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潤物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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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重新上了發條,但轉速似乎調快了不少。

  陳璟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被帶著的進修生,而是迅速變回了科室里能獨當一面的主力。

  不同的是,這次他肚子裡揣著協和半年的乾貨,看問題、做事情的角度和半年前已然不同。

  周三下午,照例是科室業務學習。這次輪到住院醫小王講一個腹腔鏡闌尾炎的病例。

  小伙子有點緊張,PPT做得花里胡哨,但講到關鍵的處理細節時,就有點含糊其辭,翻來覆去就是「小心分離」、「避免損傷」幾句空話。底下坐著的年輕醫生們聽得昏昏欲睡,有的偷偷摸出手機刷了起來。

  坐在後排的秦主任,眉頭越擰越緊。

  等小王講完,他沒直接批評,目光在底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璟身上:「陳璟,你剛從BJ回來,見的疑難雜症多。像小王剛才提到的這種闌尾位置深、粘連重的,在那邊一般怎麼處理更穩妥點?你給大家聊聊。」

  唰的一下,所有目光都轉向了陳璟。

  小王臉上有點臊得慌,但也趕緊抬起頭,眼巴巴地等著聽。

  陳璟沒推脫,站起身走到前面,也沒用PPT,就拿起雷射筆,點著小王放的那張模糊的術野照片。

  「小王把手術指征和難點都提到了。」他先給了個肯定,然後話頭一轉,「不過這種 Retrocecal(盲腸後位)的闌尾,確實棘手,硬掏容易出事。」

  他把圖片局部放大,雷射筆的紅點落在盲腸後方區域:「你看,闌尾窩在這兒,前面擋著盲腸,周圍還有粘連帶。這時候,別一頭就扎進去找闌尾。

  可以先從它旁邊相對安全的地方入手,比如先把盲腸外側的側腹膜打開一點,把盲腸稍微游離一下,鬆動鬆動。

  給它挪出點地方,闌尾自己就更好暴露了。這叫『圍魏救趙』。」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游離的方向和力度,講得特別具體,都是實在的操作技巧,沒半點虛的。

  底下幾個原本低著頭的規培生也把手機收起來了,伸長脖子聽著。

  「還有啊,」陳璟補充道,「吸引器別光用來吸血。在這種窄地方,吸引器頭就是個最好的鈍性分離工具,邊吸邊輕輕推,既能保持視野乾淨,又能幫你分離開組織,比光用分離鉗還好使。關鍵是手底下得有數,力度要輕柔。」

  他講完,下面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好幾個年輕醫生都在點頭,互相交換著「原來還能這樣」的眼神。

  小王臉上的尷尬沒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是這麼個道理!我當時就光想著怎麼直接把它揪出來了…」

  秦主任的臉色好看了不少,敲了敲桌子:「都聽見了吧?幹活不能光使蠻力,得多動腦筋,講究策略和方法。陳璟帶回來的這些經驗,都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你們要往心裡去,用到實際工作上。」

  散會後,居然有好幾個規培生和低年住院醫圍到陳璟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問題。

  「陳老師,您剛才說吸引器當分離鉗用,具體怎麼操作能再說細點嗎?」

  「那種粘連特別瓷實的,怎麼辦啊?就怕分破了。」

  陳璟也沒嫌煩,又拿著筆在紙上畫解剖圖,給他們掰開揉碎地講了好一會兒。

  打這以後,陳璟發現科里這些小年輕看他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是客氣,現在多了點實實在在的「請教」意思。值班碰上摸不準的體徵、看不明白的片子,都愛跑來敲他門:「陳老師,您方便幫看一眼這個嗎?」手術台上,他偶爾提點一句關於器械角度或者暴露技巧的小竅門,對方也聽得格外認真,下來還會追著問。

  他開始有意識地學當初協和帶教老師那樣,在手術做到關鍵步驟時,一邊手上操作著,一邊低聲給旁邊當助手的住院醫解釋幾句:「注意看我下超聲刀的位置,為什麼要貼著他這個繫膜邊緣走?」「這兒為什麼先不上夾子,得多游離一點再說?」

  這種變化,李靜醫生看在了眼裡。

  有一天下台洗手時,她笑著對陳璟說:「不錯啊陳璟,現在有點帶教老師的模樣了。講的東西實在,他們都能聽懂,也願意聽。」

  「我就是把人家怎麼教我的,照葫蘆畫瓢學回來,」陳璟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這麼教確實有用。」

  「這是好事,」李靜點點頭,語氣挺欣慰,「科里就需要這樣,互相學著點,才能都進步。以後你得多承擔點這方面的工作。」


  不光帶教,陳璟眼裡也開始有活兒了。

  看見護士長為了協調手術間使用時間焦頭爛額,他會根據自己的觀察,建議哪些腹腔鏡手術之間銜接可以更緊湊點,能擠出點時間;發現某個常用耗材領用和實際消耗對不上,存在浪費,他會私下跟護士長提一嘴;甚至看到後勤送來的無菌包擺放得不利於快速取用,也會順手調整得更合理些。

  這些小事,看似不起眼,卻像給機器加了潤滑劑,讓科室的日常運轉默默變得更順當了點。

  秦主任嘴上從來不說,但有幾次看到陳璟在辦公室耐心地給年輕醫生畫圖講解,或者默默把凌亂的文獻資料整理歸類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會稍微長那麼一點點。

  周五晚上,和陳璟一起值夜班的還是趙曉陽。

  後半夜風平浪靜,兩人泡了碗康師傅,坐在值班室吸溜。

  「嘖,老陳,」趙曉陽嚼著火腿腸,含糊不清地說,「你別說,你回來這陣子,我感覺咱們科…嗯…好像有點那什麼了…」

  「有點什麼?活兒一點沒少。」陳璟喝著湯。

  「不是活兒多少的事兒,」趙曉陽擺擺手,「是那個…那個感覺。好像比以前更有章法了?或者說,更…上道了?以前咱們也拼命干,但有點像沒頭蒼蠅。你現在老在邊上叨叨那些細節,雖然有時候挺煩人,但好像…是有點用哈?」

  陳璟樂了:「我就是把人家那邊好的習慣順手帶回來點兒。一個科室想往上走,光靠主任一個人肯定沒戲,得大家都跟著一起使勁才行。」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趙曉陽長嘆一聲,「就是有時候真懶得多想啊,你讓我幹啥我幹啥多省心。」

  「那你可就準備拉一輩子鉤吧。」陳璟瞥他一眼。

  「得得得,知道了,卷王!」趙曉陽把湯底喝光,碗一推,「睡覺!夢裡不用想你那些條條框框。」

  窗外,城市的燈火安靜地閃爍著。陳璟看著窗外,心裡卻挺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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