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荒原餘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虖河城內,雨徹底停了,只餘下滿地的泥濘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舉目四望,到處都是斷折的兵器和缺毀的屍骸。

  遠處,苦蝤正指揮著後到來的各路人馬清理戰場,抬走屍體,救治傷者。呂布癱坐在一截倒伏的木樁上,渾身沾滿泥漿和血污,先前搏殺時的兇悍之氣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他喘著粗氣,看著不遠處同樣癱坐著的大羆,用胳膊肘碰了碰對方:「喂,孬……老熊,怎麼是你來了?還來得這般快?」

  大羆呼哧呼哧地喘著,像一頭剛犁完地的老牛,瓮聲道:「哀狖……從大夫塞逃出來時,來石門障找過我。」他頓了頓,「那傢伙想拉我一起,殺回去。我……沒答應。那時候,他說了……他會去虖河城躲一陣子……養傷……我若改了主意,可往虖河城尋他。」

  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繼續道:「所以,一聽說大夫塞出來一隊人馬往東北方向,我估摸著就是沖哀狖來的。娘的,總不能眼睜睜看他被五鹿和雷公那幫雜碎剮了……」他偏頭看了看正在不遠處幫忙照顧傷員的劉何,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佩服,「不過還是得多謝那位小兄弟,要不是他認得那些七拐八繞的近路,我們也沒辦法到的這麼快。」

  呂布恍然,原來大羆他們是接到第一波報信就立刻出發了,難怪能趕在頭曼城和支就城的大隊援兵之前到達。

  這時,疤臉漢子——麻都伯在劉何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傷得也不輕,臉色煞白,顯得臉上那道疤也猙獰了幾分。

  呂布見他過來,卻是咧嘴一笑:「喲,麻都伯,還能走動?」

  疤臉漢子卻只是苦笑一聲,聲音沙啞:「若非大羆頭領及時趕到……今日怕是真要栽在這虖河城了。呂二郎,多謝你方才捨命相救。」

  呂布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即又咬牙切齒:「可惜!讓雷公那廝跑了!沒能連同那壤蟲一併宰了!」

  大羆聞言,悶哼一聲,插話道:「呂家小子,莫要小瞧了雷公。那廝的命可是相當硬,若只把他當做是個嗓門大的莽漢,可是看輕他了,真拼起命來,雷公可不好對付。便是那壤蟲……」他瞥了一眼呂布,「你真以為殺他是你一人之功?」

  呂布眉頭一擰,面露不悅,剛想反駁,腦海中卻瞬間閃過了雨中那曲悲涼的歌,以及屹立在斷牆上的那道身影。

  若不是哀狖以自身為餌,勾住了壤蟲,他未必能那麼輕易找見那壤蟲。想到這裡,他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大羆見他神色變化,知道他想明白了,便繼續說道:「壤蟲那廝,像鯢鰍一樣滑溜,想殺他的人多了,可沒幾個能得手。今日若不是哀狖……」

  「對了,哀狖呢?」呂布猛地抬頭,環顧四周,「方才亂戰之後,就沒見他了?」

  經他這一問,大羆、疤臉漢子、劉何也都反應過來,四下張望,確實不見哀狖蹤影。

  「不必找了。」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只見苦蝤處理完手頭事務,緩步走了過來。他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呂布身上,帶著些許審視——心下曉然,這人便是呂宣那個勇猛無匹的親弟。

  「我已與哀狖談過。」苦蝤緩緩道,「無論往日有何舊怨前嫌,既然如今大夫塞五鹿、雷公勢大,且行事越發酷烈,便是我等共同之敵。哀狖已答應,至少在剷除二人之前,願與我等協力。他傷得不輕,我已派人送他去頭曼城,請黃龍先生悉心診治。」

  眾人這才恍然。

  苦蝤又將目光轉向大羆,「他臨走之前,托我帶話給你,一是謝你捨命相救,二是勸你,說你知他有難,聞訊即至,想來是對他當初的提議,並非全然無意。」

  大羆沉默著,粗獷的臉上肌肉繃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苦蝤也不逼他,轉而看向呂布,語氣緩和了些:「你家大兄何在?」

  呂布挺了挺胸膛,「我大兄南下去了,不知何時歸來。頭領有何事可與我說!若是要攻打大夫塞,我願為先鋒!」

  苦蝤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搖了搖頭:「大夫塞之事固然緊要,但眼下,卻有另一樁事,或許更為迫在眉睫。」

  呂布疑惑:「還有比幹掉雷公五鹿更緊要的事?」

  「嗯。」苦蝤望向南方,眉頭深鎖,「近來已有風聞,說外州外郡遭了災,最早還是你大兄斷言,今歲天時將有大異。若非他一番努力,恐怕商路難成,現下商路雖通,各塞能互通有無,但若真是大災蔓延而至,憑我們現在這般鬆散,恐怕難以抵擋。」

  「頭領的意思是……」疤臉漢子聽罷,眉頭緊皺,在場的諸人里,除了苦蝤本人,就屬他了解的情況最多。

  「各個障塞的頭領,應儘早齊聚一處,共同商議對策,無論是應對天災,還是應對人禍。」苦蝤看向疤臉漢子,「這些話你也帶給劉石。」

  呂布聽得眉頭緊鎖,他記得,災異的事情早在他們還在那舊烽燧蝸居的時候呂宣便說過,也是因為這事,他們才決定要搬進廢障塞,這才有了後續一系列的糾葛,不過關於打通商路一事,其實呂布參與的倒是不多,那段時間,他的主要心思還在舅母和弟弟身上,但如今情勢已然不同,衛氏和魏續都已安全接到,他想著,是時候為大兄多分擔一些了。

  就在這時,倭人頭領載斯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困惑和些許不滿,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手勢問道:「為什麼,打架?要魚,拿鹽來!無鹽,無魚!打架,不好!死人,無魚!」

  眾人看著這位唯一還在狀況外的頭領,一時間都有些啞然。想要跟他解釋清楚大夫塞的權力更迭、往日恩怨以及未來的威脅,恐怕不是幾句話能辦到的。

  呂布煩躁地撓了撓頭,最後瓮聲瓮氣地對苦蝤道:「算了,跟他說不明白。等哪天樂何當來虖河城拿貨了,再讓他慢慢跟這倭人頭領掰扯吧……」

  苦蝤看了看一臉茫然的載斯,又看了看疲憊的眾人和滿目瘡痍的虖河城,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