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天道自然,吉凶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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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曼城內,呂宣與黃龍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簡陋的木案。

  呂宣率先開口,語氣誠懇:「此次西河之行,能得郭君及西河太平道眾鼎力相助,多賴先生從旁相助,此恩此情,宣銘記於心。」

  黃龍緩緩搖頭,臉上滿是疲憊,「呂君過謙了。老夫不過遞了一封信。能得郭君如此信任,還是因呂君自身膽識過人,行事磊落,更兼有那份體恤生民疾苦之心,為西河的信眾解決了困難,方才得到信任,而非老夫說過什麼。」他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荒蕪的景象,「反倒是老夫……忝為盟主,卻讓大夫塞賊子猖獗至此,虖河失陷,大羆、哀狖陷於敵手……」

  呂宣正色道:「先生何出此言?宣一路疾馳而歸,沿途所見,觸目驚心。郡縣崩壞,豪強閉糶,餓殍遍野,百姓苦不堪言!而頭曼城在先生主持下,秩序井然,老弱得食,病患有藥。此情此景,莫說其他廢障殘塞,便是五原郡內許多縣城,亦遠遠不及!」

  他語氣沉痛起來:「朝廷……朝廷只是下詔免了幾個地方官,以為這便是應對天災、回應天譴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王仲任早就說過,『夫蟲食谷,自有止期,猶蠶食桑,自有足時也。生出有日,死極有月,期盡變化,不常為蟲……』蟲災起止自有其規律,與官員是否清廉、是否仁德何干?可嘆至今廟堂之上,仍只信那套天人感應的虛辭,罷免幾個官員,於止災救民有何實益?不過自欺欺人,徒令生民塗炭!」

  黃龍默默聽著,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與無奈,同時也對呂宣的直言不諱感到一絲驚訝,在這個時代,一般可沒有人敢於如此直接的表達,呂宣是黃龍知道的第二個敢如此說話的人。

  他轉回話題:「關於大夫塞提議換俘之事,呂君應當已知曉。日前諸塞頭領齊聚,爭論不休,最終亦無定論。而後,虖河城那邊也再無音訊。大羆他們……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看向呂宣,「若當時呂君在場,會作何抉擇?」

  呂宣沉吟片刻,道:「先生,宣以為,重點或許不在於選擇換回誰。而在於,大夫塞為何在剛剛攻陷虖河、氣勢正盛之時,主動提出換俘?」

  他繼續分析:「我等遲遲沒有給出明確回復,以五鹿之智,不難猜出,他們提出的交換人選中,必已有人身死,甚至可能全員陣亡。若他們意在復仇,大羆等人的首級恐早已送至頭曼城下。但至今五鹿那邊沒有動靜,反而說明,大羆等人對五鹿還有價值,至於是什麼價值——無非人質而已,五鹿料定,只要大羆等人還活著,我等便不能貿然出手,這麼看,短期內,大羆等人反而沒有性命之憂。」

  黃龍聞言,沉思良久,緩緩點頭:「呂君此言,確有道理。那……接下來該當如何?」

  「大夫塞此次傾巢而出,雖奪下了虖河城,亦是孤注一擲、殊死一搏,傷亡必然不小。他們主動提出換俘,必有拖延時間、藉機休整恢復之意圖。」呂宣目光銳利,「由此可見,大夫塞外強中乾,遠不如看上去那般強橫。當下之急,反在安內,在於救災活民!」

  「應對災異,王仲任早就給出過辦法,當下亟需組織民眾,『塹道作埳,榜驅內於塹埳,杷蝗積聚,以千斛數』,全力撲殺蝗蝻,減少對殘存禾苗的啃噬。同時,廣設粥棚,安撫流民,防止內亂。待蝗勢稍遏,則需儘快補種些耐旱的豆菽黍稷,以期晚些時候能稍有收成,渡過今冬明春之饑饉……」

  黃龍聽得連連點頭,呂宣的一部分想法,其實之前也和他私下交通過,事實上,黃龍現在於頭曼城施行的部分措施,背後就有呂宣的影響。

  待得到黃龍首肯之後,呂宣又站起身,對著黃龍深深一揖:「此外,宣還有一不情之請,望先生應允。」

  黃龍抬手虛扶:「呂君但說無妨。」

  「宣希望能將現今居於石門障的老弱婦孺,盡數遷入頭曼城中。懇請先生及太平道眾接納。」

  黃龍聞言,毫無猶豫,慨然道:「此乃善舉,何須言請?我太平道本旨,便是要救困扶危,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所!老弱無依,正該收容。此事呂君大可放心!」

  呂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再次致謝:「如此,宣代諸位鄉親,謝過先生!至於五鹿等人……」他目光微冷,「依宣之見,他們近期定然還會以其他由頭,再來聯繫我等。」

  ……

  石門障

  魏越和劉何默默站在墓群前。

  劉何眼眶通紅,強忍著淚水,站在刻著「麻秋之墓」的木牌前,拳頭攥得死死的。那個待他如親弟一般的疤臉漢子,再也回不來了。

  魏越則站在旁邊一座較新的墳塋前,墓碑上刻著「王公之墓」。這位曾隨相親一同流離漂泊至雲中郡,並一度淪為偷牛賊的老者,就是當時一眼認出了魏越的「王叔」,這位沒什麼力氣、孑然一身的老鰥夫,最終卻在悍匪來襲時,沒有退縮,用殘朽之軀擋在了鄉親們面前,血染黃土。

  魏越滿懷著敬重,低聲對著墓碑道:「王叔,您放心走吧。您和麻都伯,還有所有戰死的鄉親,我們都會記住。活著的人,也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這時,成廉拄著一根粗陋的木棍,在妻子楊氏的攙扶下,也一步步艱難地挪到了墓地。他的生命力頑強得驚人,醫者說他至少還要十天才可能下地,可他的恢復速度卻遠超預期,竟已能勉強下地行走,不過臉上還是沒有血色。

  他先是在麻秋墓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又走到王叔及其他戰死鄉勇的墓前,逐一祭奠。楊氏在一旁默默扶持,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

  成廉看向魏越和劉何,聲音還有些虛弱,一五一十的講述起當日的激戰,講到關鍵處,劉何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遠處,呂布獨自立於一截殘牆之後,遠遠望著墓地前的情景。他嘴唇動了動,腳下邁出半步,最終卻還是停了下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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