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我馬既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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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沃鹽場邊緣,新起的土屋內,呂宣與臨沃縣的廄嗇夫李光相對而坐。

  這算是呂宣第一次正式與李光打交道。此前兩人雖因為運馬的事情打過照面,但涉及到具體細節,呂宣大多是交由王鋃去辦的。一來他確實諸事繁忙,抽不開身;二來王鋃畢竟是王翹親自指派,雖然名義上說是護衛自己,但實際如何大家都心照不宣,真正涉及王家利益的事情,呂宣多是主動「指派」王鋃去做,自己則表現出一副思不出位的態度,不給他人落人口實。

  不過這次,卻是李光指名道姓的主動尋來,讓呂宣頗感意外。

  李光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麵皮黝黑粗糙,皺紋深刻,一雙手指節粗大,布滿老繭,一看便是常年與牲畜打交道的人。呂宣記得王鋃提過,此人本是馬醫出身,因機緣巧合治好了王太守一匹愛馬的急症,才被安排到臨沃縣做了廄嗇夫。

  李光顯得有些侷促,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才猶豫著開口:「冒昧打擾呂……呂公子,是關於……關於西河運來的那些馬匹的事。」

  呂宣點頭,語氣平和:「馬匹運抵後,皆由貴署統一管理,宣是知道的。」

  「是,是……」李光連連點頭,愈發顯得緊張,「老夫……老夫是想懇請呂公子……下次從西河運馬時,能否……能否一次少運些來?莫要……莫要一次來得太多……」

  呂宣聽得一怔,心中疑竇頓生。但他與李光又不熟悉,實在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便正色道:「李嗇夫此言差矣。為府君辦事,自當竭盡全力,豈能故意拖延怠慢?」

  這番話義正辭嚴,頓時將李光噎得滿面通紅。他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只能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話,最終李光把心一橫,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呂公子莫怪!老夫……老夫不是那個意思!實在是……實在是確有難處!」

  他嘆了口氣,解釋道:「雖是府君交代,由老夫代為看管這些馬匹,可這些馬卻不能養在臨沃縣本署的馬廄里。一來於制不合,二來縣署也實在沒有那許多草料囤積。故而,這些西河良駿,現今都安置在離縣不遠的『繁聚置』。」

  「可如今這光景……」李光臉上愁苦之色更濃,「蝗災過後,百草凋零,連餵馬的茭草價格都飛漲起來!老夫眼下已是勉力維持,若呂公子再一次運來數百匹,『繁聚置』那邊……就要周轉不開了!」

  呂宣這才恍然。原來癥結在此。對他而言,一次少運些,多運幾次,不過是讓馬匹在田家的馬場多吃些草料,這不是什麼難事,對呂宣個人也沒什麼損失。但他仍存疑慮,問道:「即便我晚些運送,李嗇夫這邊的草料缺口不是還在?府君予我時限亦緊,宣也不能拖太長時間。」

  李光連忙擺手:「不敢耽擱公子正事!無需那般久!四十日!只需四十日左右便好!」

  「四十日?李嗇夫莫非是有信源,篤定四十日後,茭價必能平復?」呂宣一臉狐疑的追問。

  李光搖搖頭,「茭價怎麼變老夫不敢說,但草料卻能接續上。四十日後,新一茬的苜蓿便能長成了。屆時,以新苜蓿摻和現存草料,便足夠支應。」

  呂宣聞言更是好奇:「苜蓿?蝗災肆虐,赤地千里,焉能如此快便有新苜蓿長出?」

  李光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這苜蓿不同尋常野草,其根扎得極深,蝗蟲雖凶,也只能啃食地上莖葉,傷不到它的根本。只待地氣稍復,苜蓿便能重新抽芽。」他語氣帶著幾分自豪,「苜蓿可是好東西,馬兒吃了膘肥體壯,還不易生『瘯蠡』之病。老夫在『繁聚置』旁辟了好大一片地專門種植此物。只要這茬苜蓿能起來,馬兒的口糧便有著落了!」

  一番交談下來,呂宣對眼前這位老實巴交、且對馬政極為精熟的老廄嗇夫觀感好了不少。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應承下來:「既如此,我便依李嗇夫所言。之後運送,每次數量減半,間隔拉長。畢竟宣也不能四十日內毫無動作。」他頓了頓,又道:「此外,宣亦會試著從其他途徑,看看能否為李嗇夫籌措些草料,以解燃眉之急。」

  李光一聽,雙眼頓時瞪得滾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便是千恩萬謝,激動得手足無措。

  呂宣想幫忙是真的,但他也沒打算自掏腰包——他打算試試,能不能從田楷那邊敲打敲打。

  「此事我既應下,卻也不是白幫。」呂宣緊接著話鋒一轉。

  李光立刻道:「呂公子但請吩咐!老夫若能辦到,絕無推辭!」

  呂宣道:「此前府君有言,許我從這批馬里挑選幾匹自用。然宣於相馬之道實是外行,還想請李嗇夫代為掌眼,挑選幾匹好的。」


  「此事容易!包在老夫身上!」李光一口答應。

  呂補充道:「我只有一個要求——所選馬匹,毛色須為赤紅色。」

  李光雖有些疑惑為何獨愛紅馬,但這點要求自然無有不從,連忙記下。

  ……

  作別了李光,呂宣信步走向鹽場空地。只見趙庶正滿頭大汗地操練民防團。

  見到呂宣回來,趙庶趕忙叫停了訓練。呂宣擺手道:「無妨,你繼續。我正好瞧瞧練得如何。」

  趙庶得令,重新整隊呼喝起來。呂宣凝神細看,不由得暗自苦笑。若說石門障的民防團是「老年團」,那臨沃這邊只能叫做「少年團」!

  隊伍里,小石頭陳衛、魏續、李鄒、李黑等半大孩子赫然在列,其餘幾人也都面龐稚嫩,最大的看著也不過十五六歲模樣。

  趙庶見呂宣目光掃過,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解釋:「大郎君,鹽場不是沒有青壯,可……可他們都惦記著多幹些活計,好多換口糧,對這操練之事實在提不起勁。反倒是這些娃子們,聽說能學些本事,個個踴躍。沒辦法,就……就湊成這樣子了。」

  呂宣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陳仲,問道:「陳伯,您放心讓小石頭也參加?」

  「放心!早點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沒壞處!要是我這身子骨能活動開,還想親自教他幾手呢!」

  呂宣又看向隊列中有些縮手縮腳、努力模仿著動作的魏續。魏續察覺到呂宣的目光,下意識地想躲閃,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小聲囁嚅道:「娘……娘讓我來的。說……說學些本事,早日……早日為大兄分憂……」

  呂宣心中百感交集,最終輕嘆一聲:「行吧。趙庶,你帶著他們好生練著,我看看。」

  趙庶領命,再次吆喝起來。呂宣仔細觀察,發現這群少年雖然動作稚嫩,力氣不足,但其中一人,動作卻格外紮實有力,一招一式頗有章法,眼神也比其他孩子更加專注沉靜。

  呂宣心生好奇,再次叫停了訓練,指著那少年問趙庶:「此人叫什麼名字?」

  趙庶撓了撓頭,一時竟想不起來:「回大郎君,這……這小子好像是後來跟著鄉親們一起來的,我一時叫不上名……」

  這時,旁邊的魏續怯生生地插話道:「大兄,大家都叫他『雲中兒』。」

  「雲中兒?」呂宣挑眉。

  魏續點點頭:「嗯,他不是我們稒陽人,是跟著逃難的鄉親們從雲中郡那邊一起過來的,所以大家都這麼叫他。」

  呂宣頓時來了興致,招手讓那少年出列。那少年也不怯場,快步上前,雖然衣衫破舊,卻站得筆直。

  呂宣溫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老成,朗聲答道:

  「回稟大郎君,小子姓秦,名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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