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既具既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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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原太守府

  太守王智此刻正坐於案後,姿態閒適,呂宣垂手恭立在下首,神態謙卑,埋首靜待指示。

  王智輕輕呷了一口侍者奉上的香茗,方才悠悠開口:「運馬的事,你按楚稚的吩咐去做便是。能入他眼的可不多——你可不要丟了他的臉面……」

  太守王智年約四十,麵皮白淨,保養得宜,衣袂間熏著呂宣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說起話來語速極慢,呂宣長途歸來,本就疲憊,王智一番話,更是讓他懨懨欲睡,聽到「楚稚」二字時,正好上下眼皮一碰,精神了過來。

  王智見狀,呵呵一笑,以為是呂宣沒聽懂,解釋道:「楚稚,乃是翹公子的表字。」

  呂宣立刻借坡下驢,臉上一副恍然之色,連忙躬身:「原來如此。謝府君點撥。」

  王智擺擺手,顯得頗為大度:「嗯。馬匹運抵後,不必直送九原,暫置於臨沃左近即可。具體交接安置事宜,可尋臨沃縣的廄嗇夫辦理,此人還算得力。此外,」他頓了頓,「那批馬里,你可留幾匹自用,也算一番辛苦的酬勞。」

  「謝府君厚賞!」呂宣再次躬身,「宣定竭盡全力,不負中常侍王公與府君重託。」

  王智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忽然想起般,隨口問道:「可有何難處?」

  呂宣毫不猶豫回道:「並無難處。能為王公與府君分憂,乃宣之幸事,縱有萬難,亦不敢辭。」

  「很好。」王智頷首,不再多言。

  呂宣知趣地行禮告退,保持著恭謹的姿態,緩緩退出了太守府正堂。

  剛出府門,正要下階,卻見不遠處一個身著吏服、面色陰沉的中年人,正與一名年輕的門干低聲說話。那門干愁眉苦臉,眼眶發紅,幾乎要哭出來,正不住地向那中年人訴說著什麼。

  「……定是那隋興老賊從中作梗!真是欺人太甚!」中年人咬牙切齒的低語,零星飄入呂宣耳中。

  呂宣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那中年人他並不認識,不過當他聽到隋興的名字後,心中還是有了猜測,他不動聲色,加快腳步,離開了太守府。

  …………

  臨沃鹽場。

  熟悉的咸腥氣息撲面而來,卻讓奔波歸來的呂宣感到一絲安心。他剛踏入鹽場範圍,兩個小身影便嘰嘰喳喳地跑了過來。

  「大郎君!」「大公子!」

  是小石頭陳衛和李黑。呂宣臉上露出笑容,蹲下身,一邊一個攬住他們:「是你們兩個!看來沒偷懶?」

  「才沒有!」小石頭搶著說,李黑也在一旁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呂宣注意到稍遠些的地方,還站著一個略顯瘦小、有些怯生生的男孩,正睜著大眼睛望著自己,那眉眼間有幾分魏越的影子。

  呂宣心中一動,鬆開小石頭和李黑,朝那男孩溫和地招招手:「過來。」

  那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來,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呂宣臉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他仔細打量著魏續,孩子比想像中還要瘦弱些,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只是帶著一股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謹慎和畏縮。他伸出手,想揉揉魏續的腦袋,魏續卻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呂宣的手頓了頓,隨即輕輕落在魏續的肩膀上,力道放得極輕:「我是你大兄,還能認得我不?到了這裡,就不用再怕了,以後這裡就是家,這裡的都是家人。」

  魏續抬起頭,迎著呂宣溫和的目光,那份緊張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小聲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大兄。」

  「哎!」呂宣臉上綻開笑容,「好小子!」

  李黑在一旁插嘴:「阿續可厲害了,學刮皮子學得最快!」

  小石頭也點頭:「嗯!阿續可聰明了!」

  呂宣看著三個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笑著挨個拍了拍他們:「好,都好!看到你們能相互作伴,我就放心了。」

  魏續似乎也放鬆了許多,他鼓起勇氣,主動上前一步拉住呂宣的衣角:「大兄,我…我帶你去尋娘親!她和張嬸在那邊織東西呢!」

  呂宣笑著應了,跟著魏續走向鹽場邊緣一處相對乾淨通風的窩棚。棚內,衛氏正與張氏坐在織機前,兩人手中梭子走得飛快,顯然都是熟手。

  衛氏一邊與張氏輕聲談笑,一邊手腳麻利地操作著,她一抬頭,猛地看見站在棚口的呂宣,先是一愣,隨即手中梭子「啪」地掉在織機上,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宣兒!」她急忙起身,快步上前,抓住呂宣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聲音哽咽,「你可算回來了!一路上沒遇到什麼事吧?」

  呂宣連忙扶住衛氏:「舅母放心,宣一切安好。您和續弟在這裡可還習慣?張嬸,多謝您照應。」

  張氏笑著擺擺手:「大郎君可別這麼說,是衛娘子一直對我照顧有加……」

  衛氏拉著呂宣的手,淚眼婆娑:「都好,都好……宣兒,你和布兒如今有了出息,舅母心裡……心裡真是……」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呂宣溫聲安慰道:「舅母安心,我和布弟如今總算有了些根基,定不會再讓您和續弟受苦受欺!」

  衛氏是何等聰慧之人,從呂宣的話語中聽出了些許別樣的意味,她臉色微變,抓緊了呂宣的手,急切道:「宣兒!你和布兒萬萬不可為了舅母去做傻事!千萬不要去得罪那些惹不起的大人物!答應舅母!」

  呂宣點頭應道:「舅母放心,宣曉得輕重,不會莽撞行事的。」

  呂宣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呂布的聲音,似乎正和誰爭執著什麼,語氣頗為不善。

  衛氏頓時又緊張起來。

  呂宣拍拍舅母的手背:「舅母別急,我去看看。」說罷轉身走出窩棚。

  循聲而去,只見鹽場空地上,呂布正梗著脖子,與一名王翹派來的護衛對峙著。那護衛面無表情,只手按著刀柄,擋在路中,任憑呂布如何呵斥,依舊不動如山。氣氛頗為緊張,周圍幾個鹽工都不敢靠近。

  「布!何事?」呂宣快步上前,出聲招呼。

  呂布見兄長回來,神色稍緩,但仍帶著怒氣,指著那護衛道:「大兄!你來得正好!這廝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攔著路不讓我過去尋你,好沒道理!」

  呂宣心中明了,立刻對那護衛解釋道:「壯士勿怪,此乃我親弟呂布,並非外人。」

  那護衛冷硬的目光在呂宣和呂布之間掃了個來回,這才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依舊一言不發。

  呂布見他對兄長也是如此冷淡態度,火氣又往上冒,卻被呂宣一把拉住胳膊,強行拽離了現場。

  走到僻靜處,呂布忍不住問道:「大兄,那幾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怎的如此惹人生厭!」

  呂宣苦笑一聲,壓低聲音:「那是王家留下的人,說是護衛,實為耳目。暫且甩不脫……」

  「耳目?」呂布濃眉倒豎,「豈有此理!難道今後行事還要看他們臉色?」

  「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呂宣制止了呂布,「這些時日,家中和障塞里可有何大事發生?」

  提到這個,呂布當下便將如何接回舅母、如何遇見並帶回稒陽的鄉親,以及後來虖河城大戰等一五一十地說與呂宣聽,他牢記著苦蝤的提議,仔細把來龍去脈講了。

  呂宣聽得頻頻點頭,末了拍了拍呂布的肩膀:「布,你做得很好!接回鄉親是大義之舉!如今看來,苦蝤頭領所言甚是,各塞首領是得坐下來好好商議一番了。」

  得到兄長肯定,呂布面露得色,但隨即又憂心忡忡地看向遠處:「大兄,有那五個在,做起事來豈不是倍受掣肘?難不成各障塞商議大事的時候也得帶上他們?」

  呂宣目光投向南方,輕嘆一聲:「甩是甩不掉的。但該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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