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蓮受辱,萬三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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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萬三此言一出,可謂字字如刀,暗藏殺機。

  他並非尋常富家老爺前來尋釁,而是步步為營,布下了一張理勢相扣的羅網。

  若徐媽媽此刻有半分怯懦,認下這「欺客斂財、敗壞規矩」的罪名,他便立刻有了發難妙春樓的由頭。屆時,縱使鬧到天都,請出雙方背後的人物來理論,也是徐媽媽這邊站不住腳,理虧在先。

  徐媽媽何等人物?在風月場中浮沉數十載,早已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她豈會輕易接下這頂帽子?

  只見她手中香帕倏地一揚,未語淚先流,瞬間便換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哭訴道:「哎喲!我的三爺啊!您這話可真是冤煞我們了!」聲音又急又戚,仿佛字字滴著血淚。

  「沈公子花費的銀錢,哪裡是白蓮姑娘一人獨得的?紫鵑、春月……好些個姑娘都曾悉心侍奉過公子,該伺候伺候,該歡好歡好,每一筆開銷都是你情我願、明碼標價。

  該給的賞錢、酒水錢、脂粉錢、床鋪錢,我們樓里可是半分規矩都沒壞過,怎能說我們妙春樓不講規矩呢?」

  她話鋒一轉,直指核心:「再說回白蓮。若沈公子當初真能一次性捧出四十萬兩現銀要她作陪,媽媽我哪有不肯的道理?」

  她刻意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直白粗俗,仿佛推心置腹:「不瞞您說,莫說白蓮本就與公子情投意合,便是她自個兒不願,老娘我就是掰開她的腿,也得讓沈公子玩個盡興痛快!」

  「可壞就壞在,公子他不是這麼個來法呀!」

  徐媽媽兩手一攤,做無奈狀。

  「他是一次一次地來,買的乃是白蓮姑娘的『獨舞』。

  三爺您有所不知,白蓮的獨舞向來是價高者得,諸位公子爺們競相出價。那場面——年輕人誰不好個面子?誰肯在姑娘面前落了威風?

  你一言,我一語,這價錢可不就如那春潮般,一浪一浪推上去了麼?」

  她巧妙地將責任反推回沈慧身上,隨後更是抬出沈家顏面這座大山:

  「沈公子代表的是何等門第?是您汴京瀋家的顏面!他哪一次喊價不是要拔得頭籌?

  這等情況下,誰能勸?誰又敢勸?

  他擲出的金銀,買的又豈止是白蓮的曼妙舞姿?更是在買沈家無人可及的聲勢和臉面!

  區區幾十萬兩銀子,與您沈家的赫赫聲名相比,又算得了什麼?三爺,您說是這個理不是?」

  徐媽媽這番話語,真真是老辣至極。

  一番連消帶打,既撇清了自家責任,又將沈慧的揮霍攀附於維護家族顏面的大旗之上,竟硬生生將沈萬三滔天的怒火堵了回去,一時難以發作。

  然而,滿堂機鋒,最痛卻是那無聲之人。

  刀劍傷人猶可見血,惡語誅心摧肝斷腸。

  沈萬三的話已是將白蓮的尊嚴踐踏得粉碎,而徐媽媽為求自保的這番「剖白」,更無異於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狠狠揉進一把鹽。

  前一刻還說她與沈慧情投意合,轉瞬卻將沈慧與其他女子的風流帳攤開得明明白白。

  這兩個站在權勢金錢頂端的人物,一番對話如同無形的利刃,將第三顆心凌遲處死。

  白蓮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彩,終是徹底黯淡下去。

  她孱弱的身軀微微顫抖,如同一枝在風雨中被徹底摧折的海棠,殘破,了無生氣。

  「哼!我沈家的顏面,早被那孽障丟得一乾二淨!還輪得到他來『維護』?」

  沈萬三冷笑一聲,即便一時被徐媽媽拿話堵住,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斷無認輸之理,當即強橫駁斥,語帶鋒芒:「你們這勾當,真當我一無所知?若不是你們暗中使了手段,安排些狐朋狗友、『巧客』在一旁抬價慫恿,那畜生能一次次喊出那般荒唐高價?休要再與我爭辯!」

  徐媽媽還想開口,沈萬三大手一揮,盡顯不容置疑的威勢:

  「我沈家還不差那點銀錢!今日我來,要的是什麼,你心裡應當清楚!」

  徐媽媽是何等玲瓏心肝,立刻聞弦歌而知雅意,趕忙堆起滿臉諂笑,急急表態:「嗨呀!三爺,您的意思,老婆子我明白了,透徹明白了!您放心,自今日起,咱們這妙春樓,絕不敢再接待沈公子這位客!

  不單單是我這一家,便是那年華閣、西鄉畫舫……這汴京城裡大大小小的風月場子,但凡是老婆子我能遞得上話、賣得幾分薄面的地界,保准叫沈公子一步也踏不進去!」


  沈萬三面色稍緩,卻又驀然抬手,指尖如刀,直戳向瑟縮在一旁、面色慘白的白蓮,冷哼道:「尤其是這個狐媚子!絕不准她再與那畜生見上一面!你可能做到?」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徐媽媽指天誓日,話語誇張卻擲地有聲:

  「三爺您放一百個心!便是沈公子他日化了鳥雀想飛進來,老婆子我也必定張網給他撲下來,丟出街去!」

  「哼,如此……還算你識得大體。」沈萬三鼻腔里哼出一聲,胸中翻湧的怒火似乎終於平息了幾分。他看似隨意地一拂衣袖,沉聲道:

  「說了這許多,口也幹了。去,沏壺上好的茶來。」

  「好嘞!這就來!三爺您稍坐!」徐媽媽如蒙大赦,連忙親自起身,手腳麻利地備水烹茶,奉上一盞香茗。

  沈萬三竟真的安然落座,慢條斯理地品起茶來,甚至還與徐媽媽東拉西扯,從汴京近來的生意行情扯到江南新到的綢緞,仿佛方才那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一般。這一扯,便是足足半個時辰。

  直至一盞茶盡,他方才緩緩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深沉地看向徐媽媽:「望你今日所言,皆能做到。莫要日後…讓我為難。」

  「三爺放心!老婆子我在這行當里混飯吃,靠的就是『守信』二字!」徐媽媽拍著胸脯保證。

  二人前一後走出那間瀰漫著無形硝煙的廂房,重回妙春樓大廳璀璨燈火之下。

  頓時,所有或明或暗的好奇、探究、猜測目光,如同蛛網般密集地纏繞過來。

  就在這片竊竊私語與打量之中,沈萬三忽然駐足,朗聲大笑,聲音洪亮得足以讓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哈哈哈!好!好一個白蓮姑娘!果然是人間難得的尤物!今日一會,著實盡興!當賞!管家!」

  侍立一旁的管家即刻上前:「老爺!」

  「將餘下的五十萬兩銀票,即刻付與徐媽媽!此等絕色,值這個價!」沈萬三語氣豪闊,仿佛只是做了一樁微不足道的打賞。

  「是!」管家毫不猶豫,立刻從懷中取出另一隻紫檀木匣,打開後,同樣是厚厚一疊嶄新銀票,整整齊齊,正是五十萬兩之數,恭敬遞到徐媽媽面前。

  此言此舉,宛如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在整個大廳炸開!賓客們頓時譁然,竊竊私語聲浪陡然大了起來。

  「五十萬兩?!只是…只是賞錢?沈老爺果然言出必行!」

  「天吶……這白蓮姑娘究竟是…沈家父子竟然都給她拿下了。」

  「嘖,先前還道白蓮是什麼冰清玉潔的玉女,原來不過是價碼未到……」

  「一女共侍父子?這……當真是不知廉恥……」

  「平日裡裝得那般清高,卻原來連沈公子老爹都不放過……」

  種種不堪入耳的猜測、鄙夷、艷羨、嫉妒之語,如同毒針般四下飛射。

  徐媽媽接到那沉甸甸的木匣瞬間,臉色便是微微一變,心中頓時叫苦不迭:「壞了!中了這老狐狸的計了!」

  她立刻明白,沈萬三這看似豪爽大方的打賞,實則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白蓮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經此一遭,白蓮「侍奉父子」的名聲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往日那些精心維持的才女清高形象瞬間崩塌,從此以後,身價一落千丈,再難賣出從前的高價。

  她心中暗嘆,五味雜陳。但掂量著手中這足足一百萬兩的銀票,終究是無奈壓下那絲不甘。

  罷了罷了,這數目,便是為白蓮贖身都綽綽有餘,總算…不算虧本。

  於是,她迅速收斂異色,重新堆起那副職業的、燦爛到近乎誇張的笑臉,千恩萬謝地接過木匣,嗓音甜得發膩:

  「哎喲喲!多謝三爺!多謝三爺厚賞!三爺您真是太大方了!

  白蓮能得您青眼,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您日後若有閒,定要常來坐坐啊!」

  只是那笑容背後,有多少真心,便只有她自己知曉。

  而白蓮的名聲,在這滿樓曖昧又鄙夷的目光中,徹底晦暗下來。

  陳緣靜立枝頭,將方才樓下廳堂中那場不見刀光卻血腥無比的交鋒盡收眼底。

  他心中不由暗嘆,這沈萬三的手段,當真老辣狠絕,而對那不成器的兒子沈慧,卻也真是愛之深、責之切,計之遠。

  為了徹底斬斷沈慧與白蓮之間這段孽緣,沈萬三竟不惜親身踏入這風月污穢之地,以自身名節為餌,豪擲百萬金,布下這絕戶之局。


  他看似狂怒揮金,實則每一步都經過冷厲算計。

  那最後當眾豪賞的五十萬兩,與其說是賞錢,不如說是釘死白蓮清白的最後一根棺釘。

  經此一役,「沈家父子共妓」的香艷污名必將傳遍汴京,白蓮從此被牢牢釘在恥辱柱上,任她以往如何潔身自好、才情高絕,也再難洗刷。

  沈家高門,是絕無可能再容一絲一毫與此等女子有關的污點了。

  沈慧與白蓮,至此,算是徹底完了。除非……有逆天改命的奇蹟發生。

  陳緣抖了抖身上沾染夜露的羽毛,小小的頭顱昂起。

  恰在此時,一陣疾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殘葉,仿佛預示著變局的來臨。

  他黑豆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心中默念:

  新的風暴既已出現,又怎麼能夠停滯不前?

  小狐狸,奇蹟來了!

  念頭既定,他振翅而起,如同一道劃破夜色的微小流光,悄無聲息地再次滑向白蓮那扇孤寂的窗欞。

  悄立窗台,房內景象盡收眼底。

  卻見白蓮並未如想像中那般癱軟於地,而是緊緊摟著蓮花,一人一狐,竟似在這無邊絕望中相互依偎,抱頭痛泣。

  白蓮往日清麗的面容此刻淚痕斑駁,嗓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

  「蓮花…蓮花…你說,為何我的命…就這般苦楚?為何蒼天偏偏要我生在泥淖,長於風塵?

  為何…為何要受盡這般折辱,卻連一絲掙扎還口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哭聲壓抑而絕望,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嘔出來。

  陳緣目光敏銳,立刻察覺異樣。凝神細看,只見白蓮的嘴角,竟赫然帶著一抹刺眼的鮮紅!

  再細看,它原本精巧可愛的面容似乎也有些歪斜,幾顆細小的尖牙竟已斷裂,顯然是方才徐媽媽那狠厲一腳所致!

  白蓮憐惜至極地用顫抖的指尖,輕柔無比地撫過小狐狸受傷的嘴角,淚水不斷滴落在它雪白的絨毛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濕痕。

  她的聲音悲切得令人心碎:

  「你瞧…你與我,原是一樣的苦命。在這人世,我們便如共乘一葉破敗扁舟,飄蕩於無邊苦海之上。

  命運如巨浪狂風,翻覆只在一念之間。舟楫渺小,四下茫然,人生諸事…又何曾有一件,能由得你我半分……」

  極致的悲慟似乎榨取了白蓮最後一絲力氣,也激發了她骨子裡那點詩魂。

  她不再哭喊,只是緊緊抱著懷中同樣顫抖的小獸,倚著冰冷的床柱,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低吟淺唱:

  「身似孤蓮逐水流,命如薄煙散重樓。

  朱唇曾染胭脂色,玉骨今承風雨秋。

  歡場易逢假意客,紅塵難系真心舟。

  夜闌獨對殘燈影,唯有孤狐共淚眸。

  此生誰念無根蒂,明月不照苦海囚。

  若得來生化青鳥,寧棲寒枝不墜溝!」

  陳緣一聽,頓時頭皮發麻!

  壞了!這泣血之詩里暗藏死意!白蓮恐要自盡!

  果然,白蓮念完詩,便抱起小狐狸,一步一晃,朝著窗台走去。

  那窗台外,可是水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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