄭重地深深拜了三拜。
無論那是仙子還是狐仙，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拜謝完畢，他心頭火急火燎，再也按捺不住，轉身回到草屋，粗暴地搖晃著仍在酣睡的三人：「起來！都給我起來！」
沈墨被搖醒，揉著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問道：「少爺？天……天亮了？我們這是……要準備上山了嗎？」
沈忠和沈勇也相繼醒來，一臉茫然，似乎完全忘記了昨日臨陣脫逃、將少爺棄於虎口的狼狽，更不記得之後任何攀登險峰的經歷。
沈慧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想到自己險些命喪虎口，他們卻在此酣睡，更是怒從心起，忍不住抬腳每人輕輕踹了一下，怒道：「上個屁的山！下山！立刻下山！」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汴京城，找到那位神秘的老乞丐！
仙泉已得，下一步該如何做，唯有那位高人方能指點。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擱，恨不得肋生雙翅，立刻飛回去。
他掙扎著爬起身，環顧四周，只見空山寂寂，唯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聲，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恍如夢境。
然而，地上被虎爪踏亂的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腥氣，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襲來，沈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墨他們竟然棄我而去，真是豈有此理。雖猛虎危險，情有可原，但也萬萬不可原諒。
今後他們，我必不重用!」
很快，對白蓮的牽掛和取泉的執念，便如烈火般重新燃起，驅散了沈慧所有的恐懼與疲憊。
他整理了一下早已襤褸不堪的衣衫，撿起那根作為拐杖的樹枝，目光再次投向雲霧繚繞的山巔。
樵夫所言非虛，自半山腰往上，山路幾乎斷絕。眼前不再是荊棘藤蔓，而是大片光滑陡峭的岩壁，需手腳並用，奮力攀爬。
沈慧何曾受過這等苦楚？他咬著牙，指甲摳進石縫，腳尖尋找著微不足道的支點，每向上挪動一尺，都耗費著巨大的氣力。
常常是拼盡全力攀爬十幾米，便不得不找一處稍微能容身的石隙或小平台，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待到酸軟的四肢恢復些許力氣，才敢繼續這近乎自殺的征程。
汗水浸透了沈慧的破衣，與身上的血痕混合，帶來刺痛的灼熱感。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炙烤著岩壁，令他頭暈目眩。
一個上午就在這無比艱難的攀援中緩慢流逝。當日頭將近中天，沈慧終於憑藉一股不屈的意志，掙扎著來到了接近山頂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利在望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一道深不見底、寬達十餘丈的斷崖，如同天神揮斧劈就，赫然橫亘在前方，徹底斷絕了通往最終山頂的去路。
斷崖對面，才是北風山真正的絕頂！
在那雲霧縹緲之間，隱約可見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口，幽深靜謐，仿佛蘊含著無限的神秘。
「仙洞……靈泉……定然就在那裡！」沈慧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那洞口仿佛散發著誘人的光芒。可這近在咫尺的希望，卻被這天塹般的斷崖無情地阻隔。
他既無飛鳥之翼，又無猿猴之矯健，如何能過得去？難道歷經千辛萬苦，甚至虎口餘生，最終卻要倒在這最後一步嗎？
希望從頂峰跌入深淵的巨大落差，幾乎將沈慧擊垮。他雙腿一軟，跪倒在斷崖邊緣，望著對面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山洞，悲從中來，淚水混雜著汗水與血水，潸然而下。
他不再壓抑內心的絕望與哀求，向著蒼天，向著那雲霧深處的山洞，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蒼天在上！山神有靈！弟子沈慧，此來並非為了一己私慾，實乃心愛之人命懸一線，需靈泉救命！
弟子自知愚鈍，身無長物，唯有一顆赤誠之心，可昭日月！一路行來，荊棘刺骨，虎口餘生，弟子皆不敢退卻半分！
如今仙洞就在眼前，懇請上蒼垂憐，賜我一條通路，成全弟子這片痴心！若得靈泉，救得愛人，沈慧願此生行善積德，永世不忘天恩！」
其聲悽愴，在山谷間迴蕩，字字泣血，聞者動容。
或許是他這至誠至性的懇求真的感動了冥冥之中的存在，就在他話音落下不久，山林間忽然響起了一聲清越的鳥鳴。
起初只是一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旋即，四面八方應和之聲迭起，層層疊疊，由疏而密，由遠及近，最終匯成一片恢弘磅礴的百鳥和鳴！
沈慧驚愕地抬起頭，但見無數山鳥從密林中振翅飛起，色彩斑斕，種類繁多，有矯健的山鷹，有靈巧的雲雀，有艷麗的錦雞……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成千上萬，如同潮水般匯聚到斷崖之上。
鳥群盤旋飛舞，秩序井然，竟在剎那間，用彼此的身軀，在那萬丈深淵之上，緊密地連接、鋪就成一座顫巍巍的「飛鳥之橋」！
這座鳥橋，羽毛閃爍著奇異的光澤，生命的氣息在上面流動。沈慧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神跡般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絲毫畏懼，向著鳥橋深深一揖，然後毅然邁步，踏上了這由生命構成的奇蹟之橋。
腳下是百鳥溫熱的背羽，耳邊是羽翼撲扇的風聲與悅耳的鳴叫，周圍雲霧繚繞，仿佛置身仙境。
他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心中充滿了虔誠與感激。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安然渡過了這天塹，踏上了北風山之巔。
當他雙足落在堅實的山頂土地上時，身後的鳥橋發出一陣歡快的鳴叫，隨即如彩雲般散去，重歸山林，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沈慧回望來路，雲海茫茫，斷崖依舊，恍如隔世。他定了定神，轉身向著那幽深的山洞走去。
步入幽深的洞穴，沈慧驚訝地發現，此處並非想像中的荒蕪之地，反而別有洞天。洞內頗為寬敞，空氣清新濕潤，隱約有暗香浮動。
目光所及，竟有人工斧鑿的痕跡：一側有平整的石台充作桌案，旁邊配著幾個光滑的石墩，深處甚至有一張鋪著乾草的簡易石床。
洞壁之上，還點綴著幾簇不知名的幽蘭與翠蕨，為這石室增添了幾分雅致生氣。儼然是一處清修隱士的居所。
然而，他急切地環視四周，卻未見任何類似泉眼的跡象，心下不由一沉，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正當他彷徨無計之時，一個清越如冰泉擊玉的女子聲音，自洞口方向悠然傳來，在洞中輕輕迴蕩：
「是何人，擅闖我這清修之地？」
沈慧悚然一驚，急忙轉身。只見洞口光暈處，一位女子翩然而立，逆光中雖看不清具體容貌，但其身形窈窕，風姿綽約，已非凡俗。
待她款款步入洞內，光線照亮其容顏，沈慧更是呼吸一滯。
這女子膚光勝雪，眉目如畫，氣質空靈出塵，一對大扔子呼之欲出，其美麗竟似不屬人間，比他傾心愛慕的白蓮姑娘，還要勝上幾分。
在這荒山絕頂、幽深古洞之中，突遇如此絕色，沈慧心頭駭然，立刻便將她與「山精鬼魅」或「天上仙真」聯繫起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連忙整了整破爛的衣袍，躬身長揖，恭謹地解釋道：
「在下沈慧，乃汴京人士。冒昧闖入仙居，實非有意打擾，只因聽聞此山有靈泉，能活人命，續人緣。
在下心愛之人身染重疾，命在旦夕，需靈泉救治。
又聞仙泉唯有至誠至情之人方能得見，故而斗膽攀山前來，萬望仙子恕罪，並乞賜泉救命！」
沈慧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那仙子模樣的女子靜靜聽完，螓首微點，朱唇輕啟，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原來如此。你倒是有心，能尋到此地。不錯，仙泉確在我處。而我在此，亦正是在等待一位痴情男子。」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慧，繼續解釋道：「我乃在此修行之人，所參悟的，乃是『情緣』大道。
此道玄妙，需得一位心志純粹、用情至深的男子相助，方能引動契機，助我入道。」
她上下打量著沈慧，眼中似有讚許之意，「公子能不為猛虎所懾，不懼懸崖天塹，誠心感動山靈，引百鳥成橋渡你過來，足見情意之堅，或許正是我苦候之人。」
沈慧聞言，正待欣喜，卻聽仙子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石破天驚：「只需公子與我……行那陰陽調和之事，一度春宵助我入道。
事成之後，我即刻便將仙泉奉上，絕無虛言。」
「什……什麼？！」沈慧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連連後退數步，仿佛眼前絕美的仙子驟然變成了洪水猛獸。
他慌忙擺手，語氣激動地拒絕：「不可！萬萬不可！仙子明鑑，沈慧心中唯有白蓮一人，若為取泉而背著她與仙子……行此苟且之事，這與禽獸何異？
如此行事，是對白蓮、對仙子、亦是對我自身痴情的莫大背叛。此事斷然不可！」
仙子並未動怒，反而饒有興致地反問：「哦？那你且答我，你對那白蓮姑娘，可是真心痴情？」
「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沈慧對白蓮之心，至死不渝！」沈慧答得斬釘截鐵。
「你此番冒死取泉，可是為了救她性命？」
沈慧眼中滿是焦急與真誠：「正是！白蓮先天有疾，非仙泉不可救。況且，唯有取得仙泉，我才有望破除眼下困局，與她長相廝守！」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對她痴情至此，連性命都可為她捨棄。」
仙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詰問：「那為何，卻不肯為她稍稍『犧牲』一下你這所謂的『清白』與『色相』呢？
不過是一夕露水姻緣，換取她性命無憂、你二人未來相守之機，這筆交易，於你這痴情種子而言，竟如此難以抉擇嗎？
坐視她身死而不顧……不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忠』？
沈公子，你也不想看著白蓮香消玉殞吧？」
「這……這這……」仙子這一番詭辯般的邏輯，如同一個精心編織的環，將沈慧緊緊套住。
他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思緒一片混亂。
答應，便是肉體上的背叛，有何顏面再言痴情？不答應，便是眼睜睜看著白蓮香消玉殞，這又算什麼痴情？
完啦，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直將他逼得額頭冒汗，無言以對。
洞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唯有水滴石穿的細微聲響。沈慧臉色變幻不定，內心經歷著天人交戰。
許久，他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中雖仍有掙扎，卻多了一份決絕。
他再次躬身，甚至單膝跪地，沉聲道：「仙子……您修為高深，所言或許自有道理。但在下愚鈍，始終以為，情之一字，貴在專一，重在誠心。
今日若為救白蓮而背叛於她，即便救得她性命，他日相對，我心亦有愧，此情已蒙塵埃，再難純粹。」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著仙子，「仙子所需，不過是一位痴情男子相助。這世間之大，痴情者想必並非僅沈慧一人。懇請仙子慈悲，先將仙泉賜下，救白蓮性命。
沈慧在此對天立誓，只要白蓮無恙，我定當走遍天涯海角，為仙子尋來一位真正符合要求的痴情男子，助仙子完成大道！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那仙子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掩唇輕笑起來，笑聲如銀鈴般在石洞中迴蕩，帶著幾分戲謔與瞭然：「你呀你，這一路上來，對山立誓，對虎發誓，如今又對我立誓，這誓言也立得忒多了些，也不怕應驗不過來？」
她眼波流轉，似有光華閃過，隨即擺了擺手，語氣變得慵懶而寬容：
「罷了罷了，念在你這一片痴心，歷經磨難至此，也算難得。我便不再為難於你，這仙泉，賜予你便是。」
話音未落，只見她素手輕揚，袖間似有微光流轉。
沈慧只覺得眼前一花，定睛看時，一個素雅的白玉小瓶已憑空出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那瓶子溫潤剔透，瓶口微敞，隱隱可見其中瓊漿微漾，一股難以形容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沁人心脾，只是輕輕一嗅，便覺周身疲憊一掃而空，精神為之一振。
沈慧大喜過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撲上前去，雙手顫抖地捧起玉瓶，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伏下身去，連連叩首：「多謝仙子！多謝仙子恩賜！此恩此德，沈慧沒齒難忘！」
他拜了又拜，口中儘是感激之詞，卻許久未聞仙子回應。
心中詫異，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眼前景象卻讓他驚得目瞪口呆——哪裡還有什麼絕色仙子？
石室依舊，只是方才仙子站立之處，此刻竟蹲坐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那白狐毛色光亮，一雙靈動的眼眸正眯縫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神中竟帶著幾分人性化的狡黠與熟悉。
未等沈慧反應過來，那白狐輕盈地一轉身，如同一道白色流光，倏忽間便竄出了山洞，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奇異香風，與方才仙子和仙泉的香氣一般無二。
沈慧心中駭然，瞬間明白過來，哪裡是什麼仙子，分明是狐仙！
他不及細想，生怕仙泉有失，連忙緊緊攥住玉瓶，拔腿便追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一步踏出山洞的剎那，眼前驟然天旋地轉，光影扭曲！
他下意識地閉眼再睜開，卻驚愕地發現，自己並非站在雲霧繚繞的山頂，眼前也並非那道恐怖的斷崖，而是……而是昨日傍晚停留的半山腰！潺潺的溪流就在眼前！
他猛地回頭，身後哪裡還有什麼山洞入口？只有草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他難以置信地推開屋門，只見書童沈墨和家丁沈忠、沈勇三人，正歪七扭八地躺在乾草堆上，鼾聲大作，睡得正沉，仿佛昨夜驚魂、今日遇虎、攀登絕頂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境。
沈慧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可當他攤開手掌，那溫潤剔透的白玉瓶卻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手心，瓶中的仙液微微晃動，異香撲鼻，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絕非虛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身面向那高聳入雲、雲霧遮蔽的山巔，整了整衣冠，極其鄭重地深深拜了三拜。
無論那是仙子還是狐仙，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拜謝完畢，他心頭火急火燎，再也按捺不住，轉身回到草屋，粗暴地搖晃著仍在酣睡的三人：「起來！都給我起來！」
沈墨被搖醒，揉著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問道：「少爺？天……天亮了？我們這是……要準備上山了嗎？」
沈忠和沈勇也相繼醒來，一臉茫然，似乎完全忘記了昨日臨陣脫逃、將少爺棄於虎口的狼狽，更不記得之後任何攀登險峰的經歷。
沈慧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想到自己險些命喪虎口，他們卻在此酣睡，更是怒從心起，忍不住抬腳每人輕輕踹了一下，怒道：「上個屁的山！下山！立刻下山！」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汴京城，找到那位神秘的老乞丐！
仙泉已得，下一步該如何做，唯有那位高人方能指點。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擱，恨不得肋生雙翅，立刻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