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協和一日
協和的清晨，是從住院總醫師徐醫生沙啞的交班聲音開始的。
大辦公室里擠滿了人，夜班醫生頂著黑眼圈匯報重點病人情況，新入院的，術後發燒的，指標異常的…空氣里瀰漫著熬夜後的疲憊和咖啡因的味道。
陳璟站在靠門的位置，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要點，腦子裡同步給幾個自己管的病人規劃著名今天的檢查和處理順序。
查房是場大規模的遷移。
孫主任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後面跟著一串主治、住院醫、規培生、實習生。
每到一張病床前，人群自動分層：主管住院醫匯報，上級醫生補充，孫主任提問或指示，其他人圍觀學習。
21床是陳璟管的那個九十多歲做了闌尾炎的老爺子，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自己下地溜達了。
孫主任檢查了下傷口：「嗯，長得可以。明天複查個血常規，沒問題準備出院吧。」
老爺子聲如洪鐘：「謝謝主任！謝謝小陳大夫！我就說沒事兒！」家屬在一旁千恩萬謝。
25床是個胃癌術後並發吻合口漏的，情緒低落，腹腔引流管里還有少量渾濁液體。
孫主任查看了引流液性狀和量，調整了抗生素方案，又對病人說：「別灰心，漏得不厲害，營養跟上，慢慢能長好。著急沒用。」語氣平淡，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陳璟默默記下處理要點。
查完房，各自散開忙活。
陳璟正準備去開醫囑，被護士長叫住：「陳醫生，3床病人老是說肚子脹，吃了東西更難受，你去看看吧？」
3床是個腹腔鏡膽囊切除後的病人。
陳璟仔細查體，又看了看輸液單和尿量記錄，「術後腸蠕動有點慢，加上補液量可能稍多了點。先把輸液速度調慢點，鼓勵他多下床活動，我給他開點促進胃腸動力的藥。」
剛處理完，手機響了，是手術室護士站打來的：「陳醫生，今天第一台腹腔鏡直腸癌，病人已經接進去了，劉主治讓你趕緊上來。」
「馬上到！」陳璟小跑著沖向電梯。
手術室里，氣氛已經就位。
麻醉醫生調試著監護儀，器械護士嘩啦一聲打開無菌包，巡迴護士核對著病人信息。劉主治正在刷手。
「來了？今天病人比較胖，骨盆還窄，操作空間小，咱倆得配合好點。」劉主治語氣輕鬆，但眼神專注。
「明白。」陳璟迅速刷手上台。
手術開始。
如劉主治所料，盆腔空間極其狹小，脂肪組織豐富，暴露困難。
超聲刀工作時產生的煙霧也比平時多。
「吸引器，跟上跟上。」
「這邊，紗墊壓一下腸管。」
「鏡頭再推進一點，對，穩住。」
陳璟全神貫注，他的吸引器總能在最佳時機吸除煙霧和滲血，他的抓鉗總能恰到好處地提起或牽拉組織，為劉主治提供那寶貴的一點點操作視野。
兩人的配合經過多次磨合，已近乎默契無聲。
「嗯，今天這鉤拉得不錯，角度刁鑽的地方都暴露出來了。」劉主治難得在台上誇人。
下了台，兩人都是汗流浹背。
洗手的時候，劉主治說：「你這扶鏡和暴露的水平，回去當個帶組副教授都夠用了。」
中午在食堂，碰到了心內科的周薇，她一個人坐著吃飯。
看到陳璟，她點了點頭。陳璟打好飯，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她對面坐下。
「周博士。」
「陳醫生。」周薇笑了笑，「聽說你們今天那台直腸做得挺順？病人胖子加窄骨盆，可不好做。」
「劉老師技術好。」陳璟扒拉著飯。
「你就別謙虛了。」周薇頓了頓，語氣隨意地問，「快回去了吧？」
「嗯，還有不到一個月。」
「有什麼打算？回原單位大展拳腳？」周薇看似不經意地問。
「回去繼續幹活唄，還能有啥打算。」陳璟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薇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了幾句最近遇到的一個疑難心電圖。
下午門診。
陳璟跟著孫主任，主要負責寫病歷、開檢查單、向病人解釋病情。
一個外地來的病人，帶著一大堆凌亂的外院資料，焦慮不已，反覆問著同樣的問題。
孫主任耐心解釋了幾遍，語氣開始有些不耐。
陳璟接過話頭，用更通俗的語言，把治療流程、可能的風險、預後情況又拆開揉碎講了一遍，最後還畫了個簡單的流程圖給病人。
病人終於聽明白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孫主任看了陳璟一眼，沒說話，但眼神緩和了些。
下班前，陳璟去ICU看那個主動脈夾層術後雜交手術的病人。
病人已經脫離了呼吸機，精神好了很多，正在康復師指導下做著床上活動。看到陳璟，老人努力笑了笑，含糊地說了句：「謝謝…醫生…」
血管外科的管床醫生正好也在，對陳璟說：「恢復得比預想還好。你們當時決策果斷，手術也做得漂亮。」
回到普外病房，寫完最後一份病程記錄，天已經黑了。
同組的住院醫小張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陳老師，你不累嗎？我感覺我快散架了。」
「習慣了就好。」陳璟保存好文檔，「走吧，吃飯去。」
食堂里，碰到了同樣剛下班的神經外科張醫生，她端著餐盤湊過來：「拼個桌！哎，聽說你馬上要走了？真快啊。回去可別忘了我這個戰友啊！」
「哪能啊。」陳璟笑了。
「說真的，」張醫生壓低了聲音，「你這半年進步太大了。剛來的時候感覺還挺…嗯…普通的，現在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不出來，就是更…穩了？像那麼回事了。」
吃完飯回到宿舍，老李正對著電腦唉聲嘆氣寫出科小結。
看到陳璟，立刻訴苦：「這破小結怎麼寫啊？感覺天天就是拉鉤寫病歷，沒啥可寫的。」
陳璟想了想：「你可以寫寫跟了哪些典型手術，遇到了什麼併發症怎麼處理的，還有跟上級醫生學了什麼獨特的技巧或者思路…」
「對哦！」老李一拍腦袋，「還是你腦子好使！」
夜深了，陳璟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回想這一天，交班、查房、手術、門診、溝通…忙碌、瑣碎，卻又無比充實。
他就像一塊海綿，在這所頂尖醫院的每一個角落，吸收著點點滴滴的養分。
技術、知識、經驗、甚至為人處世的方式，都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他。
大辦公室里擠滿了人，夜班醫生頂著黑眼圈匯報重點病人情況，新入院的，術後發燒的，指標異常的…空氣里瀰漫著熬夜後的疲憊和咖啡因的味道。
陳璟站在靠門的位置，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要點，腦子裡同步給幾個自己管的病人規劃著名今天的檢查和處理順序。
查房是場大規模的遷移。
孫主任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後面跟著一串主治、住院醫、規培生、實習生。
每到一張病床前，人群自動分層：主管住院醫匯報，上級醫生補充，孫主任提問或指示，其他人圍觀學習。
21床是陳璟管的那個九十多歲做了闌尾炎的老爺子，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自己下地溜達了。
孫主任檢查了下傷口：「嗯，長得可以。明天複查個血常規，沒問題準備出院吧。」
老爺子聲如洪鐘：「謝謝主任！謝謝小陳大夫！我就說沒事兒！」家屬在一旁千恩萬謝。
25床是個胃癌術後並發吻合口漏的，情緒低落，腹腔引流管里還有少量渾濁液體。
孫主任查看了引流液性狀和量，調整了抗生素方案，又對病人說：「別灰心，漏得不厲害，營養跟上，慢慢能長好。著急沒用。」語氣平淡，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陳璟默默記下處理要點。
查完房，各自散開忙活。
陳璟正準備去開醫囑，被護士長叫住：「陳醫生，3床病人老是說肚子脹，吃了東西更難受，你去看看吧？」
3床是個腹腔鏡膽囊切除後的病人。
陳璟仔細查體，又看了看輸液單和尿量記錄，「術後腸蠕動有點慢，加上補液量可能稍多了點。先把輸液速度調慢點，鼓勵他多下床活動，我給他開點促進胃腸動力的藥。」
剛處理完，手機響了，是手術室護士站打來的：「陳醫生，今天第一台腹腔鏡直腸癌，病人已經接進去了，劉主治讓你趕緊上來。」
「馬上到！」陳璟小跑著沖向電梯。
手術室里，氣氛已經就位。
麻醉醫生調試著監護儀，器械護士嘩啦一聲打開無菌包，巡迴護士核對著病人信息。劉主治正在刷手。
「來了？今天病人比較胖，骨盆還窄，操作空間小，咱倆得配合好點。」劉主治語氣輕鬆，但眼神專注。
「明白。」陳璟迅速刷手上台。
手術開始。
如劉主治所料，盆腔空間極其狹小，脂肪組織豐富，暴露困難。
超聲刀工作時產生的煙霧也比平時多。
「吸引器，跟上跟上。」
「這邊，紗墊壓一下腸管。」
「鏡頭再推進一點，對，穩住。」
陳璟全神貫注，他的吸引器總能在最佳時機吸除煙霧和滲血，他的抓鉗總能恰到好處地提起或牽拉組織，為劉主治提供那寶貴的一點點操作視野。
兩人的配合經過多次磨合，已近乎默契無聲。
「嗯，今天這鉤拉得不錯，角度刁鑽的地方都暴露出來了。」劉主治難得在台上誇人。
下了台，兩人都是汗流浹背。
洗手的時候，劉主治說：「你這扶鏡和暴露的水平，回去當個帶組副教授都夠用了。」
中午在食堂，碰到了心內科的周薇，她一個人坐著吃飯。
看到陳璟，她點了點頭。陳璟打好飯，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她對面坐下。
「周博士。」
「陳醫生。」周薇笑了笑，「聽說你們今天那台直腸做得挺順？病人胖子加窄骨盆，可不好做。」
「劉老師技術好。」陳璟扒拉著飯。
「你就別謙虛了。」周薇頓了頓，語氣隨意地問，「快回去了吧？」
「嗯，還有不到一個月。」
「有什麼打算？回原單位大展拳腳？」周薇看似不經意地問。
「回去繼續幹活唄，還能有啥打算。」陳璟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薇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了幾句最近遇到的一個疑難心電圖。
下午門診。
陳璟跟著孫主任，主要負責寫病歷、開檢查單、向病人解釋病情。
一個外地來的病人，帶著一大堆凌亂的外院資料，焦慮不已，反覆問著同樣的問題。
孫主任耐心解釋了幾遍，語氣開始有些不耐。
陳璟接過話頭，用更通俗的語言，把治療流程、可能的風險、預後情況又拆開揉碎講了一遍，最後還畫了個簡單的流程圖給病人。
病人終於聽明白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孫主任看了陳璟一眼，沒說話，但眼神緩和了些。
下班前，陳璟去ICU看那個主動脈夾層術後雜交手術的病人。
病人已經脫離了呼吸機，精神好了很多，正在康復師指導下做著床上活動。看到陳璟，老人努力笑了笑，含糊地說了句：「謝謝…醫生…」
血管外科的管床醫生正好也在，對陳璟說：「恢復得比預想還好。你們當時決策果斷，手術也做得漂亮。」
回到普外病房，寫完最後一份病程記錄，天已經黑了。
同組的住院醫小張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陳老師，你不累嗎？我感覺我快散架了。」
「習慣了就好。」陳璟保存好文檔，「走吧，吃飯去。」
食堂里，碰到了同樣剛下班的神經外科張醫生，她端著餐盤湊過來：「拼個桌！哎，聽說你馬上要走了？真快啊。回去可別忘了我這個戰友啊！」
「哪能啊。」陳璟笑了。
「說真的，」張醫生壓低了聲音，「你這半年進步太大了。剛來的時候感覺還挺…嗯…普通的，現在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不出來，就是更…穩了？像那麼回事了。」
吃完飯回到宿舍，老李正對著電腦唉聲嘆氣寫出科小結。
看到陳璟，立刻訴苦：「這破小結怎麼寫啊？感覺天天就是拉鉤寫病歷，沒啥可寫的。」
陳璟想了想：「你可以寫寫跟了哪些典型手術，遇到了什麼併發症怎麼處理的，還有跟上級醫生學了什麼獨特的技巧或者思路…」
「對哦！」老李一拍腦袋，「還是你腦子好使！」
夜深了，陳璟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回想這一天，交班、查房、手術、門診、溝通…忙碌、瑣碎，卻又無比充實。
他就像一塊海綿，在這所頂尖醫院的每一個角落，吸收著點點滴滴的養分。
技術、知識、經驗、甚至為人處世的方式，都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