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維的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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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再次捏起起手杖的銀質杖首。

  或許,正是因為這選擇過於艱難。

  這局面過於混沌,才值得他動用一次那代價高昂的能力。

  不是為了李維,他對自己說。

  嗯……肯定是為了滿足自己那該死的好奇心,是為了看清這條看似絕路的盡頭,是否真的隱藏著另一種「真相」。

  「罷了……」

  斯通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向某個冥冥中的存在祈禱。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精神集中於指尖與杖首接觸的那一點。

  一絲微不可查的靈性波動以他為中心悄然盪開,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被輕輕撥動。

  漢斯醫生似有所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保持了沉默,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為這無形的儀式讓出空間。

  斯通的意識沉入一片混沌。

  代價是巨大的——接下來數月,他的靈性將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難以平復。

  所有需要精細操控靈性的能力都將大打折扣,甚至反噬自身。

  但與此同時,一幅模糊卻至關重要的「圖景」開始在他腦海中凝聚、顯現。

  那是一種強烈的「指向性」和「關聯感」:

  威爾遜城堡的輪廓如同黑暗中的巨獸,清晰無比地壓在他的感知中。

  不過只是瞬息。

  一道雷霆閃過,城堡輪廓驟然破碎。

  「該死……不愧是風暴伯爵……」

  斯通猛地睜開眼睛,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太陽穴傳來陣陣針扎似的抽痛。

  靈性透支的代價已經開始顯現。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泛起的噁心。

  目光複雜地看向仍在等待他回應、渾身緊繃的李維。

  「呵……」

  斯通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和難以置信。

  「真是瘋了……」

  他甩了甩頭,仿佛要甩掉那不必要的情緒和身體的不適,重新看向李維時,眼神已然不同。

  「李維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你說得對。

  拋棄子民的君王,一文不值。」

  不等李維反應,他快速說道,語速快而清晰:

  「聽著,我沒法幫你對抗腐化,也沒法幫你正面對抗伯爵的勢力。

  那是找死。但是……」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某個方向。

  「……如果你決心要解決源頭,或許有一條路。

  威爾遜伯爵的城堡。

  那件聖物的來源、特性,甚至可能存在的控制或遏制它的方法。

  唯一的線索只可能在那裡——伯爵的書房或者密室。」

  斯通壓低了聲音。

  那是你唯一的機會。」

  他說完,不再看李維,而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仿佛只是隨口提供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

  「怎麼選擇,是你的事了。

  漢斯,給我杯烈酒,再弄點寧神粉末。

  該死的……這次虧大了。」

  他將選擇權,連同巨大的風險,一起拋回給了李維。

  而他,已經為他那莫名其妙的心血來潮和探秘者的直覺,支付了昂貴的首付。

  李維怔怔地看著斯通。

  他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人類超凡能力的細節。

  但那瞬間爆發的、令人心悸的靈性波動。

  以及斯通驟然蒼白的臉色和難以掩飾的痛苦,都清晰地告訴他。

  眼前這個人類,為了給他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付出了實實在在的、不小的代價。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李維的心頭。

  有震驚,有人類竟然會為一隻老鼠做到這一步的不解。

  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他爪子發麻的觸動。

  這是一種……基於某種難以言喻的、昂貴的「善意」。

  李維,恩怨分明。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斯通和漢斯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前爪,沒有絲毫猶豫,從自己嘴邊,拔下了一根長長的、挺直的銀灰色鬍鬚。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感。

  鬍鬚脫離的瞬間,他疼得微微齜了齜牙。

  但還是堅定地將那根細長的鬍鬚,遞向了斯通。

  「吱……」

  他的聲音不再高亢,反而異常清晰和嚴肅。

  「拿著,人類。」

  「灰鼠李維,會記住你今天的善意。」

  「這鬍鬚,是一個憑證。

  將來若在地下與地上中遇到我的族裔。

  出示它,它們會知道你是朋友,而非獵物或敵人。」

  這根鬍鬚本身並無特殊力量。

  而斯通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根遞到眼前的、普通卻又不普通的鼠須,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

  一旁的漢斯醫生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近乎油滑的笑容。

  從始至終他幾乎沒有多說過一句話,他自然認得這位「大主顧」。

  甚至可以說,他和這隻灰鼠打交道的時間和交易次數,遠比和斯通這小子要多得多。

  但他漢斯能在這魚龍混雜的鐵錨港安然經營這麼多年。

  靠的就是清楚的界限感和「絕不惹不必要的麻煩」的信條。

  一隻會說話、會鍊金的老鼠?

  有趣……它手裡肯定有點好東西,或許是有什麼失傳的鍊金手冊?

  漢斯心裡門清。

  但這又怎麼樣呢?

  在這舊神隱匿,神秘不顯的時代。

  像他這樣走鍊金與魔藥途徑的人,大多都像他一樣,精明的像個商人謹慎得如同鼷鼠。

  他們深諳一個道理:知識固然誘人,但得有命去享用。

  真正的鍊金核心早已失落,他們掌握的多是一些魔藥配方和材料處理技術,成就有限。

  那隻老鼠或許有更完整的東西?

  自己去幫助他來換取?

  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去探探一位實權伯爵的隱秘。

  直接將它控制起來,用吐真藥劑讓他說出來?

  漢斯在心裡嗤笑一聲。太不划算了。風險遠大於收益。

  其他途徑那些崇尚掠奪和力量的瘋子或許會幹。

  但他漢斯,絕不會。

  他的「鍊金術」,首先是「生意經」。

  安穩地賺錢,研究些力所能及的藥劑。

  活得長長久久,這才是他的道路。

  所以,他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斯通接過那根含有一點點靈性鬍鬚。

  仿佛只是在看一場有趣的街頭戲劇。

  斯通看著李維那堅持又無比認真的樣子。

  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根鼠須。

  「……我收下了。」

  斯通的聲音有些乾澀,將這根象徵著「鼠輩友誼」的鬍鬚小心地收進了內袋。

  李維見對方收下,似乎完成了某種重要的儀式。

  他不再多言,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斯通。

  仿佛要將這個人類的樣貌刻入記憶。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蛇鱗。

  蛇鱗會意,載著他,悄無聲息地滑向後院陰影處的那個井蓋入口。


  幾下就用巧勁推開縫隙,鑽了進去,消失不見。

  井蓋輕輕合攏,仿佛從未打開過。

  後院重歸寂靜,只剩下瀰漫的草藥味和兩個沉默的人類。

  漢斯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從屋裡拿出一杯烈酒遞給斯通。

  語氣帶著慣有的、略帶調侃的現實。

  「所以……為什麼?」

  斯通接過酒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暫時壓下了喉嚨的不適。

  他靠在牆上,沒有看漢斯,目光投向虛無的夜空。

  「什麼為什麼?」

  「別裝傻,斯通。」

  漢斯嗤笑一聲。

  「『窺探』靈性軌跡的代價你我都很清楚。

  為了一個下水道里的老鼠,值得嗎?

  就因為他會說話?

  會做交易?還是因為他那套『君王』的可笑論調突然打動了你這位教會探員的心?

  這可不像是你,『秩序與真理』的調查員什麼時候這麼……感情用事了?」

  斯通沉默了很久。

  烈酒的後勁讓他靈性的刺痛稍稍平復,卻也帶來一絲疲憊的恍惚。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根鑲嵌著銀質杖首的手杖。

  杖首複雜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代表著他的途徑、他的職責、他一直以來所信奉的「秩序」。

  但秩序之下,是否也容得下一點……意外的「真相」和……或許不該存在的「善意」?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內袋裡那根微微凸起的鬍鬚。

  然後,將所有的疑問、所有的自嘲、所有那冥冥中無法言說的直覺和衝動,都化為了更深沉的沉默。

  漢斯看著他這副樣子,瞭然地搖了搖頭,也不再追問。

  只是嘀咕了一句「怪事年年有」,便轉身收拾東西去了。

  該走了……不論那個鼠輩能否阻止下水道的腐化。

  他今天說出口的東西太多了。

  這鐵錨港不應該是他再留下的地方,

  只剩下斯通一人,站在藍天白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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