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落地生根
陳璟回到華東市一院已經有些日子了，算下來也快兩個月了。
剛回來時那股從BJ帶回來的、看什麼都帶著點比較的新鮮勁兒，如今已經慢慢沉澱下來，實實在在地融進了每天查房、手術、值班的固定節奏里，成了他工作習慣的一部分。
變化最顯眼的，還得數手術室。
以前做腹腔鏡，尤其是碰上解剖稍微黏糊、不太好分離的場面，主刀醫生喊得最多的就是「鉤子拉起來！」「吸乾淨點！」，現在偶爾能聽到點不一樣的動靜。
有一回，趙曉陽主刀做個腹腔鏡膽囊切除術，碰上個膽囊三角粘連得挺結實的老太太，他下意識就想抄起電鉤直接硬分。
旁邊的器械護士還沒顧上吱聲，扶鏡的規培生小劉倒小聲嘀咕了一句：「趙老師，陳老師上次說，這種地方好像能先用吸引器頭鈍著推蹭看看，找著層次再分…」
趙曉陽手一頓，「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試著用吸引器頭圓鈍的那端，在粘連組織邊上非常輕柔地推搡探察了兩下，果然感覺手下微微一空，扒拉出一個潛在的疏鬆間隙，比直接用銳利的電鉤硬切看著安全多了。
他嘴裡嘟囔：「好傢夥，跟老陳才學了幾天？淨整這些精細活兒…」
但手上卻老實跟著改變了策略，手術反倒做得更順溜，出血也少。
下了台，趙曉陽胳膊肘碰碰旁邊的陳璟：「行啊你，傳播先進思想有一手啊？現在連剛來的小規培生都敢對我這上級醫師指手畫腳了。」
陳璟就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說明人孩子用心聽了，是好事。咱們不也這麼過來的？」
「好倒是好，」趙曉陽撇撇嘴，假裝嘆氣，「就是顯得我這老傢伙有點跟不上時代，手法忒糙了…」話是這麼說，語氣里倒也沒多少真惱的意思，反而有點樂見其成。
秦主任把這一切細微變化都默默瞅在眼裡。
他沒當面誇過陳璟什麼，但派活兒的份量和性質卻悄悄變了味。
不再是簡單的闌尾炎、膽囊炎，開始越來越多地讓他獨立主刀一些更吃勁、更複雜的活兒，比如腹腔鏡胃大部切除、結腸癌根治術，自己則往往就背著手站在一旁壓陣，目光如炬，盯著每一個步驟，不到緊要關頭或關鍵抉擇點絕不輕易吱聲。
這天，又是一台進展期胃癌根治術，陳璟主刀，秦主任照例壓陣。
手術進行到清掃 No.8a淋巴結那塊，位置深，血管密麻麻像交錯的老樹根，最容易意外滲血。
陳璟手上穩當，心態更穩，操作步驟清晰，沿著解剖層次一層層耐心地剝進去。
秦主任抱臂看了一陣，冷不丁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這地方，超聲刀可以稍微側過來一點，用它的功能工作面貼著血管鞘的外膜刮吸，效率比純鈍性分離高，出血還控制得更好。」
陳璟心領神會，立刻依言微調手腕角度和器械朝向，效果立竿見影，視野頓時清爽不少。
「這招好用，損傷小。」陳璟一邊操作一邊真心實意地說。
「也是老一輩專家手把手傳下來的土辦法，但實用。」秦主任語氣依舊平淡得很，「好東西不能自個兒捂餿了，得傳下去。你現在帶著底下這幫年輕的，也得有這個意識，自己肚裡得先攢夠真貨，該亮的時候就得亮出來，讓他們瞧見真本事。」
這話讓陳璟心裡琢磨回味了半天。
他品出來，秦主任這不單單是在教他提升手藝，更是在點他、帶他，教他怎麼做一個能讓底下人心服口服、有威信有擔當的上級醫生。
不光臨床手術那點事，科室里一些管理協調的雜活也漸漸找上他。
醫務科新下發了一套圍手術期安全管理的規範流程，秦主任讓陳璟先自己吃透，然後準備PPT給全科醫生護士做培訓。
科室琢磨著申請購置一台新的腹腔鏡能量平台，預算有限，秦主任也讓陳璟先去廣泛調研摸底，比比各家品牌的性能參數、優缺點和報價，最後整合拿出個有理有據的初步選擇意見來。
李靜醫生有一次私下打趣他：「秦主任這是明目張胆拿你當住院總甚至副主任使喚了啊，真是能者多勞喲。」
陳璟倒沒覺得是額外負擔，反而覺得通過這些瑣碎事務，他對「醫生」這個角色的理解和定位更深更廣了。
當然，過程里也有碰釘子、不被理解的時候。
有個老病人的家屬多次找來，非堅持要求用一種價格死貴、但循證證據不支持、效果並不明確的輔助藥物，理由是「人家BJ上海的大醫院都這麼用，你們為啥不行？」。
陳璟依據最新的診療規範、臨床指南和患者實際情況，好聲好氣、掰開揉碎地解釋為什麼不推薦使用。
家屬起初不聽，反而言語帶刺地將他一軍：「陳醫生，聽說你去BJ協和學了半年呢，就學了個縮手縮腳、因循守舊？一點前沿的新技術新理念都沒帶回來？」
擱以前剛畢業那會兒，陳璟可能憋一肚子火，或者陷入自我懷疑。
但這回，他心平氣和，不焦不躁，回頭就翻出最新版的權威臨床指南、大型臨床研究結論和相關的權威文獻，把證據一條條清晰羅列、列印出來，再次和家屬溝通時，不卑不亢，既不過度討好迎合，也不硬邦邦拒絕，就事論事，最後反倒讓家屬冷靜下來，點頭表示了理解。
這事讓他咂摸出味兒來，技術之外的溝通藝術、基於證據的決策能力和臨場應變的情商，同樣是要緊的硬功夫。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平穩地過，陳璟感覺自己像一棵移栽回來的樹，把在BJ吸收的陽光雨露和養分，一點點紮實地扎進本地熟悉的土壤里，悄摸地卻又頑強地生長出新的、更堅實的年輪。
也不再僅僅只是「那個從協和進修回來的陳醫生」，更逐漸成為華東市一院普外科里越來越踏實、越來越不可或缺的那個「陳醫生」。
偶爾空閒下來，他也會跟還留在協和奮鬥的同期進修兄弟微信上扯幾句，聽聽那邊的驚人病例量和恐怖的學習強度，互相調侃感慨一下。
剛回來時那股從BJ帶回來的、看什麼都帶著點比較的新鮮勁兒，如今已經慢慢沉澱下來，實實在在地融進了每天查房、手術、值班的固定節奏里，成了他工作習慣的一部分。
變化最顯眼的，還得數手術室。
以前做腹腔鏡，尤其是碰上解剖稍微黏糊、不太好分離的場面，主刀醫生喊得最多的就是「鉤子拉起來！」「吸乾淨點！」，現在偶爾能聽到點不一樣的動靜。
有一回，趙曉陽主刀做個腹腔鏡膽囊切除術，碰上個膽囊三角粘連得挺結實的老太太，他下意識就想抄起電鉤直接硬分。
旁邊的器械護士還沒顧上吱聲，扶鏡的規培生小劉倒小聲嘀咕了一句：「趙老師，陳老師上次說，這種地方好像能先用吸引器頭鈍著推蹭看看，找著層次再分…」
趙曉陽手一頓，「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試著用吸引器頭圓鈍的那端，在粘連組織邊上非常輕柔地推搡探察了兩下，果然感覺手下微微一空，扒拉出一個潛在的疏鬆間隙，比直接用銳利的電鉤硬切看著安全多了。
他嘴裡嘟囔：「好傢夥，跟老陳才學了幾天？淨整這些精細活兒…」
但手上卻老實跟著改變了策略，手術反倒做得更順溜，出血也少。
下了台，趙曉陽胳膊肘碰碰旁邊的陳璟：「行啊你，傳播先進思想有一手啊？現在連剛來的小規培生都敢對我這上級醫師指手畫腳了。」
陳璟就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說明人孩子用心聽了，是好事。咱們不也這麼過來的？」
「好倒是好，」趙曉陽撇撇嘴，假裝嘆氣，「就是顯得我這老傢伙有點跟不上時代，手法忒糙了…」話是這麼說，語氣里倒也沒多少真惱的意思，反而有點樂見其成。
秦主任把這一切細微變化都默默瞅在眼裡。
他沒當面誇過陳璟什麼，但派活兒的份量和性質卻悄悄變了味。
不再是簡單的闌尾炎、膽囊炎，開始越來越多地讓他獨立主刀一些更吃勁、更複雜的活兒，比如腹腔鏡胃大部切除、結腸癌根治術，自己則往往就背著手站在一旁壓陣，目光如炬，盯著每一個步驟，不到緊要關頭或關鍵抉擇點絕不輕易吱聲。
這天，又是一台進展期胃癌根治術，陳璟主刀，秦主任照例壓陣。
手術進行到清掃 No.8a淋巴結那塊，位置深，血管密麻麻像交錯的老樹根，最容易意外滲血。
陳璟手上穩當，心態更穩，操作步驟清晰，沿著解剖層次一層層耐心地剝進去。
秦主任抱臂看了一陣，冷不丁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這地方，超聲刀可以稍微側過來一點，用它的功能工作面貼著血管鞘的外膜刮吸，效率比純鈍性分離高，出血還控制得更好。」
陳璟心領神會，立刻依言微調手腕角度和器械朝向，效果立竿見影，視野頓時清爽不少。
「這招好用，損傷小。」陳璟一邊操作一邊真心實意地說。
「也是老一輩專家手把手傳下來的土辦法，但實用。」秦主任語氣依舊平淡得很，「好東西不能自個兒捂餿了，得傳下去。你現在帶著底下這幫年輕的，也得有這個意識，自己肚裡得先攢夠真貨，該亮的時候就得亮出來，讓他們瞧見真本事。」
這話讓陳璟心裡琢磨回味了半天。
他品出來，秦主任這不單單是在教他提升手藝，更是在點他、帶他，教他怎麼做一個能讓底下人心服口服、有威信有擔當的上級醫生。
不光臨床手術那點事，科室里一些管理協調的雜活也漸漸找上他。
醫務科新下發了一套圍手術期安全管理的規範流程，秦主任讓陳璟先自己吃透，然後準備PPT給全科醫生護士做培訓。
科室琢磨著申請購置一台新的腹腔鏡能量平台，預算有限，秦主任也讓陳璟先去廣泛調研摸底，比比各家品牌的性能參數、優缺點和報價，最後整合拿出個有理有據的初步選擇意見來。
李靜醫生有一次私下打趣他：「秦主任這是明目張胆拿你當住院總甚至副主任使喚了啊，真是能者多勞喲。」
陳璟倒沒覺得是額外負擔，反而覺得通過這些瑣碎事務，他對「醫生」這個角色的理解和定位更深更廣了。
當然，過程里也有碰釘子、不被理解的時候。
有個老病人的家屬多次找來，非堅持要求用一種價格死貴、但循證證據不支持、效果並不明確的輔助藥物，理由是「人家BJ上海的大醫院都這麼用，你們為啥不行？」。
陳璟依據最新的診療規範、臨床指南和患者實際情況，好聲好氣、掰開揉碎地解釋為什麼不推薦使用。
家屬起初不聽，反而言語帶刺地將他一軍：「陳醫生，聽說你去BJ協和學了半年呢，就學了個縮手縮腳、因循守舊？一點前沿的新技術新理念都沒帶回來？」
擱以前剛畢業那會兒，陳璟可能憋一肚子火，或者陷入自我懷疑。
但這回，他心平氣和，不焦不躁，回頭就翻出最新版的權威臨床指南、大型臨床研究結論和相關的權威文獻，把證據一條條清晰羅列、列印出來，再次和家屬溝通時，不卑不亢，既不過度討好迎合，也不硬邦邦拒絕，就事論事，最後反倒讓家屬冷靜下來，點頭表示了理解。
這事讓他咂摸出味兒來，技術之外的溝通藝術、基於證據的決策能力和臨場應變的情商，同樣是要緊的硬功夫。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平穩地過，陳璟感覺自己像一棵移栽回來的樹，把在BJ吸收的陽光雨露和養分，一點點紮實地扎進本地熟悉的土壤里，悄摸地卻又頑強地生長出新的、更堅實的年輪。
也不再僅僅只是「那個從協和進修回來的陳醫生」，更逐漸成為華東市一院普外科里越來越踏實、越來越不可或缺的那個「陳醫生」。
偶爾空閒下來，他也會跟還留在協和奮鬥的同期進修兄弟微信上扯幾句，聽聽那邊的驚人病例量和恐怖的學習強度，互相調侃感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