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慧求泉，猛虎過山
「好！爽快！那老乞丐我便先說說這『下策』！」
陳緣所扮的老乞丐一拍大腿，咧嘴笑道，露出滿口黃牙，笑眯眯地說道：
「此法說來倒也簡單直接——你不如想個法子，暗中將白蓮姑娘從那妙春樓里『劫』出來！
然後你二人遠走高飛，尋一處山明水秀、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躲藏起來。
自此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對逍遙自在的野鴛鴦，豈不美哉？
管他汴京風雲變幻，只羨鴛鴦不羨仙吶！」
沈慧一聽，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化為苦笑，連連搖頭擺手：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老先生，此計……此計行不通啊！
白蓮的戶契還牢牢攥在妙春樓徐媽媽手中，她本是罪臣之後，身陷樂籍，乃是官冊上有名的賤籍之人。
我若與她私奔，她立時便成了逃犯，一旦被官府拿獲，按律當受重罰！
此其一。
再者，以我父親在汴京乃至周邊州府的財勢與人脈，布下天羅地網尋我二人，只怕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抓回來。到那時，局面只會更加不堪！」
「哦？下策你覺得不妥……」老乞丐聞言，也不堅持，反而優哉游哉地翹起了二郎腿，那隻破舊的草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狡黠和市儈的笑容，髒兮兮的手朝著沈慧伸了過去，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慧頓時心領神會——得加錢。
他連忙再次拱手，態度愈發恭敬：「老先生所言極是，是晚輩考慮不周。既然下策難行，還請老先生不吝賜教那中策與上策！您有何要求，但說無妨，只要晚輩力所能及，絕無推辭之理。」
陳緣賤兮兮地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老乞丐我啊，這些年浪跡天涯，倒也聽過一些奇聞異事。
聽聞在這汴京城外往北十五里，有座北風山，山勢險峻，人煙罕至。
而那山頂之上，據說隱藏著一個天然石洞，洞中有一眼靈泉！
那泉水非同凡響，傳言有緣人飲之，可祛百病，延年益壽，甚至能洗精伐髓，妙用無窮吶！
可那靈泉，只有天下最痴情的人才能取來。我觀公子痴情，天下無雙，定能符合要求。」
他眯著眼，打量著沈慧：「我的要求也不高，你若想聽那中策和上策，便去那北風山，替我取一壺這靈泉水回來。如何？」
「什麼？北風山？」沈慧聞言大吃一驚，滿臉難以置信，「老先生，您莫不是記錯了？那北風山晚輩也曾聽聞，不過是一座荒蕪險峻的普通山峰，高逾數百丈，山中多毒蛇猛獸，樵夫獵戶都輕易不敢深入。
可晚輩從未聽過山上有何靈泉神物啊？此等傳聞，怕是市井流言，當不得真吧？」
「嗨！這你就別管了！」老乞丐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一副「我自有道理」的模樣，「老乞丐我自有消息渠道，你就說，這北風山，你去是不去吧？」陳緣翹著的腳晃得更悠閒了，顯然吃定了沈慧。
沈慧頓時陷入了沉默。北風山高達近數百丈，山路崎嶇陡峭，荊棘密布，且常有豺狼虎豹出沒。他自幼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行皆是車馬轎輦，何曾吃過這等風餐露宿、攀山越嶺的苦頭？
這任務對他而言，無異於痴人說夢，強人所難。
然而，他抬頭望向妙春樓的方向，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白蓮那哀婉淒楚的面容。
「可祛百病，延年益壽，甚至能洗精伐髓的靈泉水……若是真的這麼神奇，那能否治好白蓮的先天不足之證？」
想到父親布下的死局，想到心上人可能面臨的絕境，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猛然從沈慧心底升起。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最終把心一橫，目光堅定地看向老乞丐，咬牙應承下來：
「好！為了白蓮，我便去闖一闖這龍潭虎穴！老先生，我這就出發去攀那北風山！山頂我一定會盡力抵達，但……那靈泉是否真如傳說般存在，晚輩實在不敢保證，只能說是盡力尋覓，望老先生明鑑。」
「哎！好！沈公子果然是有情有義、膽識過人之輩！老乞丐我就在這裡住幾天，靜候你的佳音了！房費記得付一下。」
陳緣所扮的老乞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翹著的二郎腿晃得更歡了，仿佛已將那延年益壽的靈泉視作了囊中之物。
……
沈慧別過老乞丐，步履匆匆地返回沈府。
他心知此事不宜聲張，只悄悄喚來了自幼跟隨他、最為忠厚機靈的書童沈墨，又點了兩名平日裡孔武有力、口風甚緊的家丁——沈忠與沈勇。
他並未多言，只說是要出城辦一樁緊要私事，便命人速速備了一輛青布小車，主僕四人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喧囂的汴京城。
車輪轆轆，不過半個時辰光景，馬車便已停在了北風山腳下。
但見眼前山巒起伏，林木幽深，一條若有若無的羊腸小徑蜿蜒沒入雲霧深處，與城中繁華竟是兩個世界。
直到此時，沈慧才深吸一口氣，將三人召至面前，面色凝重地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
「事情就是這樣，我是要親自攀上這北風山巔，尋找那傳說中的靈泉。」
此言一出，沈墨與兩名家丁頓時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不解。
書童沈墨率先開口，聲音都帶了哭腔：「公子！您……您莫不是昨日受了那事的驚嚇，尚未清醒？這北風山陡峭難行，蛇蟲遍布，聽說還有大蟲出沒！您金尊玉貴之軀，怎能受這等苦楚？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們萬死難贖其罪啊！」
家丁沈忠也趕忙附和：「是啊公子，這等荒山野嶺，哪會有什麼靈泉？定是些市井無賴編造的謊話，誆騙於您！您可不能上當啊！」
沈勇更是急得直搓手：「公子三思！不如讓小的們上山探尋，您在山下等候消息便是！」
然而，此時的沈慧，心中已被那老乞丐的話語和對白蓮的擔憂填滿，竟是前所未有的固執。
他一把推開想要勸阻的沈墨，目光堅定地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山峰，沉聲道：「我意已決，爾等不必再勸。此泉，我非取不可。」
正當主僕幾人僵持不下，一陣粗獷卻韻律獨特的山歌，忽地從山上隨風飄了下來，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北風山高哎~路難行喲~
痴心郎君哎~為紅顏~
荊棘劃破哎~綾羅衫喲~
虎嘯猿啼哎~心膽寒~
九死一生哎~見洞天喲~
誠心感動哎~老神仙~
賜下靈泉哎~救嬋娟喲~
良緣得續哎~美名傳~」
這山歌調子古樸，詞意淺白，卻仿佛專為此時此景而唱。
沈慧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頭戴斗笠、肩扛鋤頭、褲腳沾滿泥點的農夫，正哼著歌，沿著山道慢悠悠地走下來。
沈慧急忙上前，拱手施禮，急切地問道：「這位大哥請留步！敢問方才所唱山歌，所言靈泉之事，可是真有其說？」
那農夫見沈慧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又帶著隨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鋤頭，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
「這位公子是問那歌謠啊？這是俺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調子了，也不知傳了多少代哩！
都說這北風山頂上，有個神仙洞，洞裡有一眼神泉，能治百病，還能成全痴情人的姻緣。
不過……」他話鋒一轉，搖了搖頭，
「傳說畢竟是傳說，這山又高又險，毒蛇猛獸不少，俺們山里人砍柴打獵，也只敢在半山腰轉轉，從沒聽說誰真上去過，更別說找到那靈泉了。
公子您打聽這個做啥？」
農夫這番話，非但沒讓沈慧退縮，反而像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心中狂喜：那老乞丐果然沒有騙我！此山確有靈泉傳說，並非空穴來風！連本地山民都知曉此事，只是無人敢攀、無人能至罷了！
這份「無人能至」，此刻在他眼中，卻成了專為他而設的考驗。
他謝過農夫，轉身看向身後三名仍在憂心忡忡的僕人，臉上竟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朗聲道：「你們都聽到了吧？此泉並非虛妄！前人未能得見，或因誠心未至，或因毅力不足，或因不夠痴情。
今日我沈慧，為心中所念，便要做這登頂取泉的第一人！」
沈墨等人見狀，知再難勸阻，只得暗自嘆息，慌忙檢查隨身攜帶的柴刀、繩索、水囊等物，準備緊隨公子，共赴這艱險之旅。
沈慧見那農夫熟知山路，心中一動，忙從袖中取出一錠足色的雪花銀，約有五兩重，雙手奉上，懇切道：
「這位大哥，我等皆是城裡人，不辨山路險峻。可否勞煩您為我們帶路？這些銀兩，權作酬勞。」
那農夫盯著白花花的銀子，眼中頓時放出光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這足夠他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他搓著粗糙的手掌，既渴望又畏懼，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
「公子爺，不是小人不肯……實在是這北風山邪門得緊。
小人最多只能帶諸位到半山腰那處溪澗，再往上……那是要命的勾當，小人萬萬不敢去了。
您若覺得可行，小人便斗膽帶這一程。」
書童沈墨一聽，頓時惱了，指著農夫斥道：「好個貪心的村漢！這許多銀子，夠你買幾畝好田了，竟只肯帶到半山腰？
莫非是欺我家公子仁厚，坐地起價不成？」
農夫被他斥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辯解：「這位小哥錯怪了！非是小人貪心，實在是山上太過兇險。
莫說野豬狼群，前年還有獵戶親眼見過吊睛白額大蟲的蹤跡！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若……若公子覺得不妥，這銀兩……小人只取一半，不，三分之一也成！」
農夫話語間，恐懼顯然壓過了對錢財的渴望，可以看出來，若不是怕急了，他定不會拒絕。
「哎，老鄉你看你！不懂事了吧！」
「今天你幫了少爺，以後有你好日子過的。」
沈忠、沈勇也在一旁幫腔，或利誘或威逼，試圖讓農夫答應帶完全程。
然而農夫只是將頭搖得像撥浪鼓，死活不肯鬆口，反覆念叨著「性命要緊」。
沈慧見僵持不下，心知強求無益，反而耽誤時辰，只得長嘆一聲，擺手制止了沈墨等人，對農夫道：
「罷了，半山腰便半山腰。有勞大哥帶路，銀兩你且收下，分文不少。」
農夫這才如釋重負，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小心翼翼揣入懷中，隨後緊了緊腰帶，操起鋤頭在前引路。
一行人踏入山林，方才知農夫所言非虛。
但見古木參天，蔽日遮光，腳下根本不是路，儘是厚厚的腐葉與盤根錯節的樹根。
粗壯的藤蔓如蟒蛇般纏繞垂落，帶著尖刺的荊棘叢生，稍不留神便被劃破衣衫。
不過攀登了半個時辰，莫說養尊處優的沈慧早已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便是沈忠、沈勇兩個習武的家丁，也覺得腿腳酸軟，步履維艱。
農夫一邊用鋤頭劈砍荊棘開路，一邊回頭道：「公子爺，眼下這路還算好走的。等過了半山腰，那才是真正的鬼見愁，猿猴都要發愁怎麼攀過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啊！」
沈慧咬緊牙關，抹了把額上的汗水，倔強地搖頭：「走！繼續走！」
及至日頭西斜，天色漸昏，眾人終於氣喘吁吁地抵達半山腰。
此處有一道清澈溪流潺潺而下，溪邊有座簡陋的茅草屋，似是獵戶或樵夫臨時歇腳之所。
農夫指著草屋道：「公子爺，天快黑了，萬萬不可再往上走。夜間山林更是危機四伏。你們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天亮，沿著這條溪流一直往上，便能到山頂。小人……小人這就下山了。」
說罷，像是生怕沈慧反悔似的，匆匆作揖，便循著來路快步下山去了。
夜色迅速籠罩山林。
四周漆黑如墨，唯有草屋中一點微弱的篝火跳動。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則是窸窸窣窣的怪異聲響，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沈墨嚇得面無人色，死死抱住沈慧的胳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整夜都不敢合眼。
沈忠沈勇也是手握棍棒，背靠背坐著，警惕地注視著屋外的黑暗。
沈慧雖強自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額角的冷汗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這一夜，無人能安眠。
翌日天明，眾人皆是眼圈發黑，精神萎靡。
沈墨帶著哭腔再次苦勸沈慧下山，沈忠沈勇也面露難色。
然而沈慧望著溪流上方雲霧繚繞的山巔，目光反而更加堅定：「已至此地，豈能半途而廢？上山！」
接下來的山路果然愈發崎嶇難行。沈慧原本光鮮的錦袍早已被荊棘颳得破破爛爛，手上、臉上也添了數道血痕，腳底更是磨出了一個個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沈勇見狀，蹲下身要背他，卻被沈慧堅決推開：「不可！我須得親自一步一腳印走上去，方能顯我誠心。若假手他人，恐仙泉不顯。」
他咬著牙，拄著一根樹枝，一步步向上挪動。
就在四人精疲力盡之際，忽然一陣腥風撲面而來，颳得草木亂晃！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從側方密林中炸響！
「吼——！」
一頭體型碩大、毛色斑斕的吊睛白額猛虎，猛地躥出，銅鈴般的巨眼凶光畢露，直撲而來！
「媽呀！大蟲！」沈墨尖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連同沈忠沈勇，也顧不得什麼主僕之誼了，發一聲喊，連滾帶爬地就往山下逃去，瞬間就跑得沒了蹤影。
沈慧本已力竭，哪裡跑得過受驚的僕人？轉眼就被孤零零地甩在了後面。那猛虎一個縱躍，便將他撲倒在地，沉重的身軀死死壓住他，張開血盆大口，腥臭的熱氣直噴在他臉上。
沈慧心知此番性命休矣，閉目待死之際，腦中卻驀地閃過白蓮淒楚的面容。
一股不甘與執念湧上心頭，沈慧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高聲喊道：「虎大王！虎大王！要吃便吃了我沈慧無妨！但我心愛之人命在旦夕，正等著我取靈泉回去救命！
若您能通靈性，念在我一片痴心，放我過去取得泉水，我沈慧對天發誓，歸來之日，定奉上最肥美的烤豬十頭，供奉於您洞前！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說來也奇，那猛虎聞言，竟停止了低吼，歪著巨大的頭顱，那雙充滿野性的眸子盯著沈慧看了片刻，鼻翼翕動，仿佛在辨別他話中的真偽。
半晌，它竟緩緩鬆開了爪子，低低嗚咽了一聲，甩了甩尾巴，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只留下驚魂未定、渾身癱軟的沈慧躺在原地，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竟從虎口逃生。
「我？我活了？！」
陳緣所扮的老乞丐一拍大腿，咧嘴笑道，露出滿口黃牙，笑眯眯地說道：
「此法說來倒也簡單直接——你不如想個法子，暗中將白蓮姑娘從那妙春樓里『劫』出來！
然後你二人遠走高飛，尋一處山明水秀、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躲藏起來。
自此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對逍遙自在的野鴛鴦，豈不美哉？
管他汴京風雲變幻，只羨鴛鴦不羨仙吶！」
沈慧一聽，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化為苦笑，連連搖頭擺手：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老先生，此計……此計行不通啊！
白蓮的戶契還牢牢攥在妙春樓徐媽媽手中，她本是罪臣之後，身陷樂籍，乃是官冊上有名的賤籍之人。
我若與她私奔，她立時便成了逃犯，一旦被官府拿獲，按律當受重罰！
此其一。
再者，以我父親在汴京乃至周邊州府的財勢與人脈，布下天羅地網尋我二人，只怕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抓回來。到那時，局面只會更加不堪！」
「哦？下策你覺得不妥……」老乞丐聞言，也不堅持，反而優哉游哉地翹起了二郎腿，那隻破舊的草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狡黠和市儈的笑容，髒兮兮的手朝著沈慧伸了過去，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慧頓時心領神會——得加錢。
他連忙再次拱手，態度愈發恭敬：「老先生所言極是，是晚輩考慮不周。既然下策難行，還請老先生不吝賜教那中策與上策！您有何要求，但說無妨，只要晚輩力所能及，絕無推辭之理。」
陳緣賤兮兮地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老乞丐我啊，這些年浪跡天涯，倒也聽過一些奇聞異事。
聽聞在這汴京城外往北十五里，有座北風山，山勢險峻，人煙罕至。
而那山頂之上，據說隱藏著一個天然石洞，洞中有一眼靈泉！
那泉水非同凡響，傳言有緣人飲之，可祛百病，延年益壽，甚至能洗精伐髓，妙用無窮吶！
可那靈泉，只有天下最痴情的人才能取來。我觀公子痴情，天下無雙，定能符合要求。」
他眯著眼，打量著沈慧：「我的要求也不高，你若想聽那中策和上策，便去那北風山，替我取一壺這靈泉水回來。如何？」
「什麼？北風山？」沈慧聞言大吃一驚，滿臉難以置信，「老先生，您莫不是記錯了？那北風山晚輩也曾聽聞，不過是一座荒蕪險峻的普通山峰，高逾數百丈，山中多毒蛇猛獸，樵夫獵戶都輕易不敢深入。
可晚輩從未聽過山上有何靈泉神物啊？此等傳聞，怕是市井流言，當不得真吧？」
「嗨！這你就別管了！」老乞丐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一副「我自有道理」的模樣，「老乞丐我自有消息渠道，你就說，這北風山，你去是不去吧？」陳緣翹著的腳晃得更悠閒了，顯然吃定了沈慧。
沈慧頓時陷入了沉默。北風山高達近數百丈，山路崎嶇陡峭，荊棘密布，且常有豺狼虎豹出沒。他自幼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行皆是車馬轎輦，何曾吃過這等風餐露宿、攀山越嶺的苦頭？
這任務對他而言，無異於痴人說夢，強人所難。
然而，他抬頭望向妙春樓的方向，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白蓮那哀婉淒楚的面容。
「可祛百病，延年益壽，甚至能洗精伐髓的靈泉水……若是真的這麼神奇，那能否治好白蓮的先天不足之證？」
想到父親布下的死局，想到心上人可能面臨的絕境，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猛然從沈慧心底升起。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最終把心一橫，目光堅定地看向老乞丐，咬牙應承下來：
「好！為了白蓮，我便去闖一闖這龍潭虎穴！老先生，我這就出發去攀那北風山！山頂我一定會盡力抵達，但……那靈泉是否真如傳說般存在，晚輩實在不敢保證，只能說是盡力尋覓，望老先生明鑑。」
「哎！好！沈公子果然是有情有義、膽識過人之輩！老乞丐我就在這裡住幾天，靜候你的佳音了！房費記得付一下。」
陳緣所扮的老乞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翹著的二郎腿晃得更歡了，仿佛已將那延年益壽的靈泉視作了囊中之物。
……
沈慧別過老乞丐，步履匆匆地返回沈府。
他心知此事不宜聲張，只悄悄喚來了自幼跟隨他、最為忠厚機靈的書童沈墨，又點了兩名平日裡孔武有力、口風甚緊的家丁——沈忠與沈勇。
他並未多言，只說是要出城辦一樁緊要私事，便命人速速備了一輛青布小車，主僕四人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喧囂的汴京城。
車輪轆轆，不過半個時辰光景，馬車便已停在了北風山腳下。
但見眼前山巒起伏，林木幽深，一條若有若無的羊腸小徑蜿蜒沒入雲霧深處，與城中繁華竟是兩個世界。
直到此時，沈慧才深吸一口氣，將三人召至面前，面色凝重地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
「事情就是這樣，我是要親自攀上這北風山巔，尋找那傳說中的靈泉。」
此言一出，沈墨與兩名家丁頓時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不解。
書童沈墨率先開口，聲音都帶了哭腔：「公子！您……您莫不是昨日受了那事的驚嚇，尚未清醒？這北風山陡峭難行，蛇蟲遍布，聽說還有大蟲出沒！您金尊玉貴之軀，怎能受這等苦楚？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們萬死難贖其罪啊！」
家丁沈忠也趕忙附和：「是啊公子，這等荒山野嶺，哪會有什麼靈泉？定是些市井無賴編造的謊話，誆騙於您！您可不能上當啊！」
沈勇更是急得直搓手：「公子三思！不如讓小的們上山探尋，您在山下等候消息便是！」
然而，此時的沈慧，心中已被那老乞丐的話語和對白蓮的擔憂填滿，竟是前所未有的固執。
他一把推開想要勸阻的沈墨，目光堅定地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山峰，沉聲道：「我意已決，爾等不必再勸。此泉，我非取不可。」
正當主僕幾人僵持不下，一陣粗獷卻韻律獨特的山歌，忽地從山上隨風飄了下來，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北風山高哎~路難行喲~
痴心郎君哎~為紅顏~
荊棘劃破哎~綾羅衫喲~
虎嘯猿啼哎~心膽寒~
九死一生哎~見洞天喲~
誠心感動哎~老神仙~
賜下靈泉哎~救嬋娟喲~
良緣得續哎~美名傳~」
這山歌調子古樸，詞意淺白，卻仿佛專為此時此景而唱。
沈慧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頭戴斗笠、肩扛鋤頭、褲腳沾滿泥點的農夫，正哼著歌，沿著山道慢悠悠地走下來。
沈慧急忙上前，拱手施禮，急切地問道：「這位大哥請留步！敢問方才所唱山歌，所言靈泉之事，可是真有其說？」
那農夫見沈慧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又帶著隨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鋤頭，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
「這位公子是問那歌謠啊？這是俺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調子了，也不知傳了多少代哩！
都說這北風山頂上，有個神仙洞，洞裡有一眼神泉，能治百病，還能成全痴情人的姻緣。
不過……」他話鋒一轉，搖了搖頭，
「傳說畢竟是傳說，這山又高又險，毒蛇猛獸不少，俺們山里人砍柴打獵，也只敢在半山腰轉轉，從沒聽說誰真上去過，更別說找到那靈泉了。
公子您打聽這個做啥？」
農夫這番話，非但沒讓沈慧退縮，反而像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心中狂喜：那老乞丐果然沒有騙我！此山確有靈泉傳說，並非空穴來風！連本地山民都知曉此事，只是無人敢攀、無人能至罷了！
這份「無人能至」，此刻在他眼中，卻成了專為他而設的考驗。
他謝過農夫，轉身看向身後三名仍在憂心忡忡的僕人，臉上竟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朗聲道：「你們都聽到了吧？此泉並非虛妄！前人未能得見，或因誠心未至，或因毅力不足，或因不夠痴情。
今日我沈慧，為心中所念，便要做這登頂取泉的第一人！」
沈墨等人見狀，知再難勸阻，只得暗自嘆息，慌忙檢查隨身攜帶的柴刀、繩索、水囊等物，準備緊隨公子，共赴這艱險之旅。
沈慧見那農夫熟知山路，心中一動，忙從袖中取出一錠足色的雪花銀，約有五兩重，雙手奉上，懇切道：
「這位大哥，我等皆是城裡人，不辨山路險峻。可否勞煩您為我們帶路？這些銀兩，權作酬勞。」
那農夫盯著白花花的銀子，眼中頓時放出光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這足夠他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他搓著粗糙的手掌，既渴望又畏懼，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
「公子爺，不是小人不肯……實在是這北風山邪門得緊。
小人最多只能帶諸位到半山腰那處溪澗，再往上……那是要命的勾當，小人萬萬不敢去了。
您若覺得可行，小人便斗膽帶這一程。」
書童沈墨一聽，頓時惱了，指著農夫斥道：「好個貪心的村漢！這許多銀子，夠你買幾畝好田了，竟只肯帶到半山腰？
莫非是欺我家公子仁厚，坐地起價不成？」
農夫被他斥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辯解：「這位小哥錯怪了！非是小人貪心，實在是山上太過兇險。
莫說野豬狼群，前年還有獵戶親眼見過吊睛白額大蟲的蹤跡！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若……若公子覺得不妥，這銀兩……小人只取一半，不，三分之一也成！」
農夫話語間，恐懼顯然壓過了對錢財的渴望，可以看出來，若不是怕急了，他定不會拒絕。
「哎，老鄉你看你！不懂事了吧！」
「今天你幫了少爺，以後有你好日子過的。」
沈忠、沈勇也在一旁幫腔，或利誘或威逼，試圖讓農夫答應帶完全程。
然而農夫只是將頭搖得像撥浪鼓，死活不肯鬆口，反覆念叨著「性命要緊」。
沈慧見僵持不下，心知強求無益，反而耽誤時辰，只得長嘆一聲，擺手制止了沈墨等人，對農夫道：
「罷了，半山腰便半山腰。有勞大哥帶路，銀兩你且收下，分文不少。」
農夫這才如釋重負，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小心翼翼揣入懷中，隨後緊了緊腰帶，操起鋤頭在前引路。
一行人踏入山林，方才知農夫所言非虛。
但見古木參天，蔽日遮光，腳下根本不是路，儘是厚厚的腐葉與盤根錯節的樹根。
粗壯的藤蔓如蟒蛇般纏繞垂落，帶著尖刺的荊棘叢生，稍不留神便被劃破衣衫。
不過攀登了半個時辰，莫說養尊處優的沈慧早已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便是沈忠、沈勇兩個習武的家丁，也覺得腿腳酸軟，步履維艱。
農夫一邊用鋤頭劈砍荊棘開路，一邊回頭道：「公子爺，眼下這路還算好走的。等過了半山腰，那才是真正的鬼見愁，猿猴都要發愁怎麼攀過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啊！」
沈慧咬緊牙關，抹了把額上的汗水，倔強地搖頭：「走！繼續走！」
及至日頭西斜，天色漸昏，眾人終於氣喘吁吁地抵達半山腰。
此處有一道清澈溪流潺潺而下，溪邊有座簡陋的茅草屋，似是獵戶或樵夫臨時歇腳之所。
農夫指著草屋道：「公子爺，天快黑了，萬萬不可再往上走。夜間山林更是危機四伏。你們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天亮，沿著這條溪流一直往上，便能到山頂。小人……小人這就下山了。」
說罷，像是生怕沈慧反悔似的，匆匆作揖，便循著來路快步下山去了。
夜色迅速籠罩山林。
四周漆黑如墨，唯有草屋中一點微弱的篝火跳動。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則是窸窸窣窣的怪異聲響，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沈墨嚇得面無人色，死死抱住沈慧的胳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整夜都不敢合眼。
沈忠沈勇也是手握棍棒，背靠背坐著，警惕地注視著屋外的黑暗。
沈慧雖強自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額角的冷汗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這一夜，無人能安眠。
翌日天明，眾人皆是眼圈發黑，精神萎靡。
沈墨帶著哭腔再次苦勸沈慧下山，沈忠沈勇也面露難色。
然而沈慧望著溪流上方雲霧繚繞的山巔，目光反而更加堅定：「已至此地，豈能半途而廢？上山！」
接下來的山路果然愈發崎嶇難行。沈慧原本光鮮的錦袍早已被荊棘颳得破破爛爛，手上、臉上也添了數道血痕，腳底更是磨出了一個個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沈勇見狀，蹲下身要背他，卻被沈慧堅決推開：「不可！我須得親自一步一腳印走上去，方能顯我誠心。若假手他人，恐仙泉不顯。」
他咬著牙，拄著一根樹枝，一步步向上挪動。
就在四人精疲力盡之際，忽然一陣腥風撲面而來，颳得草木亂晃！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從側方密林中炸響！
「吼——！」
一頭體型碩大、毛色斑斕的吊睛白額猛虎，猛地躥出，銅鈴般的巨眼凶光畢露，直撲而來！
「媽呀！大蟲！」沈墨尖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連同沈忠沈勇，也顧不得什麼主僕之誼了，發一聲喊，連滾帶爬地就往山下逃去，瞬間就跑得沒了蹤影。
沈慧本已力竭，哪裡跑得過受驚的僕人？轉眼就被孤零零地甩在了後面。那猛虎一個縱躍，便將他撲倒在地，沉重的身軀死死壓住他，張開血盆大口，腥臭的熱氣直噴在他臉上。
沈慧心知此番性命休矣，閉目待死之際，腦中卻驀地閃過白蓮淒楚的面容。
一股不甘與執念湧上心頭，沈慧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高聲喊道：「虎大王！虎大王！要吃便吃了我沈慧無妨！但我心愛之人命在旦夕，正等著我取靈泉回去救命！
若您能通靈性，念在我一片痴心，放我過去取得泉水，我沈慧對天發誓，歸來之日，定奉上最肥美的烤豬十頭，供奉於您洞前！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說來也奇，那猛虎聞言，竟停止了低吼，歪著巨大的頭顱，那雙充滿野性的眸子盯著沈慧看了片刻，鼻翼翕動，仿佛在辨別他話中的真偽。
半晌，它竟緩緩鬆開了爪子，低低嗚咽了一聲，甩了甩尾巴，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只留下驚魂未定、渾身癱軟的沈慧躺在原地，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竟從虎口逃生。
「我？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