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狐啟靈,乞丐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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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白蓮目光空茫,抱著小狐狸蓮花,如失了魂的偶人般,一步一顫地挪向那洞開的軒窗,陳緣在檐上看得心頭火起,暗罵不已。

  這小姑娘,瞧著有幾分才情韌性,怎地心性如此脆弱?人生風波方起於青萍之末,她便已承受不住,竟要行此短見之路?

  況且……他目光落在那雪白的小狐身上,更是喟嘆:你自己萬念俱灰,又何苦拖著這無辜小獸共赴黃泉?

  咱們家小蓮花尚且貪戀人間溫暖,未必願與你同沉這冰冷的池水啊!

  眼見白蓮一隻繡鞋已微微踏上窗台,夜風灌入,吹得她單薄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更顯身形伶仃,了無生趣。

  陳緣再不敢遲疑,心念疾轉,神通發動!

  七十二變,化風!

  霎時間,窗外本是輕柔的夜風驟然變得暴烈!一股無形的氣浪呼嘯著捲入室內,恰似一頭低吼的狂獸,不僅吹得白蓮身形一晃,踉蹌著倒退半步,更將地上一方絲帕卷得騰空而起!

  那手帕在空中如蝶翻飛,瞬間吸引了小狐狸的注意。

  「嚶!嚶嚶!」小狐狸蓮花原本萎靡地蜷在白蓮懷中,此刻卻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急切的力氣,竟發出一連串尖銳又焦灼的鳴叫。

  它猛地從白蓮已然鬆脫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不顧嘴角傷痛,後腿奮力一蹬,小小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精準無比地一口叼住了那方飛舞的絲帕!隨後便重重摔落在地,發出噗通一聲悶響。

  「蓮花!」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白蓮猝然驚醒,失聲驚呼。

  那求死的決絕霎時被對小獸的擔憂打斷,她慌忙撲跪過去,手忙腳亂地將小狐狸重新攬入懷中,上下檢視它是否摔傷。

  她驚魂未定,下意識便想伸手取出小狐狸緊叼在口中的絲帕,生怕那綢緞噎住了它。

  豈料平日極為溫順的蓮花此刻卻異常執拗,倔強地扭開頭,用爪子扒拉著,將那絲帕更緊地護在顎下,喉間發出嗚嗚的護食般低鳴。

  「你呀……」白蓮見狀,又是心疼又是無奈,語氣中不禁帶上一絲極淡的嗔怪,「也不知這方絹帕是你從哪兒撿來的寶貝,自你拾得便日夜不離口,看得比性命還緊要。瞧這上頭沾的儘是你的口水,髒也髒死了,姐姐想與你洗淨收好你都不允……」

  小狐狸似察覺到她語氣中那細微的惱意,立刻仰起頭,用水汪汪、濕漉漉的眸子望著她,伸出鼻尖,討好地、一下下蹭她冰涼的手指,又用毛茸茸的腦袋眷戀地蹭著她的掌心。

  那副全然依賴、嬌憨可憐的模樣,便似一捧溫水,漸漸浸透了白蓮那顆凍僵絕望的心。

  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死寂,終於被這溫暖的生機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輕輕撫摸著蓮花柔軟溫暖的皮毛,感受著那小生命蓬勃的心跳,良久,發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這手帕,是你的心愛之物。」她低聲喃喃,似是對狐狸說,又似是自言自語,「而我…也曾是沈郎心尖之人。他待我……終究是好的,捨不得我受半點委屈。」

  念及沈慧昔日種種溫情,雖或許天真浮浪,卻也曾真切給予過她慰藉。一絲微弱卻不甘的火苗在白蓮心底復燃。

  「若就這般不清不楚地死了,連他最後一面都未見,一句解釋都無……著實對不起他待我的情分,也對不起自己。」

  她眼神漸趨清明,雖仍悲傷,卻多了份決然。

  「不論沈郎信與不信,我總需親口告訴他,我與他父親,清清白白。待了卻此事,全了這份心,再……再尋死以證清白,也不遲。」

  隱於暗處的陳緣聽到此處,方才微微頷首。

  這才像話!情劫未渡,冤屈未雪,豈能輕易赴死?路,總要走下去看看,萬一走通了呢。

  月華如水,悄然漫過高樓雕花的軒窗,流淌在錦繡床榻之上。

  白蓮擁著懷中溫暖的小狐,終是心力交瘁,沉入夢鄉,唯有眼角未乾的淚痕,在清冷月輝下閃爍著瑩瑩微光,似秋露凝於芙蓉瓣尖,欲墜未墜。

  萬籟俱寂中,一直靜立於窗台的陳緣倏然動了。

  他輕盈躍下,落地瞬間周身泛起柔和白光,身形在光影交錯間拉長變幻。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眸含湛湛靈光的狐狸,毛色皎若新雪,姿態優雅從容,通身透著非凡氣度。

  他輕輕發出兩聲低鳴,榻上蜷縮的小狐狸蓮花耳朵敏銳地一顫,頃刻間從深沉的睡眠中甦醒過來。


  它抬起頭,迷濛的琥珀色眼眸眨了眨,待看清眼前白狐那無比熟悉的身形與那雙刻入記憶深處的慧黠眼眸時,頓時認出了來者。

  「仙狐哥哥!是仙狐哥哥!」小蓮花心中歡呼雀躍,興奮難以自抑。

  它極小心地不驚動熟睡的白蓮,靈巧地從她臂彎間鑽出,一躍落地,便繞著陳緣化作的白狐左蹦右跳,蓬鬆的尾巴搖動如同風中柔柳,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它雖不能人言,但那急切的眼神、依戀的蹭蹭,無一不在無聲地訴說著重逢的喜悅與積壓心頭的萬般委屈。

  「嚶嚶嚶嚶……」

  陳緣眼中含著溫潤笑意,伸出前爪,極溫柔地撫了撫小蓮花毛茸茸的腦袋,輕聲應道:「小不點,不用說,哥哥都知道。」

  小蓮花聽聞,更是急切,仰著小腦袋,眼中滿是無助與祈求:「仙狐哥哥,姐姐她……她如今太苦了,受了天大的委屈!哥哥你神通廣大,快救救姐姐吧!」

  「莫急,莫慌。」陳緣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世間情緣糾葛,最是難解,自古皆然,此乃你姐姐命中必經之劫。

  不過,緣法已至,哥哥我已推演過,自有高人會適時出現,助她渡過此難。

  你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好生守著她,萬不能再讓她生了尋短見的念頭,明白嗎?」

  說著,他爪間微光一閃,憑空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玉瓶,瓶內蕩漾著氤氳淡淡霞光的靈液,輕輕放到蓮花面前。

  那靈液方才現世,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雅異香便悄然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蓮花的小鼻子猛地抽動了幾下,體內某種深藏的本能被徹底喚醒,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渴望,它從未聞到過如此令人魂牽夢縈的氣息,即便是平日最愛的燒雞也遠遠不及。

  「仙狐哥哥,這……這是何物?怎會如此奇香……」小蓮花的意念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那玉瓶。

  陳緣笑眯眯地,意念傳輸道:「你不是一直渴望能與你姐姐傾心交談嗎?

  此乃我特意為你尋來的『啟靈靈液』。飲下它,於你有莫大裨益。若你機緣足夠,福至心靈,或許便能開啟喉竅,口吐人言了。」

  「當真?多謝仙狐哥哥!哥哥待我最好了!」蓮花驚喜萬分,不再有絲毫猶豫,小心翼翼地叼起玉瓶,仰頭便將那瓊漿玉液般的靈液一飲而盡!

  靈液入喉的剎那,異變陡生!

  蓮花雪白的身軀驟然爆發出柔和卻璀璨奪目的白光,如光繭般將它整個包裹其中!

  每一根絨毛都仿佛被月華精粹洗鍊過,晶瑩剔透,散發出純淨而聖潔的氣息。它嘴角那處被徐媽媽踢出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如初,光潔無痕。同時,它的身軀也在白光中悄然舒展成長,體型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不止!

  「啊……好生舒暢……」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暖流沖刷著四肢百骸,蓮花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暢至極的嘆息。

  而這一聲,不再是往日「嚶嚶」的狐鳴,竟是清晰無比、帶著幾分稚嫩清甜氣息的童音人言!

  陳緣見狀,心中大喜:不愧是系統出品,靈液果然神效非凡,竟一舉功成!

  「啊?」蓮花自己也驚呆了,它下意識地抬起前爪捂住自己的嘴巴,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與狂喜。「我…我…我能說話了?!我真的能說話了!」

  它興奮得無以復加,頓時在原地雀躍蹦跳轉圈,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陳緣伸出爪子,輕輕按住興奮過頭、幾乎要忘乎所以的小傢伙,諄諄叮囑道:「暫且勿要太過激動。記住哥哥的話,此事需嚴守秘密,絕不可輕易在外人甚至你姐姐面前開口。

  世俗之人庸碌愚昧,若知你能言,引來非議與窺探,對你絕非福祉,恐招致莫測災禍。務必耐心等待時機。」

  小狐狸雖仍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卻也將陳緣的告誡聽入了心中,乖乖點頭,仰著小臉期盼地問道:「那哥哥,我什麼時候才能開口跟姐姐說話呢?」

  陳緣眼中閃過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重複著那玄妙的詞:「待緣分到來之時。」

  「又是緣分……」小蓮花似懂非懂,仍執著地追問道,「那什麼時候緣分才到呀?」

  「哈哈哈哈哈……」陳緣所化的白狐發出一陣愉悅而縹緲的輕笑,身影開始逐漸變得朦朧虛幻,宛如籠罩在雲霧之中,「到了那時,你自然便會知曉了。」


  笑聲猶在耳畔迴蕩,他的身影已徹底化作一縷輕煙般的雲氣,悠然飄出窗外,融入了那無垠的夜空與浩瀚月色之中,渺無蹤跡。

  小狐狸蓮花急忙奔到窗台邊,人立而起,望著陳緣消失的茫茫夜空,如同上次一般,兩隻前爪合抱,對著皎皎明月與璀璨星空,極其人性化地、無比虔誠地拜了又拜,久久不願離去。

  ……

  第二日,天光熹微,曉色朦朧,沈慧便似那抽離了魂靈的傀儡般,渾渾噩噩地挪出了沈府那朱漆沉黯、獸環冰冷的巍峨大門。

  但見他步履虛浮,身形搖顫,踽踽獨行於汴京清晨的街巷之間。面龐之上全無血色,慘白若新糊的窗紙,一雙眸子更是空洞得駭人,仿佛三魂七魄早已離體,只餘下一具空空蕩蕩的皮囊,憑著一點殘存的本能驅動。

  昨夜府中老管家那閃爍其詞、吞吐遲疑的稟報,字字句句皆如淬了寒冰的利錐,狠戾地直刺他心窩最柔軟處。父親沈萬三,竟在那妙春樓中,於白蓮的香閨繡閣之內……盤桓逗留了足足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啊!

  這四字猶如跗骨之蛆,又似驚堂木的重擊,在他顱腔內反覆衝撞、轟鳴不休,旋即化作無數猙獰醜惡的幻象,貪婪地啃噬著他僅存的清明與理智。

  半個時辰的光陰,足以衍生出多少他不堪想像、卻又無法遏止不去揣測的污穢情節?

  「父親……何至於此?何故待我苛酷至此?天下女子何其多,為何偏偏是她?為何偏偏是她啊!」他唇齒間無意識地逸出破碎的囈語,聲線乾澀嘶啞,如同被砂石磨過。

  驀地,他又狠命甩頭,似欲將那些齷齪念頭驅散:「不!絕不會如此!白蓮的品性我深知……她雖身處風塵,卻素來清高自許,心性皎若明月,絕非那等趨炎附勢、仰慕虛榮的庸脂俗粉!她定不會屈從於父親、定不會……」

  然則,心底另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旋即獰笑著響起:「可父親是何等人物?你自幼便深知。他家財萬貫,勢傾汴京,性情更是專橫跋扈,說一不二,幾時容得他人違逆?他若以勢相壓,以強權相迫,白蓮一介弱質女流,身若飄萍,無所依傍,又怎能抗拒?又如何敢抗拒?」

  這兩股念頭,一似熾火,一似寒冰,恰如兩股狂暴的旋風在他靈台識海中劇烈鏖戰,撕扯糾纏,直將他最後一絲心緒也攪得支離破碎。

  他迫切地渴望得知昨夜那香閨之中究竟上演了何種戲碼,可又無比恐懼那血淋淋的真相會將他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也徹底碾作齏粉。

  這無休無止的猜忌與煎熬,真真要將他逼入瘋魔!

  他就這般魂不守舍,如同幽魂也似,在街巷間漫無目的地遊蕩,一圈復一圈。

  鬼使神差地,那雙僵直的腿,竟又將他帶回了這處令他心魂俱碎、卻又夢縈魂牽的傷心地——妙春樓。

  此刻日正當空,明晃晃的陽光照射下來,妙春樓那朱漆的大門卻依舊緊閉如蚌,未到迎客之時。

  往夜間璀璨流麗的茜紗燈籠,此刻黯然垂落,唯見幾隻覓食的麻雀在描金繪彩的檐角上跳躍啁啾,反而更襯出樓前一片異樣的冷清寂寥。

  這片死寂,與沈慧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相較,構成了一幅何其殘酷的圖景。

  妙春樓對街的茶館裡,幾個一早便來蹭座吃閒茶、嚼舌根子的浮浪閒漢,早已覷見了這位失魂落魄的沈家大公子。彼此交換過幾個飽含曖昧與幸災樂禍的眼色後,便有人按捺不住,涎著臉皮湊將上來。

  「喲嗬!這不是沈大公子嗎?今日怎得大駕光臨,在此徘徊不去?」一個生得尖嘴猴腮、形容猥瑣的男子率先發難,假意拱了拱手,語帶揶揄,那點齷齪心思幾乎要滿溢出來,「說起來,昨夜沈老爺可真真是豪氣干雲,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百萬白銀,眼皮不眨便賞了出去,嘖嘖,真真是咱汴京城裡頂頂的豪富,只怕不輸陳半城!」

  另一人立刻高聲接茬,唯恐左近行人聽不真切:「何止是豪富!簡直是活財神下凡!一百萬兩雪花銀!就為博白蓮姑娘展顏一笑!俺的娘嘞,這般天價,怕是天都城的花魁,也要自慚形穢,羞煞了去!」

  他邊說邊咂摸著嘴,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猥瑣神情。

  「就不知這價值連城的絕色佳人,抱在懷中該是何種銷魂蝕骨的滋味兒?」

  「俺們是不知,可沈大少爺定然知曉其中妙處!」

  「正是此理!沈少爺,快與俺們分說分說,那白蓮姑娘的妙處究竟在何處?可是肌膚賽雪,還是……」


  這些污言穢語,陰損刻毒,恰如一根根淬了膿毒的鋼針,精準無比地扎進沈慧心尖最嫩處。

  他原本蒼白的面容霎時漲得赤紅如血,額角青筋虬結暴起,目眥幾欲裂開,厲聲怒喝道:「住口!爾等……爾等休要在此滿口噴糞!滾開!」

  那幾人見沈慧疾言厲色,非但不懼,反覺趣味更濃。

  另一人故作驚詫狀,陰陽怪氣道:「哎呦喂!沈公子這是怎地了?莫非是心疼那白花花的銀子了?哎呀呀,沈老爺的錢財,將來還不都是您的囊中之物?他老人家今日花了,便是您明日少繼承些,橫豎是您沈家的銀子。

  白蓮姑娘也是,他睡便是您睡,父子本是一體,何分彼此耶?哈哈哈!」

  眾人聞言,更是鬨笑不止,聲震街衢。

  「放肆!」沈慧氣得渾身亂顫,最後一線理智終被狂怒吞沒。

  他猛地合身撲上,竟全然不顧平日謹守的貴公子儀範,一把死死揪住那說得最是起勁之人的前襟,另一手則胡亂抓向對方頭上所戴的方巾。

  那人萬沒料到沈慧竟會當街動粗,驚呼一聲,頭巾已被扯落,髮髻散亂,披頭散髮,好不狼狽。

  周遭幾人見狀,忙不迭上前拉扯勸架,卻也不敢真箇對沈慧動手,只是口中亂嚷著:「沈公子息怒!萬萬使不得!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那被扯落頭巾的閒漢又羞又憤,被同伴拽開幾步,躲入人後,遠遠指著沈慧跳腳大罵:「我呸!真當自個兒是那痴情種子了?不過是個舔舐不著腥味的癩皮狗!追捧了白蓮姑娘恁久,只怕連片屁股都未曾摸到吧?

  瞧瞧今尊沈老爺,一出手便是百萬白銀,輕輕鬆鬆便踏入了佳人閨房!你跟你爹比,算個什麼東西!推屁股都不帶上你!」

  這番話句句惡毒,字字誅心。沈慧但覺胸口猛地一窒,劇痛鑽心,氣血逆沖而上,喉頭腥甜涌動,幾乎要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干人等,嘴唇哆嗦著,卻是一個字也駁斥不出。只因這些惡言雖毒,卻似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懼與自卑之處。

  正當他氣得眼前陣陣發黑,身軀搖搖欲倒之際,一陣沙啞卻異常洪亮的嗤笑聲,驀地從道旁突兀響起。

  「嗤——呵呵呵……哇哈哈哈!」

  眾人循聲愕然望去,但見街邊牆根之下,一個蓬頭垢面、鶉衣百結的老乞兒,正盤腿坐在一張破爛草蓆之上。

  他一手抓著個邊緣豁口的粗陶破碗,另一手搔著那頭亂如蒿草的灰白頭髮,仰面朝天,發出陣陣狂笑,露出滿口黃黑參差的爛牙。

  「一群有眼無珠的蠢材!只曉得盯著錢看!」老乞丐笑聲驟歇,一雙渾濁老眼,卻聲若洪鐘,清晰地傳遍整條街巷,「爾等個個吹捧那沈老爺豪闊,贊他手段了得?依老朽看來,怕是那銀槍蠟頭——中看不中用的貨色!」

  他故意頓了一頓,吊足眾人胃口般咂咂嘴,才慢條斯理地續道:「在人家小娘子香閨繡房裡磨蹭足了一個時辰,結果哩?

  嘿!那白蓮姑娘,至今分明仍是個完璧無瑕的清白身子!

  只怕是沈三爺腰腎虛乏,力不從心,空揣著金山銀山,卻辦不成一樁真格的男人事喲!哈哈哈!」

  此言一出,滿場霎時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喧譁鬨笑的閒漢們個個瞠目結舌,面面相覷,仿佛在疑心這老乞兒是否得了失心瘋,竟敢如此公然編排侮辱沈萬三老爺。

  而沈慧,更是如遭九天霹靂當頭轟擊!

  整個人僵立原地,宛若泥塑木雕,臉上原有的滔天怒意、羞憤之色、徹骨痛苦瞬間凝固,旋即被一種極致的、無法置信的震驚所取代。

  他猛地扭過頭,目光如鉤,死死釘在那個貌不驚人、污穢不堪的老乞丐身上,一顆心在腔子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裂胸骨,蹦躍而出。

  他再也無暇理會那些閒漢,跌跌撞撞地猛衝數步,直至老乞丐身前,聲音因極度急迫而扭曲尖厲:「你……你方才說什麼?你怎知……你如何得知白蓮她……她還是完璧?!此話當真?!速速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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