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跬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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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原之上,一支商隊正逶迤北行。

  商隊的主人自然是樂何當,與他同行的,除了自家商隊的夥計護衛,還有頭曼城派出的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個眼睛格外大的年輕漢子,騎在馬上,神情警惕地掃視四周。樂何當驅車湊近些,主動與他攀談:「這位兄弟,一路辛苦。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那大眼青年似乎有些靦腆,略一抱拳,聲音倒是清亮:「樂君客氣了。在下姓李,單名一個樂字。因這雙大眼,平素兄弟們都喚我『李大目』。」

  「那樂某便也跟著喚一聲大目兄弟?」樂何當順勢接話。他身為商人,最擅交際,不過三言兩語,便讓初時拘謹的李大目放鬆下來。

  樂何當嘴上閒聊,目光卻被隊伍中間那幾個俘虜吸引了去——尤其是那個即便淪為階下囚依舊一臉桀驁的雷公。他不由得想起前幾日那場無果而終的爭論,試探著問道:「大目兄弟,不知……盟主此次屬意用雷公換回哪位頭領?」

  李大目搖了搖頭,「在下只負責將人帶到地方,完成交換,再將換回來的人平平安安帶回去。至於具體換誰……非我所知,亦非我該問。」

  樂何當本也只是好奇,見問不出什麼,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轉而聊起些風土人情。一行人又走了一陣,終於抵達了約定的交易地點——一處位於頭曼城與虖河城之間的荒蕪河谷。

  對面,五鹿的人早已等候在此。為首的是一個面色冷峻的年輕人,並未自報家門,態度疏離而戒備。這邊則由李大目上前交涉,他年紀雖輕,卻不卑不亢,自有幾分氣度。

  雙方先是驗看貨物。樂何當帶來的鹽袋被逐一打開查看;對方帶來的幾大車魚鮓也被挨車查驗。確認無誤後,便進入了最重要的環節——交換俘虜。

  雷公及其幾名心腹手下被解下枷鎖,推向前去。對方也依約釋放了一批俘虜,多是上次前往虖河城救援的太平道教眾。除此之外,還有一人是被直接抬出來的——那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面色灰敗,氣若遊絲。樂何當一時甚至沒認出是誰,直到對面開口告知,他仍難以相信,眼前這形銷骨立之人,竟是哀狖!

  樂何當心中劇震。他曾在頭曼城會盟時見過哀狖,那時的他雖也身上帶傷,卻仍難掩英氣;可眼前的哀狖,憔悴枯槁,幾乎不成人形。

  李大目看得眉頭緊鎖,臉上現出怒意,但對面為首的那冷麵青年卻毫不在意,只留下一句:「人貨兩清。若還想交易,十日後,依舊此處。」說完,不再多言,帶著換回的雷公等人,押著貨物,迅速退去,消失在河谷的另一端。

  李大目強壓下怒氣,趕緊指揮手下人上前,將換回來的弟兄們小心翼翼地扶上準備好的板車。

  哀狖躺在板車上,嘴唇翕動,似乎極力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氣音。

  ……

  與此同時,臨沃城外的荒野

  呂布正監督著幾個半大少年練習騎馬。

  小石頭陳衛、魏續、李黑、李鄒以及那個諢號「雲中兒」的秦誼,各騎了一匹溫順的矮種馬,個個全神貫注,小臉憋得通紅,正卯足了勁兒的你追我趕。

  呂宣遠遠走來,看到這一幕,頗有些驚訝。

  呂布見兄長過來,咧嘴一笑,似是猜出了呂宣的疑問,得意地說道:「我就是跟他們說,誰先跑完十圈,就借他騎一騎赤兔!」

  呂宣不禁失笑,這法子倒是直接有效。

  這時,魏越風塵僕僕地趕來。他這些日子一直在頭曼城與石門障之間奔波,負責護送原居石門障的老弱遷往頭曼城。

  「大兄!石門障的鄉親已全部安全送至頭曼城,交由黃龍先生安置。現今障內,除劉隊率及其部下,已幾乎空置。原本障內還有些零散閒漢,一部分被劉隊率吸納,補了缺額,另一部分則自行散去了。」

  呂宣點了點頭,讚許道:「做得很好,阿越,辛苦你了。」

  魏越猶豫了一下,又道:「只是……有一事,越擅自做了主張,特來向大兄請罪。」

  「哦?何事?但說無妨。」

  「是關於石門障民防團之事。」魏越解釋道,「石門障的民防團本應解散隨鄉親一同遷往頭曼城。但……但經過上次血戰,團里剩下的人,雖然年歲偏大,卻都憋著一股心氣,不願就此解散,加之成君也一再為他們說情……越最終擅自決定,將石門障的民防團保留了下來,一同帶來了臨沃……」

  呂宣聽罷,沉吟片刻,非但沒有責怪,反而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現下正是用人之際,既然石門障民防團士氣可用,豈有閉門不納的道理?這樣,將原石門障民防團與臨沃現有民防團合併,仍交由趙庶統一操練。」


  安排完後,呂宣接著又關切地問道:「成君呢?也送去頭曼城了嗎?」

  魏越忙道:「送去了。成君雖然也想跟著一起回臨沃,但越謹遵大兄吩咐,還是將他送過去請黃龍先生親自診視。黃龍先生看過後,說成君筋強骨壯,恢復的速度遠超常人,只需靜養一段時日便可完全康復。」

  呂宣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上次石門障之戰,屬成廉傷得最重,一直是他最大的牽掛。有黃龍先生這句話,他總算能放心了。

  這邊正說著,遠處騎馬繞圈的少年們卻是一片喧譁鼓譟。五人騎著矮種馬,一圈接著一圈,拼盡全力,塵土飛揚。

  呂宣看著這充滿生機的場面,忽然問魏越:「阿越,你有沒有興趣也來幫著操練民防?」

  魏越仔細想了想,認真回道:「謝大兄信任。只是……我怕我若來了,阿續見了我會任性撒賴,還是……由仲兄帶著更好。」

  呂宣聞言一笑:「也好。」他目光投向場上爭先恐後的少年們,半開玩笑地問:「阿越覺得,他們幾個里,今日誰能拔得頭籌?」

  魏越凝神看了一會兒,十分認真地回答:「非是越作為兄長有所偏袒。就事論事,越觀幾人中,數阿續學的最快。」

  呂宣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魏越見狀,反問道,「大兄覺得呢?」

  呂宣緩緩道:「阿續確是學得最快的,但心氣過急,只怕難以持久。反觀那秦誼,與阿續正是相反,頗為沉得住氣,可惜……又過於求穩,幾次能爭先的機會都錯失了。」

  「我倒是最看好陳衛。」

  魏越順著呂宣的目光看去,見陳衛此刻仍處在最後一位,不禁有些疑惑。

  「落後不可怕,陳衛這幾圈裡一直處於末位,臉上卻始終未現頹色,不僅如此,每跑一圈,他都能與前位縮短差距。」呂宣解釋了一句,笑道:「我先回鹽場了,阿越若是在意,不妨留下來看看結果。」

  魏越心裡一番鬥爭,終究按捺不住好奇,留了下來。他還不敢靠得太近,怕弟弟見了自己緊張,影響發揮,只遠遠找了一處土坡躲著,偷偷觀望。

  場上的角逐已進入白熱化。一圈,又一圈……李黑和李鄒率先力竭,速度慢了下來,退出了競爭。接著,陳衛和秦誼竟然並駕齊驅,逐漸追了上來!而一馬當先的魏續,速度卻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到了最後一圈!魏續一個操控失誤,險些被甩下馬背,雖勉強穩住,卻徹底失去了領先位置!

  秦誼只需在此刻催馬加速,便能一舉奪魁!然而,秦誼眼中卻閃過一絲猶豫,就這麼一個遲疑,機會稍縱即逝!

  始終緊隨其後的陳衛,卻在這一刻爆發出全部的力量,他看準了空檔,猛地一夾馬腹,矮種馬嘶鳴著奮力前沖!

  …………

  衝過終點的陳衛,小臉漲得通紅,汗水混著塵土淌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高舉著雙手,竟繞著圈子又跑了一圈!

  魏續第二個抵達,他死死攥著韁繩,嘴唇抿得發白,眼眶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死死盯著歡脫的陳衛,胸口劇烈起伏。

  秦誼幾乎是同時與魏續到達,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默默勒住馬,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李黑和李鄒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臉上倒是沒什麼失落,反而帶著笑意。

  呂布騎著赤兔踱步過來,哈哈大笑道:「好!跑得都不賴!小石頭,過來!」

  陳衛興奮地跑到赤兔跟前,仰頭看著這匹神駿,激動中又帶著些許怯意。

  呂布俯下身,一把將陳衛拎起,放在了自己身前的馬鞍上:「坐穩了!」

  說罷,他一抖韁繩,赤兔會意,立刻邁開四蹄——

  「哇!」陳衛的驚呼聲瞬間被風扯遠,又變成興奮的大叫。赤兔載著兩人盡情奔馳了一圈,才緩緩停下。

  呂布將陳衛放回地面,拍了拍他的腦袋:「好小子!是塊料!以後好生練!」

  陳衛用力點頭,激動得說不出話。

  呂布又看向其他四人,尤其是眼眶發紅的魏續和沉默的秦誼,粗聲道:「輸一回就慫了?下次再比!誰贏誰騎!」

  此話一出,魏續抬起了頭,眼中又重新燃起鬥志。秦誼也默默點了點頭。

  躲在土坡後的魏越看到弟弟雖然輸了卻沒有氣餒,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悄悄鬆了口氣,這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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