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義滅親?不,我只是想自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戶部的胥吏們在東宮的庫房裡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翻動帳冊的嘩啦聲,像鈍刀子割肉一樣,折磨著東宮每一個人的神經。

  偏殿裡,八阿哥胤禩慢條斯理地品著那杯胤礽賞的普洱,茶湯醇厚,他卻品不出半分滋味,心思全在隔壁院子那個看閒書的身影上。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䄉早已不耐煩,像兩隻焦躁的困獸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陰冷的目光一次次掃過鞦韆上優哉游哉的胤礽,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幾個洞來。

  胤礽倒是穩坐釣魚台。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東宮的帳目或許有些雞毛蒜皮的小疏漏,但大的虧空絕對沒有。

  康熙對太子的用度寬裕但監管極嚴,原主又好面子,講究排場,真要說貪污宮帑,他沒那個膽子,主要是縱容下面的人在外朝搞錢。

  所以,他心安理得,甚至有點希望他們能查出點無傷大雅的小問題,正好佐證他的無能。

  日頭漸漸西斜,戶部的郎官終於擦著汗,捧著帳本過來回稟:「啟稟八爺、九爺、十爺,東宮一應用度出入,帳目清晰,與內務府存檔核對無誤,並無重大虧空。」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

  「什麼?」胤禟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不可能,定是你們查得不夠仔細,再查。」他無法接受興師動眾而來,卻抓不到太子絲毫把柄的結果。

  那郎官苦著臉:「九爺,每一筆都仔細核對了,確實沒有問題,只是有些用度略顯奢靡,但逾制倒也談不上。」無非是太子妃的胭脂水粉錢超了幾十兩,或是太子打賞下人闊綽了些,這種小事,在康熙對太子的特殊待遇下,根本算不得罪過。

  胤禩放下茶盞,臉上溫文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的陰沉一閃而過。

  他料到可能查不出什麼,但太子這般配合乃至歡迎的態度,讓他心裡那股不安越發強烈。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走到院中,對著終於放下書的胤礽拱了拱手,語氣聽不出喜怒:「太子殿下,帳目既已查清,並無疏漏,臣弟等也好向皇阿瑪復命了。」

  「查清了?好啊好啊。」胤礽從鞦韆上下來,笑得一臉純良無害,仿佛真心為他們高興,「辛苦八弟九弟十弟了,眼看快晚膳時辰了,要不留下來嘗嘗東宮小廚房的手藝?雖比不得御膳房,倒也有幾樣新奇菜式。」

  這話聽著是客氣,可配上他那副趕緊完事別耽誤我鹹魚的表情,簡直就是在逐客。

  胤禟氣得鼻子都歪了,冷哼一聲:「不必了,二哥還是自己留著慢慢享用吧。」說罷,轉身就要走。

  胤禩也準備告辭,這趟差事,憋屈。

  就在此時,一個胤禩帶來的心腹小太監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避開眾人,湊到胤禩耳邊低語了幾句。

  胤禩聽著,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精光,臉上那近乎消失的笑容又重新浮現,甚至比剛才更溫和了幾分:「太子殿下,臣弟方才得知一事,或許您還未知曉。」

  胤礽心裡咯噔一下,來了,果然還有後手。

  「您宮裡的管事太監王亭之,」胤禩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確保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到,「其侄兒在外城西河沿,強占民女,致人羞憤投井身亡了,順天府尹剛拿了人,此事不知殿下可知情?」

  圖窮匕見!

  查帳不行,就開始抓你身邊人的錯處了!

  而且一上來就是逼出人命的大案!

  何柱兒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王亭之是東宮的老人,管著採買等油水足的差事,平日裡沒少借著太子的名頭行事。

  他侄子出了這等滔天大禍,這火一旦燒起來,治下不嚴、縱仆行兇的帽子扣下來,太子根本摘不清楚!

  所有目光瞬間再次聚焦在胤礽身上。

  胤禟、胤䄉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胤礽心臟也是狂跳,這是連環套,惡毒至極。

  按照原主的脾氣和護短的性子,此刻必定是極力維護,甚至不惜與兄弟衝突,正好坐實結黨營私、包庇惡奴的罪名。

  但他是林辰,一個一心求廢,只求切割自保的鹹魚。

  他甚至覺得,老八這簡直是瞌睡了送枕頭,正愁沒機會進一步自污和清理門戶呢!

  電光火石間,胤礽臉上迅速醞釀出震驚、難以置信,隨即轉化為一種被深深羞辱後的暴怒。


  「竟有此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伸手指著外面,仿佛氣得說不出話,「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敢仗著孤的名頭,行此等喪盡天良、豬狗不如之事,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他這反應,比胤禩預想的還要激烈,反而讓胤禩三人愣住了。

  怎麼太子比苦主還氣憤?

  下一刻,胤礽的操作更是讓他們目瞪口呆,幾乎驚掉下巴。

  只見胤礽猛地轉向嚇得魂不附體的何柱兒,聲色俱厲,咆哮道:「何柱兒,你耳朵聾了嗎?沒聽到八爺的話,去,立刻,馬上,把王亭之那個殺才給孤綁了,捆結實了,立刻送去宗人府。」

  何柱兒腿一軟,直接跪下了:「殿……殿下……」

  「去。」胤礽「怒髮衝冠」,一腳虛踢在何柱兒身邊的地上,「這種害群之馬,敗類,孤的臉面,皇阿瑪的臉面,大清朝的臉面,都被他們丟盡了,告訴宗令,就說孤說的,此等惡奴,罪大惡極,請宗人府務必從嚴從重處置,該殺就殺,該剮就剮,以正國法,以儆效尤,絕不能因為他曾是東宮的人就有絲毫姑息。」

  何柱兒連滾爬爬地跑了,整個人都是懵的。

  胤禩、胤禟、胤䄉徹底傻眼了。

  他們預想了太子的一百種反應,唯獨沒想到這一種——大義滅親?

  還滅得如此積極主動、迫不及待、斬釘截鐵?

  甚至主動要求該殺就殺,該剮就剮?

  這戲還怎麼唱?

  他們本來是想借題發揮,逼太子維護手下,從而定罪。

  現在太子直接把人綁了送宗人府,還要從嚴從重,他們還能說什麼?

  難道要夸太子殿下深明大義、鐵面無私?

  胤禩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他看著胤礽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荒誕感。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算計,在這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面前,都變得蒼白可笑,如同兒戲。

  胤礽卻還沒完,他轉過身,對著胤禩等人,臉上的憤怒迅速轉化為慚愧和痛心疾首,他捶胸頓足:「八弟,九弟,十弟,你們看看,你們都看到了,都是孤無能,御下不嚴,才出了這等無法無天的奴才,孤實在是慚愧至極,無地自容。」

  他上前一步,抓住胤禩的手臂,語氣懇切:「八弟,你們回去定要如實稟告皇阿瑪,孤定要上摺子,向皇阿瑪請罪,自請罰俸,哦對,俸祿已經罰過了,」他露出苦惱的神情,旋即靈光一閃,「那就自請削減用度,閉門思過加倍,對,加倍。」

  胤禩被他抓著胳膊,只覺得那手勁極大,掙脫不得,聽著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自我檢討,胃裡一陣翻騰,差點沒忍住把他推開。

  胤禟和胤䄉在一旁,臉色鐵青,如同吞了蒼蠅般難受。

  胤禩深吸一口氣,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太子殿下大義滅親,臣弟佩服,既如此,臣弟等便先行告退,向皇阿瑪復命了。」

  這一次,三人幾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透著濃濃的憋屈和狼狽。

  看著他們消失在大門口,胤礽臉上那豐富的表情瞬間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懶散,甚至還悠閒地伸了個懶腰,仿佛剛才那出大戲耗費了他不少精力。

  「何柱兒。」

  「奴……奴才在。」何柱兒的聲音還在發顫,今天這接連的衝擊,讓他心臟有點受不了。

  「晚膳想吃鍋子,讓廚子熬點濃白的骨頭湯底,切點薄如紙的羊肉片,再弄點新鮮的蝦滑魚滑。」胤礽吩咐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真好。

  「啊?……嗻!」何柱兒暈乎乎地應下,趕緊去吩咐。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看又坐回鞦韆上、拿起那本航海筆記的太子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太子爺怕是真的被什麼玩意兒附體了吧?這變臉的功夫,比暢音閣的台柱子還厲害。

  ……

  乾清宮。

  康熙聽著胤禩強壓著憋屈的稟報,臉色古怪至極。

  「他當真直接把王亭之綁了送宗人府?還要求從嚴處置?」康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御案。

  「千真萬確。」胤禩低頭道,語氣平靜,卻掩不住那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困惑和挫敗,「太子殿下似乎深受震動,憤慨不已,深以為恥。」

  康熙沉默了片刻,揮揮手讓胤禩退下。

  暖閣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拿起一份粘杆處剛送來的密折,上面詳細記錄了東宮下午發生的一切,包括太子如何看閒書、盪鞦韆、以及後來那番大義滅親的精彩表演。

  康熙看著密折上的文字,想像著那個場景,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最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胤礽啊胤礽……」他低聲自語,目光幽深,「你這到底是真被氣糊塗了,還是故意裝瘋賣傻,演給朕看呢?」

  「朕,倒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