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峰迴路轉，乞丐獻策
沈慧再也無暇理會那些閒漢，跌跌撞撞地猛衝數步，直至老乞丐身前，聲音因極度急迫而扭曲尖厲：「你……你方才說什麼？你怎知……你如何得知白蓮她……她還是完璧？！此話當真？！速速道來！」
沈慧的眼中交織著瀕死之人看到一線生機時的狂喜與深怕這只是幻覺的驚疑，緊緊盯著老乞丐那張布滿皺紋和污垢的臉。
那老乞丐卻不慌不忙，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參差的牙齒，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乾癟凹陷的肚皮，拖長了音調道：「哎——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我老乞丐敢這麼說，自然是心中有數，有所依憑的。」
他渾濁的眼睛狡黠地轉了轉，咧嘴一笑：
「只是嘛……你瞧，我這腹中早已飢餓難耐，空空如也，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哪裡還能細細分說呢？」
沈慧立刻會意，急忙道：「吃的？有！老人家，你要吃什麼？對面便是茶館，我立刻讓人送上好的點心茶水來！」
「哎，不去不去！」老乞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露出一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挑剔神色：「那茶館裡的粗劣點心，如何能入口？我聽說啊，咱們汴京城裡頂頂有名的醉仙樓，那才叫人間至味！
傳聞他家的佳肴，便是皇宮大內的御廚見了，也要自嘆弗如哩！
可惜啊可惜，我老乞丐這輩子聞過香味，蹭過碗邊，卻從未真正坐在那雕樑畫棟里，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頓，真是想得心肝兒都痒痒嘍！」
說罷，他還誇張地咂了咂嘴，朝著沈慧擠眉弄眼。
暗示，瘋狂暗示。
一個衣衫襤褸、臭氣熏天的乞丐，竟然指名要去汴京最負盛名的醉仙樓用膳？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連他沈慧平日都不怎麼捨得去呢。
若在平日，心高氣傲的沈家大公子莫說理會，便是多看這乞丐一眼都覺得污了眼。
可此刻，沈慧心神大亂，方寸已失。
他太無助，太渴望抓住一點確切的、能支撐他活下去的消息了。
這老乞丐的話語，無論真假，都成了他溺水瀕死時唯一能看到的浮木。
於是，他狠狠一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好！就依你！醉仙樓，我們現在就去！」
…………
雕欄玉砌、富麗堂皇的醉仙樓雅間內，紅木圓桌上，此刻已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饌：
油光紅亮、顫巍巍的紅燒肘子；薄如蟬翼、蒜香撲鼻的蒜泥白肉；色澤金黃、個頭碩大的紅燜大蝦，還有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火腿煨冬筍……林林總總，香氣四溢，皆是醉仙樓的看家招牌菜。
這老乞丐，自然是由陳緣幻化而成。
他此刻毫不客氣，仿佛真是餓了幾輩子的饕餮轉世，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風捲殘雲般大快朵頤起來。
吃相之豪邁，與這雅致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油膩的手指，嘖嘖的讚嘆聲，以及那滿足的哼哼，都跟豪華的醉仙樓格格不入。
而沈慧，面對著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卻是食不甘味，如同嚼蠟。
他勉強坐在那裡，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始終焦灼地鎖定在老乞丐身上，一顆心全系在那個答案上。滿桌的佳肴，幾乎全數進了老乞丐那仿佛無底洞般的腸胃。
良久，老乞丐終於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摸了摸滾圓的肚子，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這才嬉皮笑臉地對著沈慧拱了拱手，話語間還帶著酒足飯飽後的慵懶：
「嗝……多謝沈公子盛情款待！這醉仙樓的菜餚，果然名不虛傳，老乞丐我今日總算是不枉此生，飽了口福嘍！」
沈慧見他終於吃完，強壓下心中的急迫，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客氣，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老人家，如今酒足飯飽，可否告知晚輩，您究竟是如何斷定……白蓮姑娘仍是清白的？」
經歷了這一番等待，沈慧的脾氣似乎被焦慮和期望磨平了不少，言辭間多了幾分懇切。
陳緣這才收斂了幾分嬉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沈公子，你莫要著急，聽我慢慢道來。那白蓮姑娘，人如其名，便如同淤泥中生長出的白蓮一般，出身風塵，卻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老乞丐我雖落魄，但這雙招子還沒瞎。白蓮姑娘性子看似溫柔似水，但內里卻極是剛烈貞潔。
你想想，若昨夜沈老爺真的用強，玷污了她的清白，以她的性子，豈能忍辱偷生至今？恐怕今日一早，這妙春樓里傳出的，就不是什麼風流韻事，而是香消玉殞的噩耗了！
可她如今還好端端的，這便是最有力的明證。」
沈慧眼中希望之火燃得更旺，但仍有疑慮。
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白蓮姑娘有潔癖，極其愛乾淨。
她的床褥衣物，每日必要換洗，容不得半點污漬。
若昨夜真有……真有落紅之類，那床單被褥定然會立刻更換，否則她決計無法安眠。可巧的是，」老乞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昨夜沈老爺進了白蓮姑娘房間後，老乞丐我正好窩在妙春樓外牆角避風，瞪著眼睛瞧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沒見有任何一個侍女捧著換洗的床褥從她房裡出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沈慧一聽，心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仿佛瞬間被移開了一大半，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暈眩的狂喜湧上心頭。
白蓮是清白的！她沒有被父親玷污！
然而，殘存的理智讓沈慧抓住了最後一個疑點：
「老人家，您分析得句句在理，晚輩感激不盡！可……可您為何對白蓮的性情習慣，如此了如指掌？這……」
老乞丐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追憶，似是感慨，他嘆了口氣，笑容裡帶上了幾分苦澀：「後生啊，你別看我如今這般模樣，就瞧不起人。想當年，老漢我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生意人！雖比不上你們沈家富甲一方，但也算積攢下不少家業，錦衣玉食，鮮衣怒馬，那也是風光過的。可惜啊，後來……」
陳緣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後來怎樣？」沈慧下意識地追問。
陳緣苦笑一聲：「後來我去了妙春樓。」
沈慧頓時恍然大悟，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同病相憐的唏噓。他連忙安慰了老乞丐幾句。
但緊接著，一個新的、更沉重的疑惑浮上心頭，他細細思索片刻，皺眉問道：「可是……若如您所言，父親他並未……並未真正沾染白蓮，那他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擲下百萬巨資給妙春樓？這……這完全不合常理啊！」
「嗨呀！你這後生，糊塗！蠢笨！」陳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用手指虛點了點沈慧，「這還用說嗎？還不是為了徹底斷了你的念想，拆散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他見沈慧仍有些茫然，進一步點撥道：「你仔細想想，昨夜之事，加上這百萬賞銀的由頭，『沈家父子同妓』的香艷名聲一旦傳揚出去，這汴京城裡，誰會成為最大的笑柄？誰又會承受最大的壓力和非議？」
沈慧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自然是白蓮，她的名聲都毀了，眼下必然無比傷心。」
「又錯了！大錯特錯！蠢笨！」陳緣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
「傻孩子，最大的笑柄是你娘！是沈府的主母王氏！
你想想，身為正室夫人，丈夫和兒子，都被同一個風塵女子迷得神魂顛倒，甚至鬧出這等醜聞，你讓她顏面何存？讓她在沈府、在汴京的貴婦圈中如何自處？
莫說白蓮想進沈府，便是她存在一日，都是對你母親的羞辱和刺激！
別說迎娶，便是為奴為婢……只要白蓮敢踏入沈府半步，就是她的死期到了！」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道閃電劈開了沈慧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原來如此！原來父親的真正目的在此！
他不僅要斷了自己的念想，更是要將白蓮置於萬劫不復之地，甚至可能借母親之手……
沈慧的父親嚴厲，可他母親王氏向來疼他，大小事情都寵著他。
而現在，王氏非但不會在白蓮之事上幫他半點，還會死死跟沈萬三站在一起，拆散他跟白蓮。
巨大的恐懼和焦慮瞬間攫住了他，沈慧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雅致寬敞的包間裡團團亂轉，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語，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先前因白蓮清白尚在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又被這更殘酷的現實澆得幾乎熄滅，只剩下一片慌亂。
與心急如焚、如坐針氈的沈慧截然不同，陳緣所扮的老乞丐卻是一派悠然自得。
他伸出油乎乎的手，不緊不慢地撕下那油光紅亮的烤雞腿上最肥美的一塊肉，塞入口中，眯著眼細細咀嚼，發出滿足的嘖嘖聲，仿佛世間煩惱皆與此刻唇齒間的香濃無關。
沈慧正焦躁地踱步，目光無意間掃過老乞丐那看似渾濁的眼睛，心頭猛地一震，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瞥見了一線曙光。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世家公子的體面，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噗通」一聲，竟是單膝跪倒在了這污穢不堪的老乞丐面前，雙手抱拳，聲音因激動和懇切而微微發顫：
「老先生！您能一眼洞穿家父的深意，必然是閱歷豐富、足智多謀的隱世高人！晚輩方才愚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您老海涵！
如今晚輩身陷絕境，前後無路，懇請先生施展妙手，指點迷津！若能助我渡過此劫，沈慧此生必當重謝，絕不敢忘先生大恩大德！」
陳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差點噎住，連忙擺手，將口中的雞肉費力咽下，故作驚慌道：「哎呦喂！可使不得！使不得！沈公子你快快請起！你這可是折煞老乞丐了！我就是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糟老頭子，混跡市井，苟延殘喘罷了，哪裡算得上什麼高人？你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嘛！
我一個老乞丐，自身尚且難保，又能有什麼辦法幫你解決這等天大的麻煩？快起來，快起來！」
沈慧見老乞丐推辭，心中更認定了他是欲擒故縱的高人，非但不起來，反而順勢一把抱住了老乞丐那條沾滿油漬和塵土的左腿，哀聲懇求道：「老先生！老先生！您莫要再推脫了！方才確是晚輩眼拙，未能識得真仙！
您就看在這一桌子聊表心意的好酒好菜份上，看在晚輩一片赤誠、走投無路的份上，發發慈悲，點撥小子一二吧！求您了！」
「嗨呀嗨呀！你這後生，你這……這成何體統！」陳緣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種似是妥協又似是戲謔的神情，他用油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鬍鬚，慢悠悠地說道：「罷了罷了，看你如此誠心，
老乞丐我倒也不好意思全然不管了。嗯……法子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我這裡確有上、中、下三策，或可應對眼下之局，只是不知……你想聽哪一策啊？」
「嗯？！」沈慧聞言，頓時喜出望外，如同聽到了仙樂！
剛剛還口口聲聲說沒辦法，轉眼間竟能拿出上中下三策！
老乞丐，你還說你不是隱士高人？！
他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老先生！三策！三策晚輩都想聽！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嘿嘿，那可不行。」老乞丐狡黠地晃著腦袋，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一策有一策的緣法，自然也有一策的價錢。」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沈慧的胃口，才眯著眼笑道：「這麼著吧，你若真想先聽聽這最便宜、最容易實施的『下策』呢，倒也簡單。
只需包下老乞丐我未來七日的膳食便可，要求也不高，頓頓都得是這醉仙樓的水準。如何？你若肯應承，老乞丐我便將這『下策』說與你聽。」
方才這一桌珍饈，至少耗費了上千兩雪花銀。
若按此標準連吃七天，對現在的沈慧來說，絕非一筆可以忽略不計的開銷。
然而，此時的沈慧早已將銀錢之事拋諸腦後。只要能挽回白蓮，擺脫眼前的困局，莫說是七天的醉仙樓，便是七十天，他也在所不惜！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地應承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老乞丐：
「一言為定！莫說七日，便是半月一月，只要先生肯指點，晚輩也絕無二話！老先生，請賜教這『下策』！」
沈慧的眼中交織著瀕死之人看到一線生機時的狂喜與深怕這只是幻覺的驚疑，緊緊盯著老乞丐那張布滿皺紋和污垢的臉。
那老乞丐卻不慌不忙，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參差的牙齒，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乾癟凹陷的肚皮，拖長了音調道：「哎——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我老乞丐敢這麼說，自然是心中有數，有所依憑的。」
他渾濁的眼睛狡黠地轉了轉，咧嘴一笑：
「只是嘛……你瞧，我這腹中早已飢餓難耐，空空如也，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哪裡還能細細分說呢？」
沈慧立刻會意，急忙道：「吃的？有！老人家，你要吃什麼？對面便是茶館，我立刻讓人送上好的點心茶水來！」
「哎，不去不去！」老乞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露出一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挑剔神色：「那茶館裡的粗劣點心，如何能入口？我聽說啊，咱們汴京城裡頂頂有名的醉仙樓，那才叫人間至味！
傳聞他家的佳肴，便是皇宮大內的御廚見了，也要自嘆弗如哩！
可惜啊可惜，我老乞丐這輩子聞過香味，蹭過碗邊，卻從未真正坐在那雕樑畫棟里，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頓，真是想得心肝兒都痒痒嘍！」
說罷，他還誇張地咂了咂嘴，朝著沈慧擠眉弄眼。
暗示，瘋狂暗示。
一個衣衫襤褸、臭氣熏天的乞丐，竟然指名要去汴京最負盛名的醉仙樓用膳？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連他沈慧平日都不怎麼捨得去呢。
若在平日，心高氣傲的沈家大公子莫說理會，便是多看這乞丐一眼都覺得污了眼。
可此刻，沈慧心神大亂，方寸已失。
他太無助，太渴望抓住一點確切的、能支撐他活下去的消息了。
這老乞丐的話語，無論真假，都成了他溺水瀕死時唯一能看到的浮木。
於是，他狠狠一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好！就依你！醉仙樓，我們現在就去！」
…………
雕欄玉砌、富麗堂皇的醉仙樓雅間內，紅木圓桌上，此刻已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饌：
油光紅亮、顫巍巍的紅燒肘子；薄如蟬翼、蒜香撲鼻的蒜泥白肉；色澤金黃、個頭碩大的紅燜大蝦，還有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火腿煨冬筍……林林總總，香氣四溢，皆是醉仙樓的看家招牌菜。
這老乞丐，自然是由陳緣幻化而成。
他此刻毫不客氣，仿佛真是餓了幾輩子的饕餮轉世，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風捲殘雲般大快朵頤起來。
吃相之豪邁，與這雅致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油膩的手指，嘖嘖的讚嘆聲，以及那滿足的哼哼，都跟豪華的醉仙樓格格不入。
而沈慧，面對著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卻是食不甘味，如同嚼蠟。
他勉強坐在那裡，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始終焦灼地鎖定在老乞丐身上，一顆心全系在那個答案上。滿桌的佳肴，幾乎全數進了老乞丐那仿佛無底洞般的腸胃。
良久，老乞丐終於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摸了摸滾圓的肚子，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這才嬉皮笑臉地對著沈慧拱了拱手，話語間還帶著酒足飯飽後的慵懶：
「嗝……多謝沈公子盛情款待！這醉仙樓的菜餚，果然名不虛傳，老乞丐我今日總算是不枉此生，飽了口福嘍！」
沈慧見他終於吃完，強壓下心中的急迫，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客氣，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老人家，如今酒足飯飽，可否告知晚輩，您究竟是如何斷定……白蓮姑娘仍是清白的？」
經歷了這一番等待，沈慧的脾氣似乎被焦慮和期望磨平了不少，言辭間多了幾分懇切。
陳緣這才收斂了幾分嬉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沈公子，你莫要著急，聽我慢慢道來。那白蓮姑娘，人如其名，便如同淤泥中生長出的白蓮一般，出身風塵，卻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老乞丐我雖落魄，但這雙招子還沒瞎。白蓮姑娘性子看似溫柔似水，但內里卻極是剛烈貞潔。
你想想，若昨夜沈老爺真的用強，玷污了她的清白，以她的性子，豈能忍辱偷生至今？恐怕今日一早，這妙春樓里傳出的，就不是什麼風流韻事，而是香消玉殞的噩耗了！
可她如今還好端端的，這便是最有力的明證。」
沈慧眼中希望之火燃得更旺，但仍有疑慮。
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白蓮姑娘有潔癖，極其愛乾淨。
她的床褥衣物，每日必要換洗，容不得半點污漬。
若昨夜真有……真有落紅之類，那床單被褥定然會立刻更換，否則她決計無法安眠。可巧的是，」老乞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昨夜沈老爺進了白蓮姑娘房間後，老乞丐我正好窩在妙春樓外牆角避風，瞪著眼睛瞧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沒見有任何一個侍女捧著換洗的床褥從她房裡出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沈慧一聽，心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仿佛瞬間被移開了一大半，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暈眩的狂喜湧上心頭。
白蓮是清白的！她沒有被父親玷污！
然而，殘存的理智讓沈慧抓住了最後一個疑點：
「老人家，您分析得句句在理，晚輩感激不盡！可……可您為何對白蓮的性情習慣，如此了如指掌？這……」
老乞丐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追憶，似是感慨，他嘆了口氣，笑容裡帶上了幾分苦澀：「後生啊，你別看我如今這般模樣，就瞧不起人。想當年，老漢我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生意人！雖比不上你們沈家富甲一方，但也算積攢下不少家業，錦衣玉食，鮮衣怒馬，那也是風光過的。可惜啊，後來……」
陳緣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後來怎樣？」沈慧下意識地追問。
陳緣苦笑一聲：「後來我去了妙春樓。」
沈慧頓時恍然大悟，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同病相憐的唏噓。他連忙安慰了老乞丐幾句。
但緊接著，一個新的、更沉重的疑惑浮上心頭，他細細思索片刻，皺眉問道：「可是……若如您所言，父親他並未……並未真正沾染白蓮，那他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擲下百萬巨資給妙春樓？這……這完全不合常理啊！」
「嗨呀！你這後生，糊塗！蠢笨！」陳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用手指虛點了點沈慧，「這還用說嗎？還不是為了徹底斷了你的念想，拆散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他見沈慧仍有些茫然，進一步點撥道：「你仔細想想，昨夜之事，加上這百萬賞銀的由頭，『沈家父子同妓』的香艷名聲一旦傳揚出去，這汴京城裡，誰會成為最大的笑柄？誰又會承受最大的壓力和非議？」
沈慧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自然是白蓮，她的名聲都毀了，眼下必然無比傷心。」
「又錯了！大錯特錯！蠢笨！」陳緣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
「傻孩子，最大的笑柄是你娘！是沈府的主母王氏！
你想想，身為正室夫人，丈夫和兒子，都被同一個風塵女子迷得神魂顛倒，甚至鬧出這等醜聞，你讓她顏面何存？讓她在沈府、在汴京的貴婦圈中如何自處？
莫說白蓮想進沈府，便是她存在一日，都是對你母親的羞辱和刺激！
別說迎娶，便是為奴為婢……只要白蓮敢踏入沈府半步，就是她的死期到了！」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道閃電劈開了沈慧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原來如此！原來父親的真正目的在此！
他不僅要斷了自己的念想，更是要將白蓮置於萬劫不復之地，甚至可能借母親之手……
沈慧的父親嚴厲，可他母親王氏向來疼他，大小事情都寵著他。
而現在，王氏非但不會在白蓮之事上幫他半點，還會死死跟沈萬三站在一起，拆散他跟白蓮。
巨大的恐懼和焦慮瞬間攫住了他，沈慧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雅致寬敞的包間裡團團亂轉，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語，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先前因白蓮清白尚在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又被這更殘酷的現實澆得幾乎熄滅，只剩下一片慌亂。
與心急如焚、如坐針氈的沈慧截然不同，陳緣所扮的老乞丐卻是一派悠然自得。
他伸出油乎乎的手，不緊不慢地撕下那油光紅亮的烤雞腿上最肥美的一塊肉，塞入口中，眯著眼細細咀嚼，發出滿足的嘖嘖聲，仿佛世間煩惱皆與此刻唇齒間的香濃無關。
沈慧正焦躁地踱步，目光無意間掃過老乞丐那看似渾濁的眼睛，心頭猛地一震，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瞥見了一線曙光。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世家公子的體面，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噗通」一聲，竟是單膝跪倒在了這污穢不堪的老乞丐面前，雙手抱拳，聲音因激動和懇切而微微發顫：
「老先生！您能一眼洞穿家父的深意，必然是閱歷豐富、足智多謀的隱世高人！晚輩方才愚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您老海涵！
如今晚輩身陷絕境，前後無路，懇請先生施展妙手，指點迷津！若能助我渡過此劫，沈慧此生必當重謝，絕不敢忘先生大恩大德！」
陳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差點噎住，連忙擺手，將口中的雞肉費力咽下，故作驚慌道：「哎呦喂！可使不得！使不得！沈公子你快快請起！你這可是折煞老乞丐了！我就是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糟老頭子，混跡市井，苟延殘喘罷了，哪裡算得上什麼高人？你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嘛！
我一個老乞丐，自身尚且難保，又能有什麼辦法幫你解決這等天大的麻煩？快起來，快起來！」
沈慧見老乞丐推辭，心中更認定了他是欲擒故縱的高人，非但不起來，反而順勢一把抱住了老乞丐那條沾滿油漬和塵土的左腿，哀聲懇求道：「老先生！老先生！您莫要再推脫了！方才確是晚輩眼拙，未能識得真仙！
您就看在這一桌子聊表心意的好酒好菜份上，看在晚輩一片赤誠、走投無路的份上，發發慈悲，點撥小子一二吧！求您了！」
「嗨呀嗨呀！你這後生，你這……這成何體統！」陳緣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種似是妥協又似是戲謔的神情，他用油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鬍鬚，慢悠悠地說道：「罷了罷了，看你如此誠心，
老乞丐我倒也不好意思全然不管了。嗯……法子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我這裡確有上、中、下三策，或可應對眼下之局，只是不知……你想聽哪一策啊？」
「嗯？！」沈慧聞言，頓時喜出望外，如同聽到了仙樂！
剛剛還口口聲聲說沒辦法，轉眼間竟能拿出上中下三策！
老乞丐，你還說你不是隱士高人？！
他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老先生！三策！三策晚輩都想聽！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嘿嘿，那可不行。」老乞丐狡黠地晃著腦袋，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一策有一策的緣法，自然也有一策的價錢。」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沈慧的胃口，才眯著眼笑道：「這麼著吧，你若真想先聽聽這最便宜、最容易實施的『下策』呢，倒也簡單。
只需包下老乞丐我未來七日的膳食便可，要求也不高，頓頓都得是這醉仙樓的水準。如何？你若肯應承，老乞丐我便將這『下策』說與你聽。」
方才這一桌珍饈，至少耗費了上千兩雪花銀。
若按此標準連吃七天，對現在的沈慧來說，絕非一筆可以忽略不計的開銷。
然而，此時的沈慧早已將銀錢之事拋諸腦後。只要能挽回白蓮，擺脫眼前的困局，莫說是七天的醉仙樓，便是七十天，他也在所不惜！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地應承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老乞丐：
「一言為定！莫說七日，便是半月一月，只要先生肯指點，晚輩也絕無二話！老先生，請賜教這『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