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兄友弟恭
九原，隋興府邸。
廳堂內燭火通明，前些日子還一副病入膏肓姿態的隋興，此刻臉上卻毫無病容，他身著錦緞深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聽著下首一名喚作隋寧的奴僕戰戰兢兢的匯報。
「……回家主，近來…近來郡中倉曹、比曹、金曹諸位吏員，連番刁難……宜梁的田莊，硬被說芻藁錢交的不夠數，被重核了田賦；成宜的林場，被責採伐過度，違了時禁，判了罰金不說，還勒令今歲不得再伐；西安陽的鹽場更是被……被隋左史親自查驗，說咱們的鹽摻了沙土，品質低劣，不僅罰了巨款，還…還暫停了咱們往郡倉輸鹽的資格…」
隋寧的聲音越說越小，頭幾乎要埋進胸口。這些產業遍布多縣，雖說只能算是隋興龐大家業的冰山一角，但不到十日間，卻受到如此打擊，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隋興心中怒意翻騰，卻強行壓抑著。自打他決意稱病不出的時候起，便預料到隋昌可能會趁他「病中」咬上一口，但如此肆無忌憚的動作，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隋昌此人，隋興和他鬥了十多年，是再了解不過了，一句話，貪婪有餘而魄力不足。
按常理，自己越是示弱，他越應該投鼠忌器，若依過往經驗來看，隋昌頂多會搞些小動作，但絕不敢這般明目張胆地找事。而最令隋興費解的是，怎麼這回隋昌跟突然開了竅似得，選擇發難的幾處產業全是自己在東部督郵轄區之外！
五原郡設東、西二部督郵，為的是防止督郵巡行本鄉，權勢過大。他隋興負責東部五原、河陰、臨沃、稒陽、曼柏諸縣，對這幾縣影響力最大，而西部九原、西安陽、成宜、宜梁等縣，則由西部督郵負責。
「好個隋昌…真是長進了…」隋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面色陰沉。
隋寧見家主神色駭人，更加惶恐，哆哆嗦嗦地補充道：「還…還有一事…是關於臨沃鹽場的…」
「臨沃的事先放一放！」隋興不耐煩地打斷他。黑貀之死在他看來蹊蹺頗多，他隱隱覺得背後還有大人物牽涉其中，他自認殺個呂宣易如反掌，但這呂宣萬一是哪位故意拋出來的鉤子，指不定給自己惹得一身腥騷，更何況一處鹽場對他而言本來也只是九牛一毛。
至少目前，隋興並不想節外生枝，他現在更關心的還是隋昌一系的動向，「隋昌和他手下那兩個不稂不莠的東西近來有何動靜？」
隋寧連忙回答：「回家主，一直派人盯著。聽聞…聽聞隋昌似乎活動了關係，給隋安推薦到了田曹，可能要給安排個書佐；那隋和年紀輕些，可能跟著補個門下循行的缺…」
「書佐？門下循行？」隋興發出一聲嗤笑，滿是嘲諷，「就憑他倆那點能耐？天天盡知道在酒肆娼寮廝混的也真敢白日做夢！隋安想做書佐？正好，我這兒還缺個抄寫文書的！那隋和，做什麼門下循行？去太守府門口站著當個門干還差不多！」
聽著隋興滿口的怨詞詈語，隋寧只能把頭埋的更低——說些別的也就罷了，說別人盡知道在酒肆娼寮廝混，放眼整個五原，哪個不知道他隋興才是出了名的登徒浪子？
隋興卻沒發現隋寧的異常，他頓了頓，繼續問道：「李家的老爺子呢？那李篤近來如何？」
隋寧不愧是跟了隋興十幾年，立刻調整了狀態，恭敬答道：「五官掾李公近來又數次上書，以老病為由懇請辭官歸養，但王府君均未應允，反而多次遣人慰問，賜下醫藥。」
隋興聞言，臉色愀然一變。
一郡屬吏，以功曹、五官掾、督郵為尊。前任功曹霍圉因功被擢為二百石，已赴臨郡上任，現如今郡功曹出缺，按慣例由五官掾李篤代行其職。這李篤乃是九原李家的家主，也是一直以來隋興最為忌憚的人物。近年來雖然李篤屢屢告病請辭，可在隋興看來，這更像那李篤是以退為進的手段，比起上躥下跳的隋昌，李篤這深藏不露的老獪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老狐狸…」隋興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對隋寧吩咐道：「我既已『痊癒』，不日便要依例巡縣。郡中諸事，尤其是隋昌和李家那邊的動靜，你給我盯緊了，一有風吹草動，即刻派人報我！」
「是！小人明白！」隋寧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命。
…………
與此同時，郡府金曹廨舍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隋昌志得意滿地坐在上首，隋安、隋和二人則一臉興奮，在一旁口若懸河。
「叔父您是沒看到，成宜林場那個管事的臉都綠了！」
「宜梁田莊那個莊頭還想塞錢平事，被當場呵斥了回去，哈哈！」
隋安、隋和兩人滿面紅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
隋昌撫須微笑，心情極是舒暢：「好好好！你二人此次做得不錯！隋興和烏尨一對兒愚主劣仆，今次吃了如此大虧，看他們還如何囂張！」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在兩人面前晃了晃，「這封信確實至關重要，不枉你二人費力勞神。」
那封帛書上字不多，但內容卻至關重要：
「自染瘴癘，沉疴難起，恐旬日內仍不得視事。凡莊邸糧秣、田疇租賦、僕役調度諸事，皆由爾權宜處之。另東部諸縣新墾田三百畝，鹽池二所，乃根本所系，西方諸事非關急要者可暫緩處置。慎之。」
落款處還有一個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印鑑痕跡。正是這封從烏尨心腹身上搜出來的「隋興手書」，給了隋昌行事的底氣。
隋和興奮地問道：「叔父，何不趁那對兒主僕疲於應付之際，再進一步，直接拿下臨沃鹽場？」
隋安卻略顯謹慎：「臨沃鹽場是那烏尨親自經營之地，聽聞此人頗為悍勇，麾下多亡命之徒，直接用強，恐怕還是操之過急……」
隋昌聞言，撫掌輕笑，眼中掠過一絲精光：「用強？何須如此費力？那烏尨行事霸道苛酷，早已惹得鹽場內外怨聲載道。我等只需略施小計，便可讓其內部生亂，屆時，我等再以郡府之名，前往整頓接收，名正言順，豈不美哉？」
隋安與隋和聽罷，相視一眼，齊聲讚嘆：「叔父高明！」
廨舍內，頓時響起三人得意而張揚的鬨笑聲，仿佛隋興的萬貫家業，已盡在他們掌握之中。
廳堂內燭火通明，前些日子還一副病入膏肓姿態的隋興，此刻臉上卻毫無病容，他身著錦緞深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聽著下首一名喚作隋寧的奴僕戰戰兢兢的匯報。
「……回家主，近來…近來郡中倉曹、比曹、金曹諸位吏員，連番刁難……宜梁的田莊，硬被說芻藁錢交的不夠數，被重核了田賦；成宜的林場，被責採伐過度，違了時禁，判了罰金不說，還勒令今歲不得再伐；西安陽的鹽場更是被……被隋左史親自查驗，說咱們的鹽摻了沙土，品質低劣，不僅罰了巨款，還…還暫停了咱們往郡倉輸鹽的資格…」
隋寧的聲音越說越小，頭幾乎要埋進胸口。這些產業遍布多縣，雖說只能算是隋興龐大家業的冰山一角，但不到十日間，卻受到如此打擊，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隋興心中怒意翻騰，卻強行壓抑著。自打他決意稱病不出的時候起，便預料到隋昌可能會趁他「病中」咬上一口，但如此肆無忌憚的動作，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隋昌此人，隋興和他鬥了十多年，是再了解不過了，一句話，貪婪有餘而魄力不足。
按常理，自己越是示弱，他越應該投鼠忌器，若依過往經驗來看，隋昌頂多會搞些小動作，但絕不敢這般明目張胆地找事。而最令隋興費解的是，怎麼這回隋昌跟突然開了竅似得，選擇發難的幾處產業全是自己在東部督郵轄區之外！
五原郡設東、西二部督郵，為的是防止督郵巡行本鄉，權勢過大。他隋興負責東部五原、河陰、臨沃、稒陽、曼柏諸縣，對這幾縣影響力最大，而西部九原、西安陽、成宜、宜梁等縣，則由西部督郵負責。
「好個隋昌…真是長進了…」隋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面色陰沉。
隋寧見家主神色駭人，更加惶恐，哆哆嗦嗦地補充道：「還…還有一事…是關於臨沃鹽場的…」
「臨沃的事先放一放！」隋興不耐煩地打斷他。黑貀之死在他看來蹊蹺頗多，他隱隱覺得背後還有大人物牽涉其中，他自認殺個呂宣易如反掌，但這呂宣萬一是哪位故意拋出來的鉤子，指不定給自己惹得一身腥騷，更何況一處鹽場對他而言本來也只是九牛一毛。
至少目前，隋興並不想節外生枝，他現在更關心的還是隋昌一系的動向，「隋昌和他手下那兩個不稂不莠的東西近來有何動靜？」
隋寧連忙回答：「回家主，一直派人盯著。聽聞…聽聞隋昌似乎活動了關係，給隋安推薦到了田曹，可能要給安排個書佐；那隋和年紀輕些，可能跟著補個門下循行的缺…」
「書佐？門下循行？」隋興發出一聲嗤笑，滿是嘲諷，「就憑他倆那點能耐？天天盡知道在酒肆娼寮廝混的也真敢白日做夢！隋安想做書佐？正好，我這兒還缺個抄寫文書的！那隋和，做什麼門下循行？去太守府門口站著當個門干還差不多！」
聽著隋興滿口的怨詞詈語，隋寧只能把頭埋的更低——說些別的也就罷了，說別人盡知道在酒肆娼寮廝混，放眼整個五原，哪個不知道他隋興才是出了名的登徒浪子？
隋興卻沒發現隋寧的異常，他頓了頓，繼續問道：「李家的老爺子呢？那李篤近來如何？」
隋寧不愧是跟了隋興十幾年，立刻調整了狀態，恭敬答道：「五官掾李公近來又數次上書，以老病為由懇請辭官歸養，但王府君均未應允，反而多次遣人慰問，賜下醫藥。」
隋興聞言，臉色愀然一變。
一郡屬吏，以功曹、五官掾、督郵為尊。前任功曹霍圉因功被擢為二百石，已赴臨郡上任，現如今郡功曹出缺，按慣例由五官掾李篤代行其職。這李篤乃是九原李家的家主，也是一直以來隋興最為忌憚的人物。近年來雖然李篤屢屢告病請辭，可在隋興看來，這更像那李篤是以退為進的手段，比起上躥下跳的隋昌，李篤這深藏不露的老獪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老狐狸…」隋興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對隋寧吩咐道：「我既已『痊癒』，不日便要依例巡縣。郡中諸事，尤其是隋昌和李家那邊的動靜，你給我盯緊了，一有風吹草動，即刻派人報我！」
「是！小人明白！」隋寧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命。
…………
與此同時，郡府金曹廨舍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隋昌志得意滿地坐在上首，隋安、隋和二人則一臉興奮，在一旁口若懸河。
「叔父您是沒看到，成宜林場那個管事的臉都綠了！」
「宜梁田莊那個莊頭還想塞錢平事，被當場呵斥了回去，哈哈！」
隋安、隋和兩人滿面紅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
隋昌撫須微笑，心情極是舒暢：「好好好！你二人此次做得不錯！隋興和烏尨一對兒愚主劣仆，今次吃了如此大虧，看他們還如何囂張！」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在兩人面前晃了晃，「這封信確實至關重要，不枉你二人費力勞神。」
那封帛書上字不多，但內容卻至關重要：
「自染瘴癘，沉疴難起，恐旬日內仍不得視事。凡莊邸糧秣、田疇租賦、僕役調度諸事，皆由爾權宜處之。另東部諸縣新墾田三百畝，鹽池二所，乃根本所系，西方諸事非關急要者可暫緩處置。慎之。」
落款處還有一個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印鑑痕跡。正是這封從烏尨心腹身上搜出來的「隋興手書」，給了隋昌行事的底氣。
隋和興奮地問道：「叔父，何不趁那對兒主僕疲於應付之際，再進一步，直接拿下臨沃鹽場？」
隋安卻略顯謹慎：「臨沃鹽場是那烏尨親自經營之地，聽聞此人頗為悍勇，麾下多亡命之徒，直接用強，恐怕還是操之過急……」
隋昌聞言，撫掌輕笑，眼中掠過一絲精光：「用強？何須如此費力？那烏尨行事霸道苛酷，早已惹得鹽場內外怨聲載道。我等只需略施小計，便可讓其內部生亂，屆時，我等再以郡府之名，前往整頓接收，名正言順，豈不美哉？」
隋安與隋和聽罷，相視一眼，齊聲讚嘆：「叔父高明！」
廨舍內，頓時響起三人得意而張揚的鬨笑聲，仿佛隋興的萬貫家業，已盡在他們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