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乘月聽哀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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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何死死勒住韁繩,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堵在前方的獨臂漢子,「你……你不是死在大夫塞了嗎?!」

  那獨臂漢子——烏尨,嘶聲道:「死?差點就遂了那兩個崽子的願!呂家那兩個天殺的小畜生,殺我主人黑貀公,又恬不知恥地鳩占鵲巢,奪了我主人家業!若不是黑貀公當初好心收留,他們早就餓死在荒原上了!」

  劉何心頭劇震,但他此刻無心糾纏,頭曼城危在旦夕,消息必須儘快送到!他猛地一撥馬頭調轉方向,狠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著沖向側翼一道陡坡。

  「想跑?」烏尨獰笑一聲,獨臂一揮,「追!要活的!」他身後的手下唿哨著追了上去。

  一場亡命的追逐在荒原上展開。

  劉何伏在馬背上,耳畔風聲呼嘯,汗水模糊了視線,體力飛速流逝,全憑一股意志支撐。烏尨的人馬如影隨形,箭矢不時從身邊掠過,烏尨本人更是驅馬緊咬在後,卻並不急於擒獲,反而享受著追逐獵物的快感。

  劉何的意識漸漸模糊,視線也變得朦朧不清。就在他幾乎要墜馬之時,隱約看見前方也有三騎身影。他心中叫苦,只道是烏尨設下的伏兵在此夾擊,今日真要葬身於此了!

  卻聽前方傳來一聲驚疑的呼喊,聲音有些耳熟:「是阿黑嗎?!今天怎麼追上來了?」

  劉何努力抬眼望去,還未看清,只見一道赤影閃電一般,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電射而出,與他擦身而過!

  緊接著,身後便傳來了不絕於耳的慘嚎聲…………

  ……

  臨沃鹽場。呂宣靜靜聽完劉何的匯報,目光掃過被捆得結結實實、兀自掙扎咒罵的烏尨。

  「呂家的小畜生!有種就給乃翁一個痛快!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烏尨嘶吼道,罵著罵著,又想起黑貀和自己的斷臂之痛,竟嗚嗚地哭了起來,狀若瘋癲。

  呂布聽得心煩,上前踹了他一腳:「嚎什麼喪!再嚎現在就宰了你!」烏尨被踹得一口氣沒上來,哭聲戛然而止,劇烈地咳嗽起來。

  呂宣面無表情,淡淡道:「將烏尨等人押下去,嚴加看管,交由陳伯負責。」他轉向劉何,「阿何,你留下歇息。」隨即點名:「布、阿越、趙庶,即刻點齊人手,隨我馳援頭曼城!」

  「大郎君!我不留下!」劉何臉色雖白,眼神卻堅定,「劉隊率他們還在那裡,我必須回去!」

  他的話音未落,一旁的魏續和陳衛也激動地站了出來,魏續高聲道:「稒陽的鄉親許多都在頭曼城,續也願往!」陳衛也不甘示弱,接話道,「民防團生死相依,患難相扶!衛願與民防團兄弟同去!」

  呂宣眉頭剛皺起,呂布已然勃然變色,聲如炸雷:「在哪學的這些詞兒?胡鬧!這是去跟鮮卑狗拼命!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們幾個毛都沒長齊,湊什麼熱鬧!都給老子留下!」

  呂宣接過話,「民防團中,年未滿十四者,一律不得前往。年滿十四者,若願往,自願報名。」

  令呂宣有些意外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李鄒站了出來,「大郎君,我……我已滿十四,願往。」

  呂宣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正當呂宣欲翻身上馬時,王鋃卻一步擋在他面前,冷硬道:「呂宣,你想逞英雄,派別人去,我不管。但王先生交代的差事辦完之前,你本人,不能去涉險。」

  呂宣眼神一冷:「馬匹,必會按時運抵。此事有無呂宣,結果不變。救援頭曼城,乃我呂宣本分,無人可阻。」

  「你!」王鋃登時色變。呂布見狀,「鏹」一聲抽出環首刀,怒目而視。王桹、王浪對視一眼,也抽出武器,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王鋃與呂宣對峙了片刻,終於退後一步,咬牙道:「好!你可以去!但我等必須同行!你若有個閃失,我等無法向王先生交代!」他給王桹、王浪使了個眼色,兩人緩緩收刀。

  呂宣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揮手下令:「出發!」

  ……

  頭曼城

  火光映天,濃煙遮月。

  戰爭從白天持續到了深夜。

  鮮卑騎兵在城中大肆搶掠,五鹿的手下混雜其中,也趁火打劫,手段甚至比鮮卑人還要酷烈。

  一片斷壁殘垣下,成廉睜開了眼睛,艱難地推開壓在身上的一具屍體,他渾身是血,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鮮卑騎兵衝垮堅陣營的那一刻,是李大目拼死將他從亂軍中拽出,帶著殘存的幾名堅陣營弟兄試圖退往善養營方向,卻被一對詭異的孿生子帶人截住,他們不得不分散突圍……再後來,他便因力竭和傷痛失去了意識。


  他掙扎著起身,肩頭的傷口再次崩裂,放眼望去,滿目瘡痍,火光映照著地上的屍骸和奔逃的人影,與記憶中稒陽城的慘狀重疊在一起,讓成廉又是一陣眩暈。

  他拄著長戟,忍著劇痛,一步步往善養營的方向挪去。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鄉親們在那裡……她,還在那裡!他必須走到那裡!

  然而,失血和疲憊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愈發踉蹌。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之際,一陣歌聲,穿透了所有的喧囂與混亂,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歌聲起調不高,卻異常嘹亮、慷慨,帶著一種決絕的悲壯: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成廉渾身一顫,渙散的眼神驟然凝聚,一股熱流仿佛從腳底湧起,支撐著他幾乎崩潰的身體。他循著歌聲望去,咬緊牙關,繼續向前挪動。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李大目正帶著幾名殘兵與幾名五鹿的手下搏殺,聞聲動作一滯,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吼聲,一刀劈翻當面之敵:「諸君!堅持住!黃天庇佑,死戰不休!」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正在縱兵劫掠的木骨閭勒住戰馬,他雖然聽不懂歌詞,卻能感到頭曼城內抵抗的力量似乎比之前稍微強了一些,他揮了揮手,親自帶隊,朝著歌聲來源方向加速衝去。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在暗處指揮的老者,聽到這歌聲,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猶豫半晌,還是低聲對身邊人道:「找到他,殺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雷公癱坐在一片塌牆下,聽到歌聲,腦中不可抑制的浮現出那一日虖河城之戰的場面,壤蟲死亡時的表情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與煩躁,啐了一口:「娘的!死到臨頭還號喪!」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善養營內,黃龍盤坐於地,周圍是瑟瑟發抖的老弱婦孺。聽到歌聲,他緩緩閉上雙眼,只是發出一聲嘆息。

  ……

  歌聲停止,最先找到男人所在的,是木骨閭。

  他和幾名心腹親兵衝到了一處半塌的土牆前。只見一個男子背靠著斷牆,半坐在瓦礫之中,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向衝來的敵人,只是靜靜的望著城中沖天的火光。

  木骨閭獰笑一聲,甚至懶得親自出手,只是給了手下一個眼神,一名鮮卑騎兵便催馬上前,雪亮的彎刀毫無阻礙地划過那男子的脖頸。

  鮮血噴濺在焦黑的斷牆上。

  那歌者的頭顱滾落在地,至死,卻未曾發出一聲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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